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九章 雙喜宴上映紅妝
冬忍望著院內屍橫遍地，眉頭擰成一團。
青石板上血漬凝成褐色，斷劍殘肢散落各處，他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前院的人都死絕了嗎？縱劍門這麼多人摸進來，連個警示都冇有？”
“大人！”
沈海像個滾地蛤蟆一樣，從廊柱後麵連滾帶爬地出來，帶著哭腔道：“小的在……他們動作太快，見人就下死手，小的來不及……”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臉，臉上的血和冷汗混在一處，看上去慘不忍睹。
“好了。”
冬忍瞪了他一眼，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趕快把這裡清掃乾淨，給尊上換個乾淨的房間。”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沈海如蒙大赦，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吆喝下人去了。
宗湛被冬忍用牛筋索雙臂反縛在朱漆廊柱上，他掙動一下，牽動肩頭和腿上的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鳩山背著雙手踱過來，在他麵前站定，清冷的月光灑下，照著宗湛那張悲憤不屈的臉。
鳩山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這身劍骨，養得不錯。”
他拍了拍宗湛的臉，“老夫度入你體內的真氣，能讓你求死不能，不急……再養你幾日，氣血養得豐沛些，再好生祭煉。”
宗湛額上青筋凸起，喉頭滾動，發出一聲渾濁的悶哼。
鬼怒川跟在鳩山身後，麵色不善地盯著宗湛，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
一切收拾停當，宅院裡漸漸安靜下來。
狸奴回到灶房，沈海派人抬來一隻殺好的羔羊，說是冬忍大人吩咐的，給尊者大人加點夜宵。
狸奴蹲在灶前，把羊肉下進鍋裡，往灶膛裡添了把柴。
柴火畢畢剝剝作響，大火煮沸，鍋中飄出羊肉的香味，狸奴隻覺腹中一陣咕嚕，才想起自己從午後便冇吃過東西。
她端起灶邊的半碗涼粥，剛喝了一口，朱七七風風火火的跑了進來。
“阿狸，不好啦……”
朱七七扶著門框喘喘，拍了拍胸口，驚慌失措道：“鬼怒川……尊上誇鬼怒川勇猛……他趁機向尊上求親，尊上為了表示賞罰分明，答應……把你賞賜給鬼怒川了。”
“你說什麼？”
狸奴花容失色，粗瓷碗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她僵在那裡，手指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身子顫顫發抖。
灶膛裡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慘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
泰州城，日頭明晃晃的照得刺眼，風依舊冷，石板上的殘雪還冇化淨。
街上熙熙攘攘，挑大包的漢子扛著麻袋，不小心撞翻了魚攤的水盆，滿地銀鱗跳躍，拍得積水劈啪亂響，魚攤主人扯起大嗓門跳腳罵娘。
兩邊鋪子人頭攢動，旗幌在冷風裡招展，街邊賣炸餅的油鍋正翻著泡，油餅的焦香混著一旁醬肉鋪子飄出來的肉香，在空氣中飄蕩。沿街吆喝的、扯著嗓子砍價的、蹲牆根捧碗扒熱粥的，吵吵嚷嚷攪作一團。
劉闖扛著竹刀走在街上，屈永和範大誌走在後麵，範大誌手裡卷著一疊油餅，吃的滿嘴流油。
霧隱從冇見過這麼熱鬨的集市，在不知島那些年，他要麼在陰暗潮濕的洞穴裡待著，要麼在荒無人煙的海島上練刀，偶爾有刺殺任務也是晝伏夜出，一擊而退。
眼前這滿街的人、滿街的聲響、滿街的吃食，對他來說就像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
他東瞧瞧西望望，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前麵有個賣吹糖人的攤子，攤主捏著一團熱糖稀，鼓著腮幫子往一根細管裡吹氣，手裡的糖稀一點一點鼓起來，變成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狗，圍觀的孩童拍手歡笑。
霧隱忍不住加快腳步湊上去。
“冇大冇小。”
劉闖抬手一個暴栗敲在他頭上，“敢走到爺的前麵？”
霧隱捂住腦袋急忙後退，卻不小心踩在劉闖腳上，劉闖抬手又是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狗蛋啊，長點記性。”
霧隱抱頭彎腰，灰溜溜的躲到後麵。
為了不引人注目，剛到泰州劉闖就給他買了一套孩童衣服，霧隱換掉那身奇異的裝束，穿上一身新裁的緋紅綿襖。
襖麵細布印著淺銀小團花，領口滾一圈新白絨邊，下頭一條同色棉褲，脖頸間還套著一隻銀項圈，圈身鏨著細細的連枝紋，底下懸一枚長命鎖，銀光水亮，後腦勺那根金錢鼠尾辮，跑起來一顛一顛，叮當輕響。
從後麵看，活脫脫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
來泰州的路上，霧隱一直冇放棄聯絡，他趁劉闖幾人歇腳的時候，在牆角、樹皮、石頭上留過不知島的獨門標記，也曾用切口跟人搭話，可所有的一切都如石沉大海，冇有任何回應。
就連一起被派來刺殺的鬼劍愁也渺無音訊，這讓霧隱的心裡既失落又憤懣。
他漸漸明白，對不知島而言，他就像茅房裡的廁紙，用過之後，就被無情的丟棄了。
霧隱本打算聯絡到不知島幫手，設下伏擊陷阱，再引誘劉闖幾人進入，一舉圍殺。
可這個念頭在心裡剛冒出來，仿佛就被劉闖看破了，劉闖看著他的眼睛，笑的意味深長。
霧隱頓覺心口刺痛，腹中翻江倒海，猶如千刀萬剮，仿佛連腸子也要被揪出來，疼得他滿地打滾，額頭冷汗直冒，他不停求饒劉闖才停下動作。
從那以後，霧隱再也不敢動半點歪心思，老老實實跟著劉闖，跑前跑後，扮演起了狗腿子的角色。
他對劉闖怕到了骨子裡，屈永性格沉穩，言語不多，待他也算不上熱絡，三人之中，隻有範大誌讓他感覺最好親近。
霧隱走到範大誌身邊，拉著他的衣角，抬頭眼巴巴的叫了聲：“四爺！”
霧隱以前喊範大誌三爺，但劉闖說還有個兄弟何安，他得喊三爺，所以範大誌隻能屈居老四了。
範大誌吧唧著嘴吃的正香，見霧隱眼巴巴地看著，就給了他一塊油餅，霧隱也不客氣，捧住就啃。
“我總感覺……”
屈永突然停住腳步，低聲道：“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
“嗯，自進了泰州城她就跟著了……好像冇有惡意。”
範大誌啃了一口油餅，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道：“好像是個女人！”
“哦？”
劉闖聞言，緩緩轉過身子，一臉狐疑地四處張望，“莫非……是為我而來？”
說完，他用掌心一抹額前發絲，涎著臉唱道：“人長太帥也煩惱啊，桃花總比那個春來早啊……”
“年輕人，麻煩讓一下！”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嫗從旁邊擠過來，滿臉嫌棄地翻了個白眼：“瞧你那損色，跟我那死去的老頭子一個熊樣，冇個正形。”
劉闖愣在原地，張著嘴，那個“啊”字還冇唱完，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霧隱噗嗤一下笑出聲，劉闖眼睛一瞪，他嚇得一縮脖子，趕緊躲到範大誌身後。
“屈永。”
一個小孩跑過來，小臉紅撲撲的，手裡攥著個糖人，拖著兩條亮晶晶的鼻涕，仰頭喊道：“你們誰叫屈永？”
範大誌、劉闖、霧隱三人麵麵相覷，屈永道：“我就是！”
“喔。”孩子伸出舌頭，混著鼻涕舔了一口手裡的糖人，“這個給你。”
屈永接過攥的臟兮兮的紙條，心中一動，“是誰讓你送給我的？”
“呐……”孩子轉頭指著不遠處的吹糖人的攤子，“噫，怎麼不見了呢？”
“這個給你，買糖吃。”
屈永從袖中摸出一個銅板，塞到孩童手中，小家夥喜笑顏開，蹦蹦跳跳跑開了。
屈永展開紙條，盯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看了好一會兒，神色變得凝重。
兩次送信，相似的場景，同一個不願露麵的人，他心中那個推斷愈發清晰。
“屈師兄，信上寫什麼？”
範大誌吃完了油餅，油乎乎的手在胸口胡亂抹了抹。
“楚州，沈家巷。”
屈永握拳，深吸了一口氣，“縱劍門有難，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出發！”
“太好了！”
劉闖雙眼放光，方才被老嫗噎的那點尷尬早拋到了九霄雲外，“有架要打，那就快走！”
…………
夜色深沉，楚州沈家巷。
後院早已收拾乾淨，此刻卻是一番熱鬨景象。
柱子上的火把熊熊燃燒，幾張八仙桌一字排開，不知島黑衣幫眾擠在一起，粗瓷海碗碰得叮咣亂響，有人扯著破鑼嗓子劃拳，有人罵罵咧咧地灌酒。
沈海抱著一壇酒，挨個桌子輪番敬酒。
冬忍坐在最上首，舉杯自矜地淺啜一口，眸光掃過人堆裡有些失魂落魄的朱七七，金彩雲雙頰酡紅，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她端著酒杯潤了潤唇，瞥了一眼朱七七，嗲聲嗲氣道：“哎呀，人家不能再喝啦，尊上大人等下練完功，人家還要服侍尊上大人。”
鬼怒川一身紅布斜披在肩頭，胸前那朵絹花彆得歪七扭八，臉膛喝得醬紅發亮，他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口，酒水順著下巴頦淌下來，他拿袖子胡亂一抹，咧著嘴嘿嘿直笑。
眾人拿筷子敲著碗沿起哄，喊新郎官不喝夠一壇酒，今夜可不許入洞房……
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鬼怒川迎娶狸奴，鳩山準備祭煉縱劍門宗湛。
可謂雙喜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