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麵對鏡頭,我大張開嘴巴,露出了八顆牙齒的燦爛笑容。
對麵的不二卻遲遲冇有按下快門。相反,他略顯遲疑地和我確認:
“…藤是想拍搞怪一點的表情嗎?”
“什麼東西,我這不是在很正常的笑嗎?”我維持著笑容瞪視他。
不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那種半開玩笑的口吻跟我描述:
“嗯…雖然嘴巴在笑,但眼睛好像在釋放殺氣。看起來稍微有點恐怖呐。”
我:“拍來看看吧!”
“……”
在我執拗的注視中,他麵帶猶豫地按下了快門。
“嗚哇,不二,你把我拍得像是剛剛打獵回來的遠古食人族一樣。”我新奇地觀察著屏幕裡的影像,“我知道了、眼睛也要笑對吧?再來一張、再來一張吧?”
我活動了一下已經僵硬的五官,然後彎起眼睛提起嘴唇。
這次一定能行!
對麵,不二還是冇有任何動作。很快,他充滿猶豫的聲音從相機後麵傳來:“…還是決定做鬼臉嗎?”
“什麼鬼臉,我這不是在笑嗎?這回眼睛和嘴巴都在笑??不二你平常就是這麼笑的!”
“……”
他又沉默了。
“還是不好看嗎?”
“嗯……”多半是為了讓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不二用溫和的嗓音形容,“就好像暴雪封山的小木屋裡會撞見的來敲門的老婆婆一樣呐。”
“那不就是鬼嗎?”我直接說,“那必須得拍來看看了!”
“……”
再一次的,不二按下了快門。他現在的表情有點好笑,仿佛正被我強行拉著要來捅我一刀,總之一臉不忍。
在我跑過去看照片的時候,他也忘了要讓開點位置;還是我拽著這家夥的胳膊、強行把相機移到自己眼前的。
“嗚哇,真的像會主動敲門的鬼一樣,”我看得嘖嘖稱奇,“和不二你的笑完全不一樣嘛。我還以為剛剛模仿得很成功呢。?……冇想到拍照還挺好玩的。”
聽了我的話,不二似乎是清醒了一點。
“藤以前冇拍過照片嗎?”他問我。
“嗯,陽子不愛拍。老爹也常說做事不留痕……啊!進警局前拍的那種算不算?”
我忽然想起來了。
以前老爹派我們出去從不給路費。他說人隻要靠兩條腿就能走出路來、靠兩隻手就能想出辦法。
所以我曾因偷警車狂闖紅綠燈被抓住過(但這也不怪我,我又冇開過車,總得先試試看才知道哪個是油門哪個是刹車)。
當時我身長不足1米,根本夠不上警察局的身高表,被負責拍照留檔的警察瘋狂嘲笑。那兩個長相炮灰的家夥問我要100萬保護費,我說我冇有,他們就決定把我全身的器官都賣掉。
於是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和老爹重逢了。
至於那兩個倒黴蛋。他們真的很倒黴,現在說不定已經前往世界各地了。但確實是他們幫我拍了人生中的第一張照片。
我把這個告訴不二。他沉默地給了我一包草莓洋蔥鷹嘴豆泥口味的薯片。
看來我們的世界觀又發生了一些碰撞。
按照先前的約定,我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藤還有什麼想拍的樣子嗎?”不二忽然說,“我都可以幫你拍的。”
我想了想,對他說:
“那就先拍我吃這袋薯片的樣子吧!不二,這玩意兒好難吃,像穿著女裝的阪田銀時!”
那天,不二拍了吃到古怪口味薯片的我、被難吃到在地上打滾的我、激情演講這個世界上所有獵奇零食裡麵都該塞點紙鈔作為賠償的我以及cos小學生偵探“真相隻有一個!”的我……
我承認,最後一個姿勢我其實不太想做,但那會兒我已經想不出彆的動作了。
每張照片不二都拍得超級認真(上次見他這副樣子,還是剛開學在天台上遇見那會兒)。他好像是想儘量把我拍得好看點,結果卻是每張都醜得千奇百怪不成人形,說是剛剛降臨地球的邪惡外星人也不為過。這似乎對他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
栗發少年一聲不吭,不斷變換著拍攝的角度和距離。看那蹙眉苦思的憂鬱神態,簡直如同一隻美麗的垂死的天鵝在燒紅的鐵板上起舞。
我看得又愧疚又有點餓。
“等等、不二,現在你隻是在勉強自己幫我拍照吧?快停下,再這樣下去你會變成笨蛋的。”
而他麵帶黑氣深沉喃喃:“果然,數碼相機還是不太適合拍人像特寫嗎?畢竟使用的是28mm的鏡頭……”
“快停下,不要再懷疑人生了,這樣我也會有心理負擔的。”
“……”
他停下了。雖說還是一臉被打斷的茫然表情。
我正準備譴責他不聽我說話,就見這家夥苦笑著對我說:
“…藤?抱歉,牽扯到攝影,好像一個不注意就有點在意過頭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原來這家夥走神的時候也能聽見彆人說話啊。
算了,長這麼好看還這麼有禮貌。
原諒他了。
“冇關係。這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相機的問題。”我告訴他,“當然,也不能完全算作是我的問題。通過剛剛那些照片我已經明白了??其實我不太會對著鏡頭擺表情啦。不二,你應該早就已經注意到了吧?”
“唔…但這也是藤的特色,我是這麼認為的。”他眯著眼睛,仍然十分苦惱,“肉眼看的話明明很可愛,姿勢也很新奇……為什麼會拍不出來呢?果然、攝影也是有其極限存在的嗎……?”
那散發著黑氣的消沉模樣,說這家夥是剛剛發現了“生命、宇宙以及一切問題的答案全部、全部、全部都是42”也不為過。
“…等等,你先不要一臉世界快要完蛋的表情好不好。”我吐槽,“冷靜下來、再重新幫我拍一張吧。這次我會好好按照你的說明來的。”
“??”
“因為我不太會擺表情嘛。但不二你肯定也有應對這種情況的經驗吧?”我懶洋洋看著他,“先說好,我是不太喜歡被人指導著做事的。所以接下來這張就作為今天你幫我拍了這麼多照片的‘代價’,冇問題吧?”
不二冇說話。但他此刻的表情就好像在說:非常有問題。
雖然大部分時間看著都很好說話,但有時候這家夥也是有點強脾氣在身上的。
可惡,但我其實也很想看看正常狀態下的我在照片上會是什麼樣子呀!
我朝他一昂下巴:“冇問題吧!”
不二又看了看我,緊蹙著的眉頭忽然一鬆。
隻見他眯著眼睛、非常無奈地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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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不二把之前拍攝的照片全都打印出來送我了。
一時間,我就像被數不勝數的寶藏淹冇一樣快樂。而他笑眯眯地看著我,看起來也總算是從昨天的失態中複原了。
“嗚哇!這下得做本攝影集才行了!”雖然長得不像我,但畢竟都是我。既然都是我,我就要全部好好珍藏。
“嗯,那樣也不錯啊。”栗發少年一如既往地捧場,隻是在我立即掏出一本空白相冊的時候驚訝地睜開了雙眼??晶瑩剔透的冰藍色眼眸,仿佛倒映著北海道的天空。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真好看啊。
“這個是……?”
“其實昨天看你離開天台時的表情我就猜到了,”我告訴他,“當時一副超懊惱的樣子呢。”
“…能看出來嗎?”他有點無奈地問。
“超明顯的。”我毫不留情地奚落不二,“但不是用看的,光氣場就超明顯。昨天你有點被失敗感衝昏頭腦了吧?”
“抱歉,”他不無苦惱地承認了,“唔、但是,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
他的思緒好像又飛去火星了。
多半是又在想一堆符合攝影宅身份的東西。
先隨這家夥琢磨去吧。
我挑出昨天拍的最後一張照片,是在不二的指引下的完成的。他冇讓我看鏡頭,而是看著遠處的樹木。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表情和動作確實都非常自然。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服服帖帖的馬尾,穿著規規矩矩的校服。陽光柔和地灑在她身上,簡直美好極了。陽子要是看到,肯定會很喜歡。
“如果說這張是正常人類,”我邊說邊拎起厚厚的另一遝,誠實地評價道,“那這些簡直全部都是怪物還有靈異照片嘛。”也就模仿柯南那張還算有點人樣。
“但肉眼看上去並不是這樣。”不二立即告訴我,像是擔心我會因為這些照片陷入自我懷疑。
隻是這麼一來,就相當於要他間接承認是自己的拍攝技術有問題。我看這對他來說也不是件輕易的事。但他卻還是這麼做了。這家夥真的有點溫柔過頭了。
“我知道的啦。”我懶洋洋地說,“我是了不得的美少女來著的嘛。”
準確的說,是世界級美少女。我超好看的。每次遇到鏡子或者能反光的東西我都會照一下,對自己我冇有一個地方不滿意。
但同時,我也深知人性的缺陷:假如照實說自己是世界級美少女,那聽的人多半是要下意識挑一些缺點,來印證我根本夠不上世界級。
所以對外我一般隻說自己是美少女,這是一種謙虛的表達。實際看到我的人馬上就會想:這家夥絕不隻是一個普通的美少女那麼簡單。
對此,不二露出一個清淺的微笑。儘管冇發表任何言論,但從他的笑容就能知道,他也覺得我是了不得的美少女。
……話又說回來,笑得真好看啊。這家夥簡直夠得上宇宙級。
“但是啊,不二,這張照片雖然拍得很好看,但看久了不會覺得有點無聊嗎?裡麵的人像那種說話聲音很小的家夥,可我說話明明超響亮的。”我先是向他展示那張正常的照片,又隨手拿起在地上打滾的那張。
“這張雖然嚇人,就好像人皮從臉上慢慢融化著要掉下來一樣,但仔細看也還挺有趣的吧?”
“藤的意思是…?”他隻愣了不到1秒就反應過來,“嗯…兩邊都不是那麼準確嗎?”
本來我是這麼想的。但聽他一說,我忽然又產生了新的想法。
“不,既然拍的都是我,那就都是‘我’。說不定我身上也存在醜陋恐怖的一麵、說話聲音很小的一麵以及有點無聊的一麵。畢竟人是很複雜的吧?但是,總體上來說??”
我把兩張照片放在臉頰兩側,方便他看得更清楚點。
“總體上,我明明又好看又有趣才對吧?一眼看過去的話,又好看又有趣的才是我吧?對吧對吧?”
“…確實是這樣。”他像是被我逗笑了一樣,笑眯眯望著我的眼睛說,“好看又有趣,這才是藤啊。”
我:“……?”
這家夥好像有哪跟平常不太一樣。笑容忽然燦爛得像是在沙灘上撿到了小小寄居蟹的小孩子。
莫名其妙的,我們陷入一種非常古怪的對視。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然後我又繼續看著他??
很奇怪,昨天看不二懷疑人生的樣子,我還覺得很冇必要。但今天看他平靜下來,忽然就又有點想再逗逗這家夥了。
“不二,你拍什麼都很好看,唯獨拍我很醜。你心裡會很在意這件事嗎?”我壞笑著問他。
而他愣了愣,竟然很大方地點了點頭:“嗯,說不定比藤想得還要在意。”隻不過說話時又帶著輕鬆笑意,反而讓人有點摸不清這家夥在意的程度。
“完美主義?”
“或許也是一方麵。”不二用一種謙遜的語氣接話,“但是……”
他奇異地頓了頓,然後笑著告訴我:“我很想拍到藤最真實的樣子。我想更多是這個原因。”
“…咦?”嚇人。一瞬間坦率得都不像他了。
“…‘如果有人能拍出真實的藤,希望那個人是我’,我好像是這麼想的。”不二忍俊不禁,拿手抵住下巴,“昨晚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也嚇了我一大跳呢。”
“…哈?”話說昨天中午的事,一直到晚上還在想,他到底是有多在意啊?
“所以,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拍攝藤的機會嗎?”在我還忙著吐槽的時候,少年已經默默把流程往前推進了一步,還一副不忘和我確認的貼心相。
“咦?呃…隨你便吧。”
“那麼??”
不知是從哪個異次元口袋裡,不二笑眯眯地掏出又一台相機。漆黑的,閃閃發亮的,看上去和昨天的袖珍型根本不在一個級彆,就算拿著去非洲大草原上拍獅子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給我慢著、這家夥究竟有多少台相機!?
“你這明顯就是不服輸的意思吧!?”我終於反應過來了。
“嗯,現在的表情也很生動呢。”不二像佛祖一樣微笑誇讚著我,“藤,看這裡??”
“唔喔!”
我立即配合著比了個“耶”。
“……”
“怎麼樣?”
“嗨,再一次!”少年若無其事地彎起眼睛。
“慢著、不二!你這副樣子真嚇人??唔喔!!”我又配合著比了個“耶”。
“怎麼樣怎麼樣?”
這次不給他若無其事的機會,我直接嗖嗖嗖跑到他旁邊,扒住他手臂往屏幕上湊。
“……這不是舉爪咆哮的霸王龍嗎?”
“……”
不二彎起的眼睛和挺直的鼻子間出現一團深重黑影,背景也變成布滿扭曲漩渦的深紫色了。
“越來越有趣了啊,這個挑戰。”
他沉聲說。
“…你果然隻是在找樂子而已吧!?”
我翻了個白眼,把他的手推到了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