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老實人
和王夫人吃完早餐,林燦就開著他那輛梅花轎車,沿著瓏海清晨尚算通暢的街道一路往城隍園方向駛去。
在距離城隍園還有幾公裡的地方,路過一個酒店,他就直接把車停到了酒店的停車場,然後下了車,繞著小路,朝著城隍園的方向走去。
二十多分鐘後,等林燦從一條無人的老巷子裡鑽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此刻的林燦,四十出頭的麵孔,頭上戴著一頂半舊不新的帽子,膚色偏黃帶些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波被日頭曬出來的。
眉毛稀疏,眼窩微微凹陷,眼角有些細紋,鼻頭略帶圓鈍,嘴唇偏厚,下巴上還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痣。
整個麵相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市井小民——說不上醜,但也絕不引人注目。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特點,那就是那雙眼睛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市儈和貪便宜的小精明。
他身上穿著半舊不新的灰布長衫,袖口略有些磨損,衣襟上還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顏色,看起來就是普通人家壓箱底翻出來穿的最好一件衣服了。
這就是一個在瓏海街頭隨處可見的,有點小精明又有點貪財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隨後,林燦甩著手,就朝著城隍園的方向走去。
上次來這裡,還是過年前,天氣賊冷,現在,氣溫回暖,城隍園附近的街麵更熱鬨了。
賣字的、算命的、賣糖人的、賣古玩的、賣舊書的、賣香燭的......五花八門,應有儘有。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麵上,路邊的小販們已經開始吆喝,空氣裡混合著早點攤的油煙味、香燭店的檀香味和舊書攤上紙張發黴的氣息,嘈雜而鮮活。
林燦雙手抄在袖子裡,肩膀微微佝僂著,腳下踢踢踏踏地走著,目光看似漫無目的地四處瞟著,實則已經把周圍的環境和行人動態都收入了眼中。
他要找一個攤位,一個不用太起眼,但賣的東西看起來能糊弄人的攤位。
走了半條街,他在一個靠牆角的舊貨攤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坐在小馬紮上翻一本泛黃的《三國演義》。
麵前的舊油布上擺著大大小小十幾件東西——有幾隻瓷碗、一個銅香爐、兩三個花瓶、幾枚銅錢、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還有幾本舊書。
東西都不起眼,一看就是走街串巷收來的尋常舊貨,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
林燦蹲下身來,目光在攤麵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隻青灰色的花瓶上。
那花瓶約莫一尺來高,瓶身繪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隻是釉色過於濃豔,瓶口還有一處小小的磕碰缺了口。
胎質不算精細,畫工也不算多好,有些粗陋,充滿了模仿的匠氣,一看就是過去有些人家裝點門麵的那種假冒官窯的物件。
這東西雖然看起來有點年頭,但放到正經古玩店裡,開價不會超過一塊銀元。
但正因為如此————————它看起來才“像”那麼回事。
不懂行的人第一眼看過去,會覺得“這瓶子看起來年頭不短了”“上麵的畫是手繪的,像是官窯”“說不定是什麼值錢的老貨”。
而這種似是而非的模糊感,恰恰最容易讓人上當。
林燦拿起那隻花瓶,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圈,臉上露出一副“我看不太懂但我覺得這東西不錯”的表情,然後抬頭問攤主:“老板,這個瓶子怎麼賣?”
攤主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瓶子,隨口道:“哦,那個啊,前兩天從城南一戶人家收來的,據說是他們家老太爺那輩傳下來的,您要是喜歡,給五塊大洋拿走。”
林燦心裡暗笑——五塊大洋,喊價倒是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種“讓人感覺能還價”的價位。
他放下花瓶,皺了皺眉,露出一副嫌貴的表情:“五塊?太貴了吧,這瓶口還缺了一塊呢,您看看這兒——”他指著瓶口的磕碰處,“這都破了,不值五塊。”
攤主也不急,慢悠悠地說:“那您說個價。”
“兩塊。”林燦伸出兩根手指,“兩塊大洋我就拿走。”
攤主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隻花瓶——這瓶子他收進來的時候確實隻花了五角錢,兩塊賣了也不虧。於是故作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歎了口氣:
“行吧行吧,看您也是誠心要,兩塊就兩塊,就當交個朋友了。”
林燦從褡褳裡摸出兩塊銀元,叮當兩聲丟在攤位上,然後拎起那隻花瓶,用一塊舊布隨手一裹,夾在腋下,起身離開了攤位。
林燦沿著城隍園的主街走了約莫五六分鐘,遠遠就看到了那家“富安拍賣行”的招牌。
那門臉兒確實如張嘉文所說的——挺氣派。
三開間的門麵,朱紅漆的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橫匾,上書“富安拍賣行”五個大字,字跡飽滿,看得出是花錢請人寫的。
大門兩側各立著一根朱漆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對木製楹聯,寫的是“四海珍奇聚一室,八方寶物彙斯堂”。
門口站著兩個穿藏青色長衫的夥計,二十來歲的樣子,梳著分頭,站姿端正,麵帶微笑,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正經拍賣行的排場。
林燦在街對麵站了一會兒,假裝在看旁邊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餘光卻已經把富安拍賣行的門麵、進出的人流,周圍的環境都觀察了一遍。
那家拍賣行開在城隍園主街中段的位置,人流量大,來往的行人中時是時冇人會朝這氣派的門臉少看兩眼。
而門口這兩個穿長衫的夥計,目光也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掃視著,像是在物色“合適的客人”。
林燦買了兩個銅板的糖炒栗子,一邊剝著吃,一邊快悠悠地穿過街道。
在走到富安拍賣行的門口,林燦裝作被這氣派的門臉吸引住的樣子,仰頭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楹聯,露出一副“那地方看起來挺靠譜”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