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電影公司
趙明程的語氣比方才顯得更加的自信,顯然這個問題他在這幾個月中反複思考過無數次,剛好林燦問起而已。
“哦,片源?”
對這個問題,林燦心中其實冇有現成的答案,或者,林燦其實並不在意這個答案...
韞玉閣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青光,那塊用整塊岫岩老玉雕成的匾額,邊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卻愈發透出沉靜內斂的光澤。林燦推開兩扇紫檀木雕花門時,銅鈴叮當一聲脆響,清越悠長,仿佛撞開了舊時光的薄紗。
店內光線並不明亮,卻極乾淨。幾縷斜陽從高窗漏下,在青磚地上投出菱形光斑,光斑裡浮塵輕舞,像被無形之手托著的微小星辰。櫃台後,老掌櫃陳伯正低頭用軟布擦拭一枚未完工的青白玉牌,見是林燦進來,隻微微抬眼,唇角便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仿佛早知他會來,連驚訝都省了。
“林少爺。”陳伯聲音低而穩,像一塊浸過水的墨玉,“上回那塊‘守心’玉牌,您帶走了,可還合用?”
林燦踱步上前,指尖在冰涼光滑的黃楊木櫃台上輕輕一叩:“合用得很。昨夜它在我枕下,我睡得比往年任何一場春雨都沉。”
陳伯聞言,將手中玉牌翻轉,露出背麵一道極細的雲紋暗刻——那是韞玉閣獨有的“活紋”工藝,非遇真氣不顯,遇體溫則生微光。他並未多言,隻將玉牌擱回錦盒,又從櫃台下方取出一隻素漆匣子,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躺著三枚新琢好的玉牌,大小如掌心,質地卻各不相同:一枚是暖黃蜜蠟沁色的老坑和田籽料,溫潤如凝脂;一枚是深碧近墨的獨山墨玉,沉靜似古潭;最後一枚,則是通體澄澈、內裡隱有絮狀金絲遊走的龍陵黃龍玉,光一照,竟似有活水在石中緩緩流淌。
“這是按您上回留下的‘三象’口訣備的。”陳伯手指輕點三枚玉牌,“坤象取厚德載物之溫,艮象取止而生定之沉,巽象取風行無礙之靈。每一塊,都依您說的‘不設符,不刻籙,但養其性’——隻以七日朝露浸,三更月華養,再經我親手盤磨一百零八遍,令玉氣與地脈、天光、人息三者相契。”
林燦俯身細看,指尖掠過那枚黃龍玉牌,忽覺掌心微麻,一股極細的暖流順著指尖悄然鑽入經絡,如溪入江,不爭不搶,卻自有方向。他不動聲色收回手,眸光微沉——這已不是尋常玉器所能引動的氣息,分明是玉髓深處被喚醒的一線地脈靈機,正與他體內尚未完全馴服的補天殘炁隱隱共鳴。
“陳伯,”他聲音放得更輕了些,“這黃龍玉,怕不是龍陵新礦所出。”
陳伯終於抬起了頭。老人眼角的皺紋很深,目光卻亮得驚人,像兩粒埋在陳年墨硯底下的星子。“林少爺好眼力。這不是礦上挖出來的,是前日一個跑滇南的老馬幫頭兒,拿命換回來的。他說,是在哀牢山斷崖底下一處塌方洞窟裡找到的。洞口封著一層青苔,苔下有字,不是刀刻,也不是火烙,倒像是……被人用指風生生‘寫’進去的。”
林燦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
“什麼字?”
“就兩個。”陳伯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油紙,展開,上麵拓著兩道蒼勁如鬆枝、又飄逸似雲鶴的痕跡,“‘補天’。”
林燦呼吸一頓。
不是篆,不是隸,甚至不似今世任何一種書體。那字跡筆鋒淩厲處似含雷霆,收束時卻柔若無骨,仿佛寫它的人,既握著開天巨斧,又拈著繡花銀針。更奇的是,拓本邊緣竟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灰色霧氣,遇光即散,卻在林燦凝神注視的刹那,於他瞳孔深處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倒影——那倒影裡,不是陳伯,也不是韞玉閣,而是一片混沌翻湧的灰白天空,天幕中央,赫然裂開一道幽邃縫隙,縫隙邊緣,無數細小的銀色光點正簌簌剝落,如同被撕開的舊書頁,正無聲燃燒。
他閉了閉眼,再睜時,倒影已杳。
“馬幫頭兒呢?”林燦問。
“走了。”陳伯將油紙仔細折好,重新收入袖中,“留下玉,拿了五十塊大洋,說此物‘非買非賣,唯寄’。他還說……”老人頓了頓,目光直直望進林燦眼底,“‘那位爺若見了字,自然知道該往哪走。若不見,便當是場夢。’”
林燦冇再說話。他伸手,將那枚黃龍玉牌拿起,貼在掌心。這一次,暖流不再是試探,而是驟然奔湧,如解凍春江,直衝腕脈。他指尖微顫,卻不是因不適,而是因一種久違的、近乎血脈相連的熟悉感——那玉中蟄伏的,並非單純地脈靈機,而是一縷被壓縮、被封存、被耐心等待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同類氣息。
就在此時,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林少爺!林少爺可在?”
是錢生。
他一頭撞進來,額角沁汗,發梢還沾著幾片剛從虹園路梧桐樹上落下的嫩葉,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對折的素箋,臉色漲得通紅,卻掩不住眼睛裡的光:“曲彆離先生讓我給您送這個!說……說他今早剛從帝京城回來,帶回來一樣東西,非要等您親自過目才肯拆封!”
林燦接過素箋。箋紙極薄,觸手微韌,帶著一股極淡的鬆煙墨香與陳年竹簡的乾澀氣息。他指尖在封口處一撚,封蠟完好,卻在接觸的瞬間,那枚剛收進袖中的黃龍玉牌,毫無征兆地微微一熱。
陳伯一直沉默旁觀,此刻卻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林少爺,您袖中那玉,方才……顫了一下。”
林燦抬眸,與老人目光相接。兩人皆未點破,卻都明白——這顫動,不是巧合。
他當著陳伯與錢生的麵,拆開了素箋。
裡麵冇有字。
隻有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銀箔,平鋪在素箋中央。銀箔之上,用極細的金絲勾勒出一幅微縮圖景:一座飛簷翹角的琉璃宮殿懸浮於雲海之上,殿頂一顆巨大寶珠熠熠生輝,寶珠之中,卻並非祥雲瑞氣,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銀灰色漩渦。漩渦中心,一枚古拙玉玨虛影若隱若現,玉玨表麵,清晰鐫刻著兩個字——
補天。
林燦指尖懸停於銀箔上方半寸,冇有觸碰。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銀箔上的金絲符文,竟如活物般微微流動起來!那琉璃宮殿的輪廓隨之模糊、延展,雲海翻湧,竟在銀箔表麵投下一道極其纖細、卻無比真實的陰影——陰影的形狀,赫然是一隻展開雙翼的玄鳥,尾翎曳著三道銀灰光痕,正朝東方振翅而去。
錢生看得呆住,張著嘴忘了合攏。
陳伯卻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悠長而沉重,仿佛卸下了肩頭千鈞重擔。他望著林燦,眼神複雜難言,最終隻化作一句極輕的喟歎:“原來……琅嬛彆苑的圖紙,不是給人畫的。”
林燦終於抬手,輕輕拂過銀箔。指尖所及之處,金絲符文倏然收斂,銀箔重歸平靜,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驚鴻異象,隻是眾人眼花。
他將銀箔仔細折好,收入懷中,動作從容,仿佛隻是收起了一張尋常便箋。
“錢生,”他轉向少年,語氣平淡如常,“曲彆離先生可說了,那件東西放在何處?”
“在……在悅來茶樓後院的雅間‘聽鬆’裡!”錢生忙不迭道,“他讓我務必請您今日申時前過去!說……說那東西‘認主不認人’,若去晚了,怕它自己飛走!”
林燦點點頭,又看向陳伯:“陳伯,這三枚玉牌,我全要了。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櫃台上那枚尚未擦拭乾淨的老坑籽料,“再給我切一塊邊角料,不必大,能雕一枚印章足矣。印文,就刻‘琅嬛’二字。”
陳伯頷首,轉身從內室取出一方烏木鎮紙壓住玉料,拿起一把薄如柳葉的金剛砂刃刀。刀鋒落下,無聲無息,玉屑紛飛,竟不似切割,倒似玉自己在應召剝離。不過片刻,一塊溫潤如初生羊脂的印坯已成。陳伯未用印床,隻以拇指與食指穩穩捏住印坯,另一手持刀,在玉麵遊走。刀尖過處,玉粉如雪,那“琅嬛”二字便自玉中浮出,筆畫圓融,氣韻天成,竟似早已長在玉裡,隻待他輕輕一喚。
林燦接過玉印,指尖撫過那尚帶餘溫的印文,心中澄明——這印記,不是為蓋章,而是為鎖印。鎖住那銀箔上玄鳥振翅的方向,鎖住黃龍玉中沉睡的裂天氣息,鎖住琅嬛公主殿上未曾言明的、橫跨數十年光陰的漫長等待。
他付了銀元,辭彆陳伯,出門時,錢生亦步亦趨跟上,滿臉躍躍欲試:“少爺,我……我能跟著去聽鬆雅間麼?曲先生說,那東西‘活’,我幫您看著它!”
林燦腳步未停,隻側眸瞥了他一眼,目光在少年因興奮而發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望向遠處虹園路上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梧桐樹冠。
“可以。”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進了雅間,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隻做一件事。”
錢生挺直腰背,肅然道:“少爺您說!”
林燦唇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像一道劃過寒潭的微光:“閉緊你的嘴,捂緊你的心。若心跳聲大過三下……”他指尖在錢生左胸衣襟上,極輕地點了一下,“我就把你送去精武門,霍師傅那兒,專練閉氣功。”
錢生渾身一凜,下意識捂住胸口,連呼吸都屏住了。
午後陽光正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斜斜投在青石板路上。林燦走在前麵,步履沉穩,袖中銀箔微涼,懷中玉印溫熱,腕底玉牌脈動如心跳。他走過喧鬨的市井,穿過幽深的巷弄,最終停在悅來茶樓那扇斑駁的朱漆木門前。
門楣上,一塊褪色的“聽鬆”木牌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抬手,推門。
門軸發出悠長而古老的吱呀聲,仿佛推開的不是一道門,而是一段被塵封多年的、鏽跡斑斑的時光。
門內,並無曲彆離。
隻有一張空蕩蕩的紫檀圓桌,桌上置著一隻素白瓷盞,盞中茶湯澄碧,熱氣嫋嫋,升騰而起,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幻化成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虛影。鳥喙微啟,吐出一行細若遊絲、卻字字如金石墜地的無聲言語:
“補天者,非補裂天之隙,實補執念之缺。君攜琅嬛而來,可知琅嬛何在?”
林燦靜靜立於門前光影交界處,左腳在明,右腳在暗。他未答,隻是緩緩抬起右手,將那枚新得的“琅嬛”玉印,輕輕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玉印微涼,卻在觸碰肌膚的刹那,驟然滾燙。
仿佛一顆沉寂萬古的心臟,在此刻,第一次,開始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