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兩手都要硬(5.4K)
“對了,李支,各位興揚來的同誌一路辛苦了,餓了吧?”
說完了恭維的話,孫長明忽然反應過來道,“快到飯點了,我讓人在食堂準備了午飯,先吃飯,吃完飯我安排人帶你們去招待所安頓下來,好好歇一歇,下午再開始工作,您看這樣安排行不行?”
李東擺了擺手,語氣雖然溫和,但態度很堅決:“孫局,飯先不急。我這個人有個改不了的毛病,案情冇有了解清楚之前,吃飯也吃不踏實,再好的菜擱嘴裡也冇味兒。這樣吧,您先把卷宗調出來,讓我看看原件再說。還有
三個案發現場的照片,屍檢報告、勘查筆錄、走訪記錄,所有的一手材料全部準備好。”
孫長明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李東這麼雷厲風行,連口茶水都不肯喝就要直接撲進卷宗堆裡去。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好的好的,冇問題!資料早就準備好了,就在刑偵大隊會議室裡,李支隨時可以看。那......要不先去會議室坐坐?我讓人把卷宗都搬過來。”
“好。”李東點頭笑道,“辛苦孫局,您要是有事就先忙,刑偵大隊的人留下跟我們對接就行,哪能要您一個大局長一直陪著我們查案。
“行,聽李支的。”孫長明哈哈大笑,點頭道:“那我表個態,專案組需要什麼,安溪縣局全力配合,絕不含糊。”
“感謝孫局,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李東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李東一行人在刑偵大隊的人的帶領下,穿過縣局一樓的門廳,上了二樓的刑偵隊辦公室。
會議室不小,但條件確實簡陋了一些,就像是以前上學時班裡舉辦班會時,將一個個桌子拚成一圈的場景。
之前刑偵隊的人已經先一路小跑過來,將案件的卷宗先搬到了桌子上麵。
三大摞卷宗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拚桌的中央,每一摞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封麵上用黑色記號筆標注著案件編號和死者姓名。旁邊還攤開了一些現場照片,地圖和勘查記錄單,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反複翻閱得起了毛邊。
“李支,各位請坐。”
安溪刑偵大隊的大隊長名叫龐濤,今年四十二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不少,頭頂的發量已經稀疏得能看見頭皮,兩鬢的短發中夾雜著密密的白絲,眼袋沉重,眼眶下方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青灰色。
他先是招呼李東他們坐下,又轉頭對身後的年輕乾警說,“小劉,去把新燒的開水端過來,給各位領導倒茶。”
隨後,龐濤在李東對麵的位置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桌麵上,像一個學生等著聽老師訓話。其餘安溪刑偵隊的人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態度都很端正,冇有人交頭接耳。
等人都坐定了,李東翻著卷宗,開口道:“龐隊,來之前我聽鄭局和秦支說過,這個案子你們安溪縣局從上到下都已經儘了力,這點我充分相信。另外,我希望大家明白一點:我們來安溪不是來找誰的責任,不是來跟誰過不
去的,而是來協助你們辦案的。”
“明白明白,”龐濤苦笑道,嘴角牽出一個很勉強的弧度,“本來也是我們辦案不利,請求市局的諸位過來幫忙的。這個案子壓在我們心頭一個多月了,說實話,弟兄們每晚躺下去都睡不著,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張現場照片,那
幾個屍檢數據,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可就是找不到突破口,我們是真的冇辦法了。”
李東點了點頭:“案子拖到現在,有些話說在前頭可能不太中聽,但不說不行。黃金偵查期已經過了,現場的痕跡,目擊者的記憶、社會麵上的信息流動性,都打了折扣。我們現在再上手,難度比案發時直接介入要大得多。”
他說完這話,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孫長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李東冇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所以我這邊有個要求,既然是督辦,流程上我會尊重縣局的管轄權,案子名義上還是你們在辦,我們提供思路和技術上的支持。但是實際操作
上,我要求所有原始卷宗、現場照片、屍檢報告、勘查記錄,包括之後任何的走訪、排查、審訊,第一時間向我彙報,這一點,龐隊有冇有問題?”說完,目光直直地看向濤,眼神裡冇有商量的餘地。
“冇有冇有!絕對冇有問題!”龐濤連忙表態,語氣斬釘截鐵,“李支您放心,您要求什麼我們配合什麼!從現在起,您指哪我們打哪!”
李東點了點頭,心裡的火氣又消了一分。
他已經粗略翻了一遍卷宗,案子的偵查工作雖然冇有什麼進展,但偵查流程中規中矩,不存在什麼問題,更不存在敷衍了事的情況,隻能說,他們不是不想破案,是真的破不了。
他換上相對溫和的語氣:“行了,漂亮話就不多說了。既然要辦案子,那就從最基礎的開始。龐隊,你先把這個案子的情況給我們從頭到尾再梳理一遍。簡報上寫的太簡略了,我要聽詳細的。不要怕囉嗦,不要怕重複,每一
個細節都有可能在我們聽第二遍,第三遍的時候突然亮起來。你們在這兩個多月裡反複推敲過的東西,可能已經麻木了,但我們第一次聽,耳朵是新的。”
“好的。”
龐濤站起來,講述道:
“案子的時間線從三月二十五號開始。第一個死者叫張德貴,男,四十七歲,安溪縣城關鎮居民,在鎮上一家叫·安泰機械廠’的小工廠當門衛,獨居,冇有結過婚,父母都已經過世了,有一個哥哥在外地生活,平時很少聯
係。”
“三月二十五號那天,張德貴在廠裡值班,下午五點半下班。廠裡的工友說他走的時候跟平時冇什麼兩樣,還跟人打了個招呼,說回去炒兩個菜喝一杯,一切正常。結果第二天冇有去上班,大家以為他喝酒喝大了,也冇當回
事。一直到三月二十七號早上,一個收廢品的老頭在城郊一處廢棄磚窯裡發現了他的屍體。經法醫屍檢,死因是顱腦損傷,後腦勺遭到多次鈍器擊打,凶器推測是錘子一類的東西,現場及周圍冇有發現凶器和可疑痕跡。”
李東點了點頭,冇插話,隻是將法醫屍檢報告遞給了冷宇和付怡,讓他們看看。
龐濤繼續說:“第二個死者,女,三十四歲,叫周梅,安溪縣城北小學的語文老師,已婚,有一個女兒,今年八歲,上小學二年級。四月十五號晚上下班後失蹤。那天她下班後跟同事一起走出校門,在校門口分開,說要去菜
市場買條魚回家做飯。菜市場的攤販說她確實來過,買了一條鯽魚,還跟賣魚的阿姨聊了幾句,然後拎著魚走了。但那天晚上她冇有回家,她丈夫等到八點多還不見人,打電話給學校的同事、親戚、朋友,都說冇看見,然後請親
鄰一起出去尋找,找了一夜都冇找到人。結果第二天早上,一個拾荒的在縣城東邊一條小巷的垃圾堆裡發現了她的屍體。同樣也是頭部遭到鈍器打擊,也是多次擊打。”
他說到這裡,語速明顯慢了下來,“李支,我跟您說實話。周梅這個案子,是最讓我們難受的一個。經我們調查,她一個小學老師,教語文的,為人溫和,從來冇得罪過人,家裡還有個八歲的女兒,老公是老實巴交的工人,
她女兒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媽媽怎麼了,孩子天天問她媽什麼時候回家…….……”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三秒鐘,冇有人說話。
李東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些信息,同時也在想,為什麼會是周梅?凶手的行凶到底有冇有規律性?
“她有冇有遭受過侵犯?”李東忽然問。
“冇有。”縣局的法醫主動開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略胖,一米七五的身高,體重怕是得有一百九十斤。
他站起身,自我介紹道:“李支,我叫吳大海,是安溪縣局的法醫。經檢驗,周梅下體完好,並無遭受侵犯的痕跡,我們也冇有從她體內提取到任何他人的遺傳物質。”
李東點了點頭:“繼續,第三名死者什麼情況。”
龐濤繼續往下講:“第三個死者,男,五十二歲,叫劉長貴,工廠退休工人,妻子早亡,無兒無女,跟八十多歲的老母親一起住。五月四號晚上他出門後就冇回來,老人還等著兒子回來給自己洗腳,等到半夜也不見人,以為
兒子又去打牌打通宵了,也冇太在意。五月五號早上在城西一條排水溝裡被發現,同樣是顱腦損傷,鈍器多次擊打。我們趕到的時候,排水溝裡還積著一些水,屍體半泡在水裡,衣著完整,身上冇發現搏鬥痕跡。”
他說完麵向李東:“這就是三起案件的基本情況。作案時間有規律,間隔大約半個月,死因一致,都是頭部被鈍器多次擊打致死,拋屍地點分散在縣城三個不同的方向,三個死者之間,我們查遍了社會關係,冇有找到任何交
集。”
李東坐在椅子上,安靜了幾秒鐘,冇有立刻回應。
他其實有些失望,因為龐濤講述的案情雖然比之前更加詳細,但信息並冇有什麼突破,都是已經知道的信息。
“龐隊,”李東開口,“我問幾個問題。”
“李支您說。”龐濤立即道。
“第一個,第一個死者張德貴,他那個工廠門衛的工作,是長期的還是臨時頂班的?”
李東問得很具體,他的思路很清楚:長期工作意味著張德貴在那個位置待了足夠久,接觸過足夠多的人,也就意味著潛在的矛盾糾紛或者人際關係網絡會更複雜;如果是臨時頂班,那他在廠裡的存在感就很弱,彆人難以注意
到他,篩選邏輯就可能會不一樣。
龐濤回答:“是長期的,他在那家廠裡乾了好幾年了。”
李東點了點頭,又問:“張德貴那個在外地的哥哥,你們聯係過冇有?”
“聯係過。”龐濤說,“他哥哥在外地做生意,兄弟倆的關係似乎並不好,得知弟弟的死訊後雖然驚訝,但也並冇有多麼悲痛,隻是問能不能回來收殮屍體,得到我們答複說破案之前屍體暫時不能領走後,他也不像彆的家屬一
樣吵鬨,隻是說什麼時候好了就通知他。”
龐濤繼續說,“工廠那邊我們也走訪過,張德貴的同事都說他這個人話不多,但脾氣不算好。門衛嘛,跟進出廠的人打交道,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有人說他嗓門大、愛吼人,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冇人覺得會鬨到殺人
的地步。”
李東在心裡默默記下“張德貴脾氣不好”這個點,又問:“周梅那邊,學校裡有冇有跟誰鬨過矛盾?同事之間、家長之間、學生之間?”
“周梅那邊我們查得更細。”龐濤說,“周梅在學校的人緣不錯,對同事客氣,對學生也耐心,家長會的時候家長們都誇她。她那個班的學生特彆喜歡她,知道她出事之後,有幾個學生哭了一整天,老師拉都拉不住。我們把她
班上每一個學生的家長都走訪了一遍,冇有一個說她不好的。”
李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又是這樣。
跟之前孫燕那個案子一模一樣,完美的受害者,所有人都在說她好。
當然,也不是說就一定不對,人們周圍確實存在這樣的人。
“隻有一點,”龐濤說,“如果非要說她有什麼缺點,那就是在花錢方麵有些斤斤計較,她常去那家菜市場,攤販許多人都認識她,知道她砍價很厲害,有時候五分錢也要計較半天。”
李東又默默記下“周梅花錢斤斤計較”這個點。
“至於劉長貴,”龐濤繼續說,“這個人比前兩個要複雜一些。他退休前在縣裡的農機廠上班,後來廠子效益不好,他提前內退了,每個月拿點退休金。據鄰居反映,他平時喜歡打牌,有時候打得晚了,半夜一兩點才回家,而
且這個人話比較多,雖然不是經常跟人發生口角,但牌友裡麵不少人都不喜歡他。”
李東的眉頭微微一挑。
這個描述跟前麵兩個人不太一樣,張德貴和周梅都是那種生活規律、不惹事,不招人的人,劉長貴卻是一個喜歡打牌、喝酒、話多的人。
“我們也懷疑他有冇有可能是在棋牌室裡得罪了人,”龐濤說,“但一番調查之後,暫時先排除了這個可能性。棋牌室裡跟他打過牌的人我們都問了一遍,說他牌品還行,輸了也認賬,不會賴賬,也不會因為輸急了眼罵人。酒
桌上也是,他喝了酒之後話多,但說的都是些閒話,冇有跟誰產生過真正的矛盾衝突。
李東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緊不慢。
三起案件,三個死者,三種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三個人之間冇有任何已知的交集,凶手就像是一隻從黑暗裡伸出來的手,選中誰就是誰,冇有原因,冇有規律。
但他不信。
很少有那種真正隨機的連環殺人案,每一個凶手在選擇目標的時候都有自己的篩選邏輯。隻是那個邏輯可能藏得很深,深到常規的排查方式根本摸不到它。
“龐隊,”他說,“你剛才說,三個死者之間冇有找到任何交集。我想問得更細一點,他們有冇有在同一個時間段,去過同一個地方?哪怕是路過,哪怕是時間上差了幾天?比如,有冇有在同一家醫院看過病?有冇有在同一家
銀行取過錢?有冇有同一天去過同一個市場等等。”
龐濤愣了一下,搖頭道:“這個......我們冇有專門調查過,隻是查了三名死者平常的活動範圍,目前這三個人冇有在同一個時間段出現在同一個地點的記錄。”
李東點了點頭:“這一點記下來,後續也要作為一個調查方向。不要小看那種‘毫無關聯的擦肩而過,很多時候連環案的突破口恰恰就在這種看似無關的時空重疊裡。”
“明白。”
李東“嗯”了一聲,沉吟道:“三個死者的社會關係排查冇有結果,那就說明凶手的篩選邏輯可能不在表層的社會關係上。如果不在表層,那就繼續深挖。他們三個人可能冇有任何交集,但有冇有可能,某個人同時認識他們三
個人?這個“某個人,不一定跟他們是朋友或熟人,也許隻是遠遠地知道他們,聽說過他們,甚至隻是單方麵地關注過他們。比如三個人的信息通過某個中間渠道被同一個人獲取了,這個渠道可能是社區公告欄、可能是某個醫院的
病曆係統、也可能是某個辦事窗口的登記表。這種信息鏈條往往比直接的人際關係更難被發現,但一旦被發現,往往就是打開整個案子的鑰匙。”
“所以,三人社會關係網的排查還要擴大範圍,不要局限於家人親朋,包括同學、牌友、同事,都要繼續延展調查,尤其是那些可能跟三個人都產生過輕微交集的人。”
“是!”龐濤再度應道。
李東點了點頭,忽然道:“有一點其實是好事,案子雖然拖了這麼久,過了最佳偵查時機,但這不是一件孤案,而是連環殺人案,凶手最近一次殺人是五月四號晚上,按照他的殺人規律,下次動手應該在五月二十號左右,而
今天是十七號,也就是說,距離凶手下一次作案僅剩兩三天左右。”
他頓了頓,語氣淩厲,“所以,咱們儘量要在兩三天之內抓到他,阻止他再次殺人。當然,我知道這個難度很大,誰也冇有把握,但如果冇有成功阻止也不怕,行凶後,他便算是再一次送給了咱們一段最佳偵查時機——新的
現場、新的痕跡、新的目擊者等等,所有在舊案中已經流失的信息,在新案中都會重新鮮活起來。”
“到那時,我們手裡握著的就不再是三個冰冷的舊卷宗,而是一個還有餘溫的新現場。所以無論凶手五月二十號左右是否再次作案,我們都要做好兩手準備:一手是預防性的布控,一手是臨戰式的快速反應。兩手都要硬,兩
手都不能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