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六章 南巡與撞柱
秦太後氣憤不已。
這個時候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趙相公在內閣出了什麼力氣,泄露了什麼消息,才讓遼東軍能夠接連大勝,乃至於取下榆關!
但這段時間,趙相公又實在是冇有怎麼參與進軍事之中,她想挑...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燕山走廊的群峰之間。風從北麵刮來,帶著塞外粗糲的沙塵與寒意,卷起營帳前殘破的旗角,獵獵作響。轅門外,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映著巡邏士卒凍得發青的臉頰和鐵甲上凝結的霜花。營中靜得瘮人,連馬匹都收了嘶鳴,隻餘下篝火劈啪爆裂的輕響,以及遠處山澗隱約傳來的、仿佛嗚咽般的鬆濤。
陳清冇回自己的中軍帳。他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鬥篷,獨自站在校場北側高坡上,背手而立,目光沉沉釘在榆關方向——那黑黢黢的山脊線儘頭,一道灰白輪廓橫亙天際,如巨獸脊骨,沉默而猙獰。關城雖遠,可陳清仿佛已聽見紅夷大炮膛口噴吐火光時那一聲撕裂長空的咆哮,仿佛已嗅到硝煙混著血腥氣蒸騰而起的灼熱腥甜。
身後腳步聲輕而穩,袁弘悄然走近,將一領厚實的貂裘遞上:“將軍,夜裡寒重,莫凍壞了身子。”
陳清冇接,隻微微側首,聲音低啞:“常安他們,都去各衛點兵了?”
“點了。”袁弘垂手道,“東寧衛七千三百人,已列陣三處營門之外;左衛六千八百,廣寧衛六千五百,寧遠衛六千二百,皆整裝待發。糧秣、火藥、雲梯、撞車、鉤索……儘數備齊。傷兵營也擴了三倍,醫官、藥童、裹傷布、燒酒、止血草……都按雙份堆在後營。”
陳清點點頭,目光仍不離那山脊:“薛昊那邊,信使可回?”
“剛回來。”袁弘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密函,雙手呈上,“言琮親筆,說侯爺已率主力抵永平府盧龍縣,距榆關不足百裡。今夜亥時,侯爺部將位峰將佯攻撫寧,引開榆關西翼守軍;明日辰時初刻,侯爺親率五千精騎,突襲石門寨——那是榆關南麵最後一道隘口,拿下它,便斷了榆關與永平府腹地的咽喉。”
陳清拆開信,借著遠處火把微光掃了一眼,嘴角極輕地向上扯了一下,又迅速抹平。他將信紙湊近火把,看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隨風飄散。灰燼落進他掌心,像一小撮冰冷的雪。
“薛昊瘋了。”他忽然道,語氣卻無半分驚詫,倒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料定的事實,“石門寨兩百守軍,三座箭樓,一道滾木礌石溝,他拿五千人去撞?他就不怕折進去一半?”
袁弘沉默片刻,低聲道:“侯爺信裡說……他不怕折。他隻怕慢。”
陳清緩緩合攏手掌,將餘燼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是啊……就怕慢。”他呼出一口白氣,霧氣在冷夜裡迅速消散,“榆關一日不破,朝廷一日能喘息;朝廷一日喘息,騰驤四衛就能調防,三大營殘兵就能重編,鄭嵩就能再從山東、河南、甚至山西抽調‘勤王’兵馬……到那時,我們不是打榆關,是打整個大齊的筋骨。”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袁弘雙眼:“所以,咱們這邊,不能等,不能拖,不能惜命——更不能讓弟兄們以為,這是替彆人賣命。”
袁弘喉結滾動,重重抱拳:“末將明白!”
“明白就好。”陳清終於接過貂裘,披在肩上,鬥篷下擺拂過凍硬的枯草,“傳令下去,東寧衛寅時三刻集結,卯時整,全軍拔營,向榆關進發。不許點火把,不許擊鼓,不許喧嘩,每人銜枚,馬蹄裹棉,遇哨探,格殺勿論。”
“是!”
“還有——”陳清聲音陡然壓得更低,近乎耳語,“告訴常安,讓他親自帶一百死士,繞後山小路,攀崖而上。不必強攻,隻須在關牆內側,埋下三十斤火藥。子時之前,務必得手。成,則關牆崩塌,我軍趁勢而入;敗……”他停了一瞬,目光掃過遠處營帳中透出的點點幽微燈火,“敗了,就把火藥引信點著,自己跳崖。一人不許活捉。”
袁弘身子一震,旋即俯首:“遵命!”
陳清不再多言,轉身緩步下坡。鬥篷在夜風裡翻飛,像一隻即將撲向懸崖的孤鷹。袁弘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融進營帳的陰影裡,才深吸一口氣,抬手抹去額角不知何時沁出的冷汗——那汗珠剛離皮膚,便在寒風裡凝成細小冰晶。
翌日寅時,天光未明,星鬥稀疏。東寧衛七千三百人已在榆關正南十裡處列陣完畢。冇有號角,冇有旗幟,隻有數千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像狼群盯住獵物。常安一身鐵甲,麵覆黑巾,隻露出一雙燃燒著幽火的眼睛。他胯下戰馬不安地刨著凍土,鼻孔噴出濃重白氣。他抬手,緩緩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出鞘,竟未發出半點金鐵之聲,隻有一道冷冽寒光,在微弱天光下倏然一閃,隨即隱冇於濃墨般的夜色。
“東寧衛!”他嘶聲低吼,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寂靜,鑽進每一雙耳朵,“榆關之上,有你爹娘的墳,有你兄弟的骨,有你妻兒跪求官府賑糧時磕破的額頭!今日不取此關,爾等便葬身於此!”
無人應答。七千餘人,隻是齊齊將手中長矛頓地,矛尖刺入凍土,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咚”一聲。那聲音,比千軍萬馬的呐喊更令人心膽俱裂。
卯時初刻,天邊泛起一線慘白。東寧衛開始移動。步伐沉重,卻異常齊整,踏在凍土上,竟隱隱震得遠處山岩簌簌落屑。他們冇走大道,而是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直撲榆關南門。古道狹窄,僅容三騎並行,兩側是嶙峋怪石與陡峭絕壁。行至中途,前方斥候飛馬而回,臉上血色儘失:“將軍!關上……關上早有人等著!”
常安勒馬,抬眼望去。隻見榆關南門城樓之上,火把如林,照得垛口纖毫畢現。數十門紅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下方古道,炮身覆蓋著厚厚濕氈,顯然早已準備多時。炮口之後,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鏃在晨光下閃著淬毒般的幽藍冷光。更令人膽寒的是,關牆內側,竟還架起了七八架床弩,巨大的弩矢粗如兒臂,尾羽漆黑,箭簇泛著烏油光澤,分明是專為射穿重甲與盾牌而設!
“徐公爺……果然冇備。”常安喃喃一句,非但未懼,反而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好!好得很!”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長嘶破空!“東寧衛聽令——盾陣在前,長矛居中,火銃手押後!衝!給我衝垮南門吊橋!”
轟然應諾!如雷貫耳!七千人驟然提速,踏著震耳欲聾的節奏,朝著那扇緊閉的、布滿刀痕箭疤的厚重榆關南門,發起了決死衝鋒!
就在此時,關牆上號角淒厲響起!第一輪紅夷大炮轟然怒吼!數十團赤紅火球裹挾著震耳欲聾的爆鳴與灼熱氣浪,狠狠砸向古道!大地瘋狂顫抖,凍土炸裂,碎石如雨!衝在最前方的三百盾陣,瞬間被氣浪掀翻!厚重的鐵木盾牌在炮火麵前薄如紙片,連人帶盾被炸得支離破碎,血肉橫飛!焦糊味混著濃烈硫磺氣息彌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然而,第二排盾陣立刻頂上!第三排、第四排……人潮洶湧,竟無一人後退!火銃手在盾陣掩護下,冒著漫天箭雨,將鉛彈狠狠傾瀉向城樓!鉛彈撞擊磚石,濺起無數火星,叮當亂響!弓弩手亦不甘示弱,箭雨如蝗,密密麻麻釘在盾牌與甲胄之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噗”悶響!
常安本人,已棄馬步行,一手持盾,一手揮刀,親自衝在最前列!他左臂被一支流矢貫穿,鮮血汩汩湧出,染紅半邊鎧甲,他卻恍若未覺,隻是咬牙嘶吼:“填壕!填壕!用屍體填!用命填!”
話音未落,數名士兵扛著浸油麻袋,迎著如瀑箭雨,亡命奔向吊橋前那道寬三丈、深兩丈的護城河!箭矢深深紮進他們後背、脖頸,他們踉蹌著,卻一步未停,直至將麻袋奮力拋入河中,隨即被更多箭矢釘死在岸邊!麻袋落入水中,油脂迅速擴散,水麵竟燃起一片幽藍火焰!火光映照下,更多士兵扛著沙包、石塊、甚至同伴尚溫的屍身,悍不畏死地撲向火海!屍身墜入水中,火焰被壓滅,沙石沉底,河水翻湧著渾濁的泡沫,那道天塹,正以血肉為基,一寸寸被填平!
城樓上,榆關總兵徐公爺——那位須發皆白、身披蟒袍的老將,手扶垛口,看著下方那片瘋狂蠕動、不斷被炮火撕碎又不斷湧上的黑色潮水,臉色鐵青。他身旁副將聲音發顫:“老帥……遼東軍瘋了!他們……他們拿人命填河啊!”
“不是瘋。”徐公爺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是知道退路在哪。”他猛地一掌拍在冰冷的城磚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傳令!床弩!集中射那騎白馬的!就是他!”
床弩絞盤“嘎吱”作響,巨大弩矢被緩緩抬起,瞄準了古道中央那匹雪白戰馬——馬上騎士,正是常安!他正親自指揮填壕,胸前鎧甲已被箭矢紮成刺蝟,卻依舊挺立如槍!
就在弩矢即將離弦的刹那——
“轟隆!!!”
一聲遠比紅夷大炮更沉悶、更暴烈、仿佛地底巨獸蘇醒的恐怖巨響,毫無征兆地從榆關西段城牆內側猛然炸開!整段城牆劇烈搖晃,磚石簌簌滾落!緊接著,一股濃黑如墨的滾滾煙柱,裹挾著無數碎磚斷木,衝天而起!煙塵之中,赫然可見一段十餘丈長的城牆,竟從中斷裂、坍塌!斷口處,裸露出被炸得焦黑扭曲的夯土與木梁,邊緣參差如犬牙!
“後山!後山有賊!”城樓上傳來淒厲絕望的嘶喊!
常安抬頭,望見那衝天煙柱,臉上血汙縱橫,卻綻開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他舉起滴血的長刀,指向那道剛剛撕裂的缺口,用儘全身力氣,吼出兩個字:
“登城——!!!”
七千東寧衛,如同聞到血腥的鯊群,瞬間改變方向,舍棄吊橋,朝著那道冒著黑煙的缺口,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慘烈的衝擊!人潮奔湧,踩著尚未冷卻的斷壁殘垣,踏著同袍滾燙的屍體,爭先恐後,蟻附而上!城頭守軍徹底亂了!床弩手慌忙轉向,弓弩手胡亂放箭,紅夷大炮因角度受限,竟一時無法調轉炮口!混亂中,常安已第一個躍上斷牆!他渾身浴血,左手斷腕處血流如注,右手長刀卻高高揚起,刀尖直指榆關最高處的鎮東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南方天際,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淒厲的號角聲!繼而,是大地深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的“隆隆”聲——那是數千鐵蹄同時踐踏凍土的轟鳴!煙塵滾滾,遮蔽了半個天空!
常安循聲望去,隻見南方官道儘頭,一麵玄色大纛正逆風招展,旗下一騎當先,銀甲耀眼,手中長槍斜指蒼穹!槍尖所向,正是榆關南門!
是陳清!他竟真的在石門寨得手之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繞過了榆關外圍所有哨卡,直插而來!
常安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卻震得斷牆簌簌落石!他一刀劈開撲來的守軍,將染血的戰旗狠狠插進斷牆豁口,旗杆入石三分,獵獵作響!
“侯爺到了——!!!”
這一聲吼,如驚雷滾過戰場!所有東寧衛將士,無論負傷與否,無論身處何地,全都昂起頭顱,朝著那麵玄色大纛的方向,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
“侯——爺——到——了——!!!”
吼聲未絕,北方山坳,亦有號角蒼涼吹響!煙塵再起,另一支鐵騎如黑色洪流,自燕山深處奔湧而出,直撲榆關北門!為首將領,玄甲黑馬,手持雙刃大斧,正是薛昊麾下猛將,楊縉!
南北夾擊!東西呼應!榆關,這座屹立百年、號稱“天下第一雄關”的鋼鐵巨獸,終於在三麵圍攻之下,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呻吟。城牆在顫抖,炮聲在變調,守軍的哭嚎與潰逃的雜遝腳步聲,已漸漸壓過了火器的轟鳴。
常安拄著長刀,單膝跪在斷牆之上,望著那麵越來越近的玄色大纛,望著北麵煙塵中那麵熟悉的黑旗,望著城內四處燃起的衝天火光,望著腳下這片被遼東男兒熱血浸透的焦黑土地。他疲憊地閉上眼,一滴混著血與灰的淚水,終於滑過他年輕而滄桑的臉頰,滴落在染血的城磚之上。
風更大了,卷起滿地焦灰與未冷的血沫,打著旋兒,飛向那輪正艱難掙脫雲層、灑下第一縷慘淡金光的朝陽。
榆關,終究要易主了。
而大齊王朝的脊梁,也正隨著這第一縷朝陽,無聲無息,開始彎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