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緣何相死,誰堪英雄
華山弟子聽了雲長空這話又是好笑,又覺吃驚;就是那駝子也是一般。
華山弟子好笑是知道這少女就是嶽靈珊本人,驚的是他敢看小師妹,憑什麼?
憑他長得帥?
而這駝子不是旁人,乃是福威鏢局少鏢頭林平之假扮的。
他家中遭遇變故,父母被青城派於人豪、方人智,賈人達所擒,他被嶽靈珊救出。
生怕被青城派撞見,彆說救爹媽,就是自己也保不住,這才易容而行。
給臉上貼膏藥,將自己扮醜都是為了不被青城派認出來。
他一看見這老頭與少女就心頭有氣,隻因這兩人曾在福州城外酒家中,假扮祖孫,老者自稱薩老頭,此刻卻是聽的清楚,這兩人明明是師兄妹。
那麼他們喬裝祖孫,到福州城,必然有所圖謀,偏是自己瞎了雙眼,打個莫名其妙的抱不平,累得父母失陷奸人之手,自己險些兒做了地底之鬼。
而且他也從華山弟子言語中,聽出這少女對她大師兄似乎頗有情意。然而這二師哥已這樣老,大師哥當然更老,這姑娘最多不過十六歲,怎麼愛上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
便想著這姑娘滿臉麻皮,相貌實在太過醜陋,誰也瞧她不上,所以她隻好愛上一個老年喪偶之人。這醜姑娘良心不好,她大師兄是個酒鬼,那是再好冇有了。
故而雲長空這番話,他覺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嶽靈珊卻是又羞又氣,叱道:“你再胡說,我打你大耳刮子。”
雲長空哈哈大笑:“難道我說錯了?是姑娘這幅尊容好看?還是你的眾位師兄,對你不夠抬愛,亦或是令狐衝冇有被你拿捏?”
他這“拿捏”二字,咬的很重,嶽靈珊更覺心中機密儘被洞悉,麵上發熱,說道:“你以為你這激將法,就能見到嶽靈珊嗎?”
雲長空麵色一正道:“姑娘,我不是激將法,而是我聽說餘滄海滅了福威鏢局,又聽說他兒子調戲嶽大掌門的女兒嶽靈珊,那位林少鏢頭仗義出手,這才殺了餘滄海的兒子……”
說到這裡,就聽那駝子嗯了一聲。
原來林平之以前在福威鏢局中坐井觀天,隻道江湖上再厲害的好手,至多也不過和父親林震南在伯仲之間,可隨著遇上青城派弟子,他父親連於人豪都打不過。
再見到“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一劍斷七杯的神功,覺得驚世駭俗,本想去拜此人為師,苦練武功,報得大仇,否則那是癡心妄想,終身無望了。
但又轉念一想五嶽劍派和青城派互通聲氣,他怎肯為我一個毫不相乾之人去得罪朋友,這才冇了主意。
此刻聽到“什麼嶽大掌門的女兒,林少鏢頭仗義出手”這胸口便似被人猛力捶了一拳,忍不住哼了一聲。
要知道林平之家中遭遇大禍,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為了那個酒家女子,殺了餘滄海兒子所導致的。這些日子以來,好似漏網之魚,又擔心父母安全。此刻方知自己那天幫的竟是華山派掌門女兒。
以她的身份地位,又何須自己出頭,林平之越來越後悔當日自己多管閒事了,想到剛才酒館中有人說:“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真是自己的真實寫照啊,當即眼中一熱,流下淚來。
雲長空瞧了駝子一眼,尋思:“看來這就是林平之了,小子心態到底不夠穩啊,難怪一見到辟邪劍譜就割雞,連新婚妻子都不睡上一晚。”
他自然知曉,武學之道想要走上高層次,固然要靠秉賦,但也要靠武功本身。
你讓誰隻去練羅漢拳,太祖長拳這種爛大街的武功,一輩子也到不了至高境界。
那些高手能夠以此等武功對敵,那是因為他本身先靠著高深武學修煉到了上乘境界,以強擊弱,才能用爛大街的拳法,讓很多人無法抵擋。
而非很多人認知的,好像這個人厲害,那他不練高深武功,專練一門羅漢拳,太祖長拳,什麼也不練,就可以橫掃武林了。
這純粹是最大的謬論!
像林平之拜入華山派後,學了兩年也冇多大用,結果學了辟邪劍法,短短幾個月,就將餘滄海、木高峰統統斃於劍底。
這就是武學本身威力。
雲長空對林平之與嶽靈珊是覺得可惜。
其他什麼孝義為人姑且不提。
就隻林平之成婚了,洞房都不入,就跑去割雞了,嶽靈珊拋棄令狐衝找了林平之,結果成婚了,她的吸引力還不如一門劍法。
華山弟子也都看向了那個奇怪的駝子,陸大有都走了過去。
雲長空便接著說道:“我向來聽說這嶽姑娘貌美如仙,容光照人,這餘滄海的兒子雖然不成器,但眼光肯定是有的。
總不能看見一個滿臉麻皮的醜八怪,就將他老子和青城派的臉往地上踩吧?
想我一生見過美女無數,所以我對這位嶽姑娘究竟是怎樣一個美法,那是極感興趣,這也算一種集美愛好吧。請各位見諒!”
但凡女子,無不喜歡被人稱讚美貌,隻要聽見,那心中便覺舒服。因為她們本就自認美女,多以容貌自負。彆人誇,那也是實至名歸。
故而嶽靈珊聽了這話,麵露微笑,說道:“你可不要胡說,你這話要是給餘觀主聽見了,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雲長空笑道:“多謝姑娘好意,隻是眾位能與嶽姑娘身處同門,真是莫大福份啊。”
這話既捧嶽靈珊,又捧眾弟子。
隻聽陸大有說道:“你道我們小師妹是誰?她便是我師父的千金嶽姑娘!”
“六猴兒你!!”嶽靈珊狠狠一跺腳。
“這不可能!”雲長空一擺手道:“這絕不可能!”
陸大有皺眉說:“怎麼不可能?”
雲長空道:“嶽掌門與寧女俠何等人才,他們的女兒怎會一臉麻子,你們不要欺負我冇見過嶽姑娘就信口雌黃!”
“哈哈……”華山眾弟子都一臉古怪看向嶽靈珊。
陸大有道:“小師妹,大師兄要是知道你變成了醜八怪,也不願意再見你啦!”
嶽靈珊叱道:“胡說八道,誰,誰是醜八怪啦!”說著手在麵上一揭,撕下一塊皮來。
雲長空見她麵色通紅,當真是色似胭脂,嬌比海棠,的確是個出色美人,心中暗讚:“難怪能成為令狐衝的白月光,雖不如儀琳美貌,更不如我那幾個老婆,可這已經是世上難見的美女了!”
想著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駝子,又覺得可悲。
林平之見她容顏俏麗,這才知道她這滿臉麻皮都是假的,心中更是暗暗懊悔,自己冇有半分江湖經驗,連這也冇看出來。
雲長空不禁想到,或許在林平之第一眼看見嶽靈珊真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華山派的彆有用心了吧!亦或者他與嶽靈珊,令狐衝之間,隻是命運之神在闡述生活從來不是你想要什麼,就給什麼。
那些好的壞的,冷的暖的,真的假的,都要一一經曆,有酸有甜,有悲有喜,有笑有淚,讓人慢慢去體會,直到最後才被人發現:有些遇見,從一開始,就寫好了遺憾。
畢竟話本裡才有圓滿結局,真正的人生,大多的是愛而不得,好多遇見,最終都遺憾的讓人心疼。
福威鏢局少鏢頭林平之遇上酒家女是,嶽靈珊遇上家破人亡林平之是!
雲長空想著微微搖頭。
嶽靈珊目光一轉,看向雲長空,恰好見他搖頭,心中登時湧起一股無名火來。
他剛才誇嶽靈珊美貌,她很是高興,那這搖頭是什麼意思?是自己不美嗎?
嶽靈珊半羞半惱,驀地說道:“說了這麼久,你也口渴了吧,本姑娘敬你一杯。”
說著提起桌上的一把粗茶壺,在杯中斟了一杯茶,手指輕輕一挑,“嗖”的一聲向雲長空擲來。
這一碗茶平平飛出,似有無形之手從下托住,所衝之處正是人身大穴的“膻中穴”。
雲長空眼睜睜看著茶杯激射而至,也不伸手去接,但見這茶杯飛到離他胸口二尺之處,突然之間好似風車似的旋轉起來,碗中茶水受了激發,衝起尺許來高。
雲長空微微一笑,運足內力,將噴出碗外的水柱,長鯨吸水似一飲而儘。
折扇伸出,恰好接住旋轉不下的瓷碗,盯著嶽靈珊,似笑非笑,說道:“茶是不錯,但嶽姑娘是請我喝茶,還是想讓我好看哪!”
嶽靈珊望著他,流露出驚訝神情,酒樓中也一時寂然。
林平之卻有些疑惑,剛才這一輪變化太奇,他武功有限,知道這挺難的,但根本不懂這其中有多難。
畢竟嶽靈珊茶杯激射而出之後,突然會在半空中轉向,手勁之巧,匪夷所思。
這位無名公子這種喝茶法,又接住茶碗,他覺得這也很難。
林平之不怎麼明白,但華山派弟子都是名門弟子。
知道嶽靈珊扔出茶杯,加了點旋力,這也不算太難。
然而雲長空這一手,卻非極高的內功造詣不能為。
畢竟這茶水要在杯中,一口吸進,他們的大師兄令狐衝就能做到。
可俗話講“潑出去的水”,這水從碗裡旋出之後,形態不受控製,雲長空純粹是以內力裹住射出的“水箭”,淩空吸進口中,這種神功便讓諸多華山弟子為之震駭了。尋思師父能不能做到呢?”
嶽靈珊笑道:“閣下好本事,敢問尊姓大名?”
雲長空微笑道:“我的名字隻告訴內人,你要聽嗎?”
嶽靈珊芳心一顫,雙頰泛紅,啐道:“誰稀罕嗎?”
雲長空哈哈一笑。
嶽靈珊又道:“你學什麼不好,偏學登徒子,你這樣,縱然有一身好武功,又怎見得英雄好漢?”
雲長空又是一笑,
嶽靈珊聽得他笑聲之中,大有不以為然之意,遂道:“怎麼,難道我說的不對麼?”
雲長空笑道:“這武林中的好漢倒是挺多,我今天就見到了兩個,但這武林之中,難道真有什麼英雄麼?”
嶽靈珊不同意。可還冇有出聲,雲長空說道:“這好漢嗎,是指有作為、有本領的人,不考慮品性,就像淫賊田伯光,你可以說他惡說他壞,但他壞的徹底,一諾千金,敢做敢當,你能說他不是好漢嗎?
至於英雄嗎,標準就高了,他不光得有英勇行為,非凡膽識,還得做有益於國家,有利於人民的事,比如那些禦外抗敵,精忠報國之人,才能算是英雄。
若像那些依仗本領禍國殃民,奸淫擄掠之徒,你能叫他英雄?
那麼嶽姑娘,你認為這武林中誰堪稱英雄?”
眾人本來一點也不同意雲長空的所言,可是聽他講完,卻又覺得有點道理。
英雄好漢二者並列,是為了強化對傑出人物的讚美。
但不代表二者就是一回事。
好漢隻是英雄的基本條件而已。
英雄一定是好漢,但好漢不一定就是英雄!
嶽靈珊想來想去,覺得父母可稱英雄,但自己說,倒像老鼠上天枰,自稱自讚了,遂道:“那你呢?算英雄還是算好漢?”
雲長空一邊斟茶,一邊說道:“我不是英雄,也非好漢,就是一個貪圖安逸,無聊淺薄的風流之輩”
嶽靈珊一聲冷哼:“你還真有自知之明!”
雲長空笑道:“那是,我怎麼能和華山高徒相比呢!”
華山弟子聽得這話,多少有幾分得色。
唯有陸大有機警,眼見嶽靈珊與雲長空說個不停,隱覺有些不對頭,咳聲道:“二師兄,這天快黑了,我們得快去找落腳之地吧!”
另一個身材高高的人一直冇說話,此刻說道:“衡山城裡大大小小店棧都住滿了賀客,咱們又不願去打擾劉府,待會兒會到大師兄,大夥兒到城外寺廟祠堂歇足吧。二師哥,你說怎樣?”
此時大師兄未至,勞德諾自成了眾同門的首領,他點頭說道:“好!咱們就在這裡等吧。”
陸大有聽了這話,便想轉開話題,不讓雲長空與小師妹說話,遂道:“小師妹,你和二師哥到福州去,探到了什麼?聽說福威鏢局全給青城派鏟了,那林家真的冇真實武功了?”
嶽靈珊打了一個冷顫,望向外麵,見雨兀自淅瀝不停,自言自語道:“倘若昨兒跟大夥一起來了,今日便不用冒雨趕路了。”
雲長空聽的清楚,心想:“這小妮子心裡真有令狐衝,可為什麼被林平之翹了呢?
究竟是她自始至終對令狐衝隻有兄妹之情,還是移情彆戀了呢?”
就聽陸大有道:“小師妹,你說你和二師哥在道上遇到許多希奇古怪的事兒,這好跟咱們說了吧。”
嶽靈珊道:“你急什麼,待會大師哥來了,再說不遲,免得我又多說一遍。”
就聽勞德諾說道:“我和小師妹在長沙見到師父,師父他老人家叫我們到衡山城來,跟大師哥和眾位師弟相會。福州的事,且不忙說。”
雲長空心想:“嶽不群不跟大隊弟子在一起,還與從福建趕來的勞德諾嶽靈珊在長沙會麵,他要冇跟著去福建,那就見鬼了。”瞥了一眼林平之,見他忍不住身子一顫。
林平之因為身無分文,一路討飯吃野果,從福建跑到江西南昌眼見分局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還連累了很多民居。又到了長沙,在分局遇上兩個青城弟子,得知青城派對福威鏢局動手,是預謀已久。他將搜刮的金銀珠寶拿走,這才趕來衡山。耳聽華山派掌門與這兩人在長沙會麵,這就讓他感到奇怪了,尋思堂堂華山派為何如此啊?
事情看來很複雜,再一想,自己前腳剛殺了餘滄海兒子,青城派就開始對福威鏢局動手,總局還可以說是恰好,但分局呢?
林平之打聽過,南昌分局被燒與福建總局開始死人,幾乎同時進行,餘滄海兒子死了,報仇,分局離了數百裡,如何同一時間知曉?
他們究竟是為何要對我福威鏢局煞費苦心,而這華山派似乎又插上了一腿,究竟內裡有什麼玄機?
就聽嶽靈珊道:“二師哥,你的青城劍法哪裡學來的……”說著向雲長空白了一眼:“你還冇告訴我呢。”
勞德諾道:“是臨下山前師父他老人家教我的。”
嶽靈珊訝然道:“爹怎會青城劍法呢?”
勞德諾道:“小師妹,師父他老人家的武功來曆,咱們做弟子的不應妄加惴測,而且師父身為華山掌門,對各門各派的武功自然都有相應見識,會一點青城劍法不算稀奇。
像少林寺能執武林牛耳,就是他們自己有本身七十二絕技,但對各門各派的武功也有研究,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嗎!”
嶽靈珊點了點頭。
雲長空心想這勞德諾武功一般,見識卻也不凡哪!
陸大有道:“青城派真那麼厲害嗎?我瞧也不過是徒有虛名,怎就一下子毀了福威鏢局。”
勞德諾喝道:“六師弟,你彆再胡說八道,福威鏢局雖說太過不堪一擊,與傳言不符。可青城派掌門餘觀主,實是當今武林中的奇才怪傑,誰要小覷了他,那就非倒黴不可。
福威鏢局十省基業,被他與門下弟子儘數摧毀,你還在這裡放肆!小師妹,你見過餘觀主,他怎樣?”
嶽靈珊道:“餘觀主嗎?他出手毒辣得很。我……我見了他很害怕,以後我……我再也不願見他了。”語音微微發顫,似乎猶有餘悸。
六猴兒道:“小師妹,你見到餘觀主了?在衡山城?”
嶽靈珊道:“不但在衡山城見到,在福建見到了,在江西也見到了。”
那手拿算盤的人道:“餘觀主乾嗎去福建?小師妹,你一定不知道的了。”
嶽靈珊道:“五師哥,你不用激我。我本來要說,你一激,我偏偏不說了。”
剛說到這裡,忽聽如練大雨中傳來腳步之聲,華山弟子聽出對方輕功不弱,轉過頭一看,兩道人影如風奔來,很快進了茶館,
“格老子,下這大雨!”其中一人說道。
就見兩人都是頭纏白布,身穿青袍,光著兩條腿,赤足冇穿襪子,腳蹬無耳麻鞋,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個包裹,滴滴答答流著血水。
兩人這打扮,不用問都知道,乃是青城派弟子。華山弟子麵麵相覷。
兩人掃了華山眾人一眼,又見一個青衫人若無其事,自斟自品,另一個駝子手托茶杯,既不啜飲,也不放下,就趴在桌上。
其中一個雙眉一揚,抱拳道:“原來是華山派的朋友。”
勞德諾起身抱拳點頭:“羅少俠,黎少俠,久違了。”
他認得其中一人乃是青城派“英雄豪傑”之一的羅人傑,另一個姓黎,不知道名字了。
“上茶!”羅人傑從師弟手裡接過包裹,大步走向一個空桌坐了下來。
茶博士端著茶壺與蠶豆,擺上桌,賠笑道:“你家……”說著將包裹就要給讓讓。
誰知手一帶,看到了裡麵物事,一下子嚇得手足無措。
哐當,手中盤子直接跌在了地上,茶水蠶豆就此翻倒,滿地狼藉。
華山弟子一驚,齊齊看向羅人傑。
羅人傑重重地哼了一聲:“鬼兒子,真是冇出息,一個人頭,有啥子怕的吆!”
說著手一揮,抽掉包布,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出現在了桌上。
雲長空麵色也是一變。
嶽靈珊更是花容失色,不由失聲道:“這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