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小鐵馬
半邊坍圮破舊祠堂詭異地靜默在青石嶺頂上,不知被世人遺棄了多少年。
祠堂的殘舊的紅漆木門,一扇倒在雨水中腐爛得麵目全非,一扇還斜掛在門框上。
鹿鳴城用力推開破木門,隻聽“哢嚓”一聲,斜掛著的那扇木門倒了,地上塵土飛揚,一陣刺鼻的黴氣撲麵而來。
祠堂裡有百米麵積,對門的後牆邊上有一個供桌,上麵放散落著近百靈位,但不知有多少年冇有人來祭拜,已經被蓋上一層很厚的塵埃。祠堂內還橫陳著十幾口黑木棺材,都已經腐朽破舊。屋頂左邊有一個巨大的漏洞,小雨毫無遮擋地滴落下來,地上散落著瓦片木梁。幾隻老鼠倉皇鑽進洞中,空留地上一些被啃碎了人類頭骨。
“咱們今晚要住這?”流刃四處打量一下,然後仰頭看了看屋頂漏洞,外麵陰沉空冥的天空直入眼簾。
“你怕了?”鹿鳴城用故意的口氣說。
“我怕個鳥!”流刃找了一個比較乾燥的地方,將地上一些碎木雜草和風化了的骨頭統統撿到一起,隨手彈出一團火焰落到上麵,一堆篝火便形成了。
他將一些雜草鋪到屁股下,毫不顧忌地坐下,依靠在一口棺材上,雙手墊在脖子後麵,接著用後腦勺撞了撞後麵的棺材說:“要是咱們睡到半夜,這裡麵的東西出來瞎折騰咋辦?”
“放火燒東西不是你最拿手的嗎?”鹿鳴城笑著坐到流刃身邊。
“那現在就把它們燒了算了。”流刃說。
“不行,要等它自己出來。”鹿鳴城阻止道。
“隨你。”流刃伸著頭看了看站在祠堂門內腦袋低垂的小扁,乍看還以為它是在看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睡著了。他煞有興趣地問,“大哥,這嶺上有多少鬼魂,你能感應到不?”
“一個。”鹿鳴城將目光轉移到祠堂右牆角一隅,那內放著一口很小的也較新的黑木棺材。
“就一個,那小孩?”流刃注意到了那口棺材。
“是,我內體左鱗藤就感應到了它。”鹿鳴城靜靜地看著那口小棺材說。
“那還等什麼?收了它唄!”流刃不耐煩地說。
鹿鳴城搖了搖頭,什麼話也冇有說,小孩留下殘魂非常罕見,除非是死於一種招術——裂魂術!
裂魂術,是鬼係(血係的變異之一)的修武者用來祭煉武器或提升實力的一種極其殘忍的招術。鬼係中一些為了快速提升實力的武者,會將捕捉到的人類用種殘酷的手段折磨,然後使其產生怨恨,最後殺死抽取陰魂。如果直接殺死,人的靈魂會很快進入冥界,修為低的鬼係武者很難捕捉到。所以,隻有含有怨氣的會不願離開人間的靈魂,他們才能有時間捕捉。不過他們有時也會遺漏一些逃逸的殘魂。隨著怨氣的淤積,久而久之,那些殘魂就變成了喪失意識的惡鬼。世間有絕大部分鬼魂,都是裂魂術製造出來。因此鬼係武者是廣受世人唾棄的武者,許多品格高尚的武者見之便會誅殺。
“不知你又在想啥?我還是喝我的酒好了。”流刃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裹的肉,將其放到篝火上燒烤,自己美滋滋地喝起酒囊中的烈酒。
外麵的天漸漸黑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淒厲的風嗚咽著響徹整個死寂的青石嶺,除此之外,便再冇有任何聲息。
“大哥,你說這鬼魂是不是永遠存留在世間?”流刃打了個酒嗝無趣地問道。
“當然不是,與人死前的實力相關,強一些的殘魂會在世間存留久一點,弱的存在時間就會短點,然後會被天地間有生命的東西慢慢吸食掉,如你,我,各種野獸或花草樹木,反正活著的東西都會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吸收它們;第二種是直接被吸食掉,如我這左鱗藤,或那些鬼係武者。總之,它們存留在世間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鹿鳴城轉頭看了看外麵,天已經徹底黑了。
醉醺醺的流刃還冇聽鹿鳴城說完,就已經睡著了。
這時,站在門口的小扁正像老人一樣,拉著“呼哧,呼哧”的鼾聲,睡得天昏地暗。
良久,酣睡的流刃表情猛然抽動一下,嘴裡“咕咕”地說著什麼,很模糊。
鹿鳴城看著牆角那個漆黑的小棺材,輕輕說道:“都告訴他吧,每一個鬼魂都有一個故事,活著的人應該幫你們完成。”
“我要殺了你!!!”正在夢魘中的流刃突然怒吼一聲,隨之站起來,渾身火焰暴漲,雙目赤血。
“做惡夢了?”鹿鳴城看著氣喘如牛的流刃說。
“呃。”流刃抹去臉上的汗水,從驚恐憤怒地掙脫出來,緩緩坐下說:“做了一個惡夢。”
“夢到什麼了?”鹿鳴城問道。
流刃看著眼前的赤熱的篝火,火焰在他眼中跳動,沉默一會,他開口說是道:“有一個孤僻的小村莊,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正拿著一個鐵製的小馬獨自玩耍。後來出現一個帶著黑色眼罩,隻露出一隻眼睛的男人,他背著一口黑色的小棺材。”
流刃停下來,看了看牆角那口小棺材,說:“他摸了摸小男孩的額頭,那小男孩好像認識他,還叫他什麼大人?接著,他四下瞅了一眼,發現冇有人看見,便輕易將小男孩敲昏,放進綁在背後的棺材中。”
“然後呢?”鹿鳴城表情漸漸沉了下來。
仿佛是篝火燃燒到了流刃的眼睛裡,他眼中除了可怕的怒火,便再無其它任何感情,他臉色鐵青,咬著牙說:“然後,小男孩被帶進這裡——”
“嘿嘿……嘿嘿……”無端的小孩笑聲突然響起,回蕩在祠堂裡,回蕩在鬼氣籠罩的青石嶺,夜風陡然變強,呼嘯著將岌岌可危的祠堂刮得“吱呀”作響。
“咯吱——咯吱——”像是老鼠啃食東西,又像是用指甲在劃木頭的聲音。
流刃和鹿鳴城猛然轉臉,各自看著身後的棺材。
“嘭!”
“嘭!”
“嘭!”
“嘭!”
“嘭!”
……
祠堂裡十幾口棺材蓋紛紛彈飛起來,裡麵一具具腐爛得隻剩下極少皮肉和頭發的屍體緩緩站起來,每個屍體都死了很久,身上的衣服早已經腐爛得隻剩下絲絲布條。空洞的漆黑的眼眶,白骨森森的手腳,爬滿黑色屍蟲的頭發。
它們肢體發出“咯咯”的聲音,似乎像是被用力掰斷一樣。一個個僵硬地向鹿鳴城兩人走來,將他們圍到祠堂中央。
雖然惡心恐怖,但它們對他們一點威脅都冇有。它們生前也不過是一些普通之人,死後的屍體就更脆弱了。
“你不是說隻有一個鬼魂嗎?怎麼這麼多具?”流刃奇怪地環顧四周的乾屍說道。
“它們都被控製了。”鹿鳴城平靜地說:“把它們都焚燒了吧。”
“好。”流刃捂著鼻子說,“剛才還冇感覺到,怎麼這一個個蹦出來這麼臭呢?遊鳳!”
說著流刃手掌一翻,一隻半丈長的小型火鳳凰出現在他手掌上方,“去!”
一聲類似鳳啼的火焰呼嘯聲響起,遊鳳飛速撞擊向那一具具圍*過來的屍體。待火鳳消失,祠堂內火光大盛,十幾具被火焰焚燒的屍體,形成一圈烏煙滾滾的火圈,將流刃包裹在其中。
小扁還在呼呼大睡,普通火焰對它冇有一點傷害。
“他媽的,臭死了。”流刃揮手結出一層火焰結界,將他們兩個罩住。
火焰中,一具具毫無知覺的屍體張牙舞爪地撕扯著火焰結界,卻無論如何都撕扯不開。最後無奈地化成累累朽脆的白骨,一道道黑影從白骨中飛出,彙聚在牆壁上,形成一個完整的黑影。那黑影看上去,就像一個人的影子,但它卻像遊魚一樣,在牆壁上飛快遊走,末了遊到祠堂一角,融入那口漆黑的小棺材中。
“走,打開它!”鹿鳴城敲了敲火焰結界。
流刃收回結界,拿起靠在棺材上的大刀,走向那口棺材。
“真要打開?”流刃拿起大刀,看著棺材猶豫了,他怕打開之後,發現自己所夢到的東西是真的。
鹿鳴城點了點頭,緊緊地盯著棺材。
“喀!”大刀輕易將棺材蓋撬開,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流刃在惡臭中流下了眼淚。看著棺材裡的一切,鹿鳴城額頭上青筋暴起。
棺材裡,是一具小屍體。他的麵孔已經腐爛,上麵還沾滿了蛆蟲孵化後留下的蛹殼,他四肢冇有指頭,似乎是被齊齊斬掉,胳膊手臂上儘是腐爛的窟窿。腹部被利刃剖開,裡麵是一片青灰色的腐爛的屍水,偶爾還可以看見一斷尚未完全腐爛的腸子。他的頭顱冇有天靈蓋,大腦已經化成一灘青黃色濃稠屍水,從那抓開天靈蓋手段看來,殺死小男孩的人的裂魂術非常拙劣。
“他的指頭呢?”鹿鳴城緊握著顫抖的拳頭說。
“被吃掉了。”流刃緊握大刀,心中的仇恨已經像憤怒火山一樣,轟然爆發!
“當著男孩的麵吃的?男孩有冇有死?”鹿鳴城不敢想象那可怕的場麵。
“當時還冇有死,心臟被拿出來之前,一直活著,雖然很痛苦。”流刃牙齒“咯吱”作響,轉過頭不願再看,不願再回憶夢中的事情。
“啊!——”一聲淒厲的鬼啼,棺材內的小屍體猛然站了起來,撲向鹿鳴城!
流刃輕易用火焰結界將滴著屍水的小屍體束縛住,屍鬼似乎很害怕火焰,在赤色的火焰的炙烤下屍體竟然散發出微弱的藍色水元素光澤。
“他活著的時候,竟然是個已經起靈的小孩,還有很天賦。”流刃悲痛地看著火焰結界中痛苦掙紮,已經失出意識的鬼屍。
“死前實力越強,鬼魂越厲害。”鹿鳴城已經猜測出那個凶手的實力,隻敢向這樣小孩下手,那人的實力絕不過武王。
“怎麼辦,大哥?”小男孩死得太慘了,雖然現在隻剩下屍體和鬼魂,他也不願意就這樣把其燒了。
“燒了。”
“可是……”
“聽我的,燒了!”
“好吧。”流刃扭過頭,手掌猛然合握成拳。
火焰結界頓時收縮,裡麵的屍鬼一聲悲慘的啼鳴,然後化成一團火焰,最後在火光中化成一抔骨粉。
“咣當”,一隻鐵製的殘鏽斑斑小馬掉落在骨粉中。
這時,另一個牆角出現一個冇有影子的小身影。一個長相可愛的小男孩,乖巧恬靜地站在那,羞澀地看著鹿鳴城和流刃,明亮的眼睛天真無邪。
流刃擦去眼角的淚水,心疼地向小男孩走去。
“流刃,小心!”鹿鳴城急忙阻止。小男孩的殘魂已經變成鬼魂,再無生前意識和心性。
可是,完全冇有防範的流刃,已經被小男孩的鬼魂瞬間*控了意識,隻能僵硬地一步步走過去。小男孩緩緩伸出手,完好無損的手指上長出一條條鋒利的指甲,眼睛是漸漸泛出青色光芒,隻等被他*控的流刃靠近。
“不行,你已經死了,你不能再傷害任何人!”鹿鳴城左臂空蕩猛然飛出一道白色光芒,左鱗藤飛速纏繞住流刃的身體。接著,左鱗藤伸著長著獠牙的蝌蚪腦袋,貪婪地向小男孩鬼魂嘶咬去。
左鱗藤散發出一股令鬼魂恐懼的氣息,在它的攻擊下,小男孩鬼魂全無還手之力,隻能戰戰兢兢地待以斃命。
“住手!”鹿鳴城怒道,同時努力控製食欲正濃的左鱗藤,說:“封印他,如果能找到他的主魂,融合起來,他還有機會進入輪回之道。”
靈魂如果可以分成五份,那五分之三的叫主魂,可以進入冥界轉生,低於五分之二的則被稱為殘魂,不能輪回。
左鱗藤怏怏不快地嘶鳴一聲,蝌蚪腦袋上倏地睜開一隻類似左鱗樹上長的眼睛,那眼睛中射出一道無形的光芒。小男孩的鬼魂在那光芒的籠罩下頓時靜止不動,失去一切反抗能力,接著便被收入那中眼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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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人間存留多少年的殘舊祠堂在大火中轟然倒塌,火光閃耀下,鹿鳴城流刃與小扁靜靜地站在雨中,看著倒塌的祠堂,沉默不語。
“流刃,你還記得那個村子在哪嗎?”鹿鳴城問道。
“當然記得!從這向南,三十裡地!”流刃大聲道。
“走,殺了那個混蛋!”說完鹿鳴城轉身離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