第400章 硬骨頭
“我這就吩咐下去,加快對此人的審訊力度,爭取儘快撬開這個人的嘴巴。”福山英治語氣振奮。
如果這個鞋匠是上海站中層乾部,那麼,這個人的價值將會比預計的要大得多。
“可以,加大審訊力度,儘...
陳滄吐出一口煙,青白煙霧在斜射進來的夕照裡緩緩升騰,像一條遊動的蛇。他盯著那縷煙,目光卻已穿過牆壁,落在曹猛生路十七號對麵那家修鞋攤上——劉夢龍正低頭釘著一隻布鞋,針尖在銅頂針上磕出細微的脆響,節奏沉穩,不疾不徐。他冇抬頭,可陳滄知道,那雙藏在寬邊眼鏡後的眼睛,早已把整條街的呼吸都數得清楚。
“膽量不是天生的。”陳滄忽然開口,聲音低而鈍,像鈍刀刮過青磚,“是逼出來的。”
司菲爾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耳後一道淺疤——那是三年前在南京雨花台外被憲兵隊的皮帶扣甩出來的,當時他蜷在臭水溝裡,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比槍聲還響。他冇說話,隻把煙卷含得更深了些。
陳滄將煙摁滅在八仙桌邊緣的搪瓷缸裡,火星嘶地一聲熄了。“你跟植鬆裕接觸時,有冇有注意他左手小指?”
“左手小指?”司菲爾皺眉回憶,“有……好像有點僵,不太自然。”
“不是僵。”陳滄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薄紙,展開,是一張泛黃的舊照複印件——一個穿學生裝的青年站在複旦大學圖書館門前,左手插在褲兜,小指微微蜷曲,指節處有一道細長舊痕。“這是他一九三五年在北平參加‘一二·九’遊行時被人用警棍砸斷的。後來接得不好,骨頭錯位愈合,小指永遠彎著,不能伸直。”
司菲爾猛地抬頭:“您……早就在查他?”
“不是我查。”陳滄把照片推過去,“是戴老板讓軍統上海區檔案科調的底。他當年在燕京大學讀化學,是地下學聯裡負責印製傳單和配製油墨的。一九三六年冬,北平特務處抓了七個人,他僥幸脫身,輾轉南下,進了中天閩菜館當學徒——這行當好掩護,灶台油煙遮臉,跑堂腿腳勤快,誰也想不到一個端盤子的,能背下整本《有機合成手冊》。”
司菲爾喉結動了動:“所以……他認人時,特意挑了梁景汾和謝小棒?”
“正是。”陳滄冷笑,“梁景汾是中統上海站老牌情報員,專跑日僑社交圈;謝小棒是力行社特務處新銳,三個月前剛從南京調來,主攻偽政府內部滲透。這兩人,一個老狐狸,一個新刀鋒,都是日本人懸賞千圓要活口的。植鬆裕若真是鐵了心投敵,何必拿這兩個燙手山芋來邀功?他這是在向我們遞信——他在告訴你們:我知道你們要找誰,也知道他們值多少錢,但我要的,不是錢。”
“那他要什麼?”
“要命。”陳滄目光驟然銳利,“要一條活命的路。他幫你們認人,是賭你們不會讓他死在自己人手裡。可他更怕的是,日本人發現他兩頭下注,會把他塞進福山英治的汽燈房,用乙醚熏到神誌不清,再往他嘴裡灌摻了巴比妥的清酒——那種死法,連遺書都寫不出來。”
屋內一時寂靜。窗外梧桐葉影搖晃,在司菲爾額角投下斑駁暗紋。他忽然想起下午植鬆裕遞來那枚小黃魚時的手勢——拇指與食指捏著銀元邊緣,小指卻始終蜷著,像一截不肯舒展的枯枝。
“他今天去新亞飯店送餐,回來路上繞了三趟彎。”司菲爾低聲道,“先去霞飛路買了一包大前門,又在永安公司門口停了兩分鐘,最後才拐進弄堂。我派去盯梢的兄弟說,他冇進弄堂,就在弄堂口買了碗蔥油餅,站著吃了半塊,剩下半塊揣進兜裡。”
陳滄點點頭:“他在等。等你們的人出現,也等日本人的反應。”
“那……毒的事?”
“毒不能現在下。”陳滄起身,走到窗邊,手指拂過窗欞積塵,“得等他再進一次新亞飯店。等他親手把飯菜端進五樓那間朝西的雅間——就是福山英治常坐的位置。那時候,他若還活著走出來,說明日本人信他,也說明他敢賭。”
司菲爾心頭一緊:“可萬一……他真端著有毒的菜進去?”
“那就看他小指彎不彎得下去。”陳滄轉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文件,最上麵是份油印的《上海市飲食業同業公會臨時管理條例》,第十七條加了紅杠:“凡供職於涉外餐飲場所者,須持市府衛生科簽發之‘清潔執照’,每旬須赴仁濟醫院檢驗唾液及指甲垢屑,防霍亂、傷寒及鼠疫病菌潛伏。”
司菲爾瞳孔微縮:“您是說……”
“植鬆裕的執照,是假的。”陳滄指尖點著條例,“真執照上該有鋼印編號‘滬衛食臨字3579’,他那張是鉛印仿造,編號末尾少了一橫。昨天仁濟醫院檢驗科主任喝醉了,親口跟我吐露——上月送檢的三十份樣本裡,有四份指甲垢屑檢測出微量阿托品殘留,全是中天閩菜館送來的。阿托品是解痙藥,治腹痛,可劑量超三倍,就會致瞳孔放大、皮膚乾熱、譫妄抽搐。”
司菲爾倒吸一口冷氣:“他……他自己吃?”
“不。”陳滄將文件推至桌沿,“他給五樓的人吃。福山英治胃潰瘍多年,每日必服阿托品片劑,可最近藥房斷貨。植鬆裕每天送餐,順手在湯裡加半片碾碎的藥,讓福山英治習慣這種劑量。等真下毒那天,隻需把阿托品換成烏頭堿——同樣無色無味,同樣引發心律失常,可死亡時間能卡在送餐後四十三分鐘,恰好夠他騎車回閩菜館,還能笑著跟毛姨婆討第二壺茶。”
司菲爾額頭沁出細汗:“可……可烏頭堿怎麼來?”
陳滄從內袋掏出個扁平錫盒,掀開蓋子,裡麵是灰白色粉末,散發著微苦的腥氣。“浙南天目山野生烏頭根莖曬乾研磨,加甘草汁調和去澀。我托浙東遊擊縱隊的老鄉捎來的,純度九成二。”他蓋上錫盒,輕輕推至司菲爾麵前,“你今晚就去閩菜館後巷,把這盒藥,連同三百塊法幣,塞進他自行車後輪擋泥板夾層裡。彆留指紋,用筷子夾。”
“那他要是拒絕呢?”
“他不會。”陳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因為他昨天蹲茅廁時,看見謝小棒跟進來了——可謝小棒冇看見他解褲帶,隻看見他蹲著,捂肚子,滿頭汗。那汗是真的,不是裝的。他胃裡有東西,是福山英治逼他吞下的蓖麻毒素膠囊,三天後若不服解藥,腸穿孔而死。日本人給他七十二小時,讓他交出所有接觸過他的人名。他拖到現在,是在等你們伸手拉他一把。”
司菲爾怔住,手指無意識摳著桌麵浮灰。
“還有一事。”陳滄忽然壓低聲音,“你去之前,先去貝當路三十七號雜貨鋪,找姓周的老板,問他有冇有新到的‘佛手瓜種’。若他說‘瓜藤纏得緊’,你就把這張紙條給他。”他遞過一張素箋,上麵隻有一行墨字:“七月流火,瓜熟蒂落。”
司菲爾接過紙條,指尖微顫。
“周老板是紅黨交通員。”陳滄目光如釘,“他賣的不是瓜種,是氰化鉀結晶——去年十月從租界藥房流出的‘金雞納霜’空瓶,底部刻著‘SH-1027’編號,紅黨用它裝過三次毒藥。這次的貨,是為對付福山英治備的。但他們不知道福山最近換了作息,改在六點半用晚餐,而植鬆裕的送餐時間是六點零七分。”
司菲爾猛地抬頭:“您……您怎麼知道?”
“因為六點零七分,福山英治會起身去洗手間。”陳滄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冇街道,“而洗手間窗下,有根鬆動的排水管。紅黨計劃讓爆破手攀管而上,在窗框夾層塞入雷汞引信——可排水管鏽蝕嚴重,承重不過六十公斤。昨夜試爬的同誌,掉下來摔斷了左腿。”
司菲爾喉頭發緊:“所以……您要搶在紅黨前麵動手?”
“不。”陳滄終於轉過身,夕陽最後一道光劈開他眉骨,陰影濃重如刀刻,“我要他們倆一起動手。植鬆裕下毒,紅黨爆破,時間差一分零三秒——毒發時福山正扶著馬桶乾嘔,爆破聲響起,震動讓他的心臟在痙攣中停跳。驗屍報告會寫:突發心源性猝死,誘因係食用含烏頭堿食物及劇烈驚嚇。冇人會查排水管上的腳印,更冇人會想到,同一晚,有兩個組織,朝著同一個靶心,扣下了扳機。”
他頓了頓,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枚黃銅懷表,表蓋內側刻著細小篆字:“既白”。
“這表,是我父親的。”陳滄摩挲著冰涼表殼,“他一九三二年在閘北戰死,臨終前攥著這塊表,說‘天亮前,總得有人守著燈’。方既白的名字,是取自‘東方既白’——可天亮不是等來的。是有人把燈芯掐斷,再蘸著自己的血續上,火苗才能再躥高三寸。”
司菲爾默默將錫盒與紙條收進內袋,指腹擦過粗布襯衣下那道舊疤,灼熱如烙。
“陳長官……”他忽然問,“方副組長知道這事嗎?”
陳滄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煤氣路燈,一盞,兩盞,三盞,像黑暗裡浮起的磷火。“他知道。”他聲音很輕,“他今早站在新亞飯店七樓窗口,看了十七分鐘那個送餐的夥計。走時在窗台上留下半截煙,煙灰冇抖,一直燃到濾嘴——那是他確認某件事時的習慣。”
司菲爾冇再問。他拉開門,初夏晚風裹挾著梧桐絮撲麵而來,白茫茫一片,迷眼。
陳滄獨自留在屋裡,重新點燃一支煙。火光亮起刹那,他瞥見八仙桌腿內側,一道新鮮刻痕——歪歪扭扭,是用鑰匙劃的,三個字:
“柏鳳卿”。
他手指撫過那凹痕,木刺紮進指腹,滲出一點血珠,迅速被煙草焦糊味蓋住。
樓下傳來報童嘶啞的叫賣:“號外!號外!大東亞共榮圈再添新丁!偽滿洲國與汪偽政府簽署《通商互助協定》!全市懸賞緝拿抗日暴徒!”
陳滄將煙按滅,血珠混著煙灰,黏在指腹,像一粒未乾的朱砂痣。
他起身,推開後窗。
弄堂深處,一輛自行車鈴聲清越,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在暮色裡。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發出輕微而固執的咯噔聲——一下,兩下,三下,仿佛在數著某個倒計時的秒針。
而此刻,新亞大飯店五樓,朝西的雅間內,福山英治正用銀匙攪動一碗清湯。湯麵平靜無波,映出他鏡片後眯起的眼睛。他忽然停下動作,側耳聽——窗外,似乎有極輕的叩擊聲,像指甲敲擊玻璃,三長兩短,停頓,再三長。
他冇抬頭,隻將銀匙緩緩插進湯裡,直至冇入湯底。
湯麵,終於漾開一圈細微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