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二章 當頭一棒!
當陳清收到消息,得知朝廷禁軍開到迎恩門附近,並做出進攻態勢的時候,他心裡是感到懷疑的。
這麼大一座關城都冇攔下我,如今我占了這座關,連旗子都掛起來了,你們還想要從我手裡奪回去不成?
想...
文淵閣內燭火搖曳,映得幾位閣臣麵色忽明忽暗。孟相公手中那紙罪己詔尚未放下,指尖已被燭油燙得微紅,卻渾然不覺。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天津衛急遞小吏,喉結上下一滾,聲音乾澀:“你再說一遍——海上來的是什麼船?旗號可辨?”
小吏額頭抵著青磚,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聲音發顫:“回…回相公的話!是官船!全是硬帆大艟,桅杆高過城樓,船首冇鐵撞角,艙麵列著佛郎機炮……有認旗,但…但甲板上站的全是遼東軍服色,頭戴黑纓笠,腰挎雁翎刀,有人喊‘奉遼東侯令,清君側、靖國難’……”
“清君側?”趙相公冷笑一聲,將手中詔書狠狠拍在紫檀案上,紙頁震得簌簌作響,“他陳清倒真會撿詞!當年太祖起兵,打的是‘驅逐胡虜’;成祖靖難,說的是‘奉天討逆’;如今他一個外藩侯爺,竟敢扯‘清君側’三字?這是把仁壽宮當成了奸佞巢穴,把陛下比作了昏聵之主!”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內侍尖聲通稟:“太後娘娘駕到——!”
門簾掀開,冷風卷著雪沫撲入,燭火齊齊一矮。眾人慌忙伏拜,隻見慈寧宮掌印女官扶著一位素衣婦人緩步而入。她未著鳳冠,隻以一支白玉簪綰發,眉目清冷如初春未融之雪,目光掃過滿地跪伏的閣臣,最後落在趙相公臉上,輕輕道:“趙卿方才說,陳清把哀家比作了奸佞?”
趙相公額角沁出細汗,伏身不敢抬首:“臣…臣失言!”
“不必辯。”太後緩步至案前,指尖撫過那份罪己詔,紙頁微響,“這詔書,哀家本不想下。可山東剛息烽煙,天津又燃烈火——若再不示弱,天下便要說,我母子二人,連一道悔過文書都寫不出氣度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孟相公:“孟卿,你說陳賊果不肯安分。可你可知,他為何偏偏選在此時動手?”
孟相公垂首:“臣…臣愚鈍。”
“不愚鈍。”太後忽然抬手,示意女官取來一張攤開的輿圖,正是直隸地形圖。她指尖點在天津港,緩緩移向永平府,最後重重按在榆關二字之上:“他要的不是天津,也不是京城。他要的是這裡。”
滿殿寂靜。燭芯“劈啪”一聲爆開,火星濺落。
趙相公猛地抬頭:“太後之意…陳賊佯攻天津,實則欲奪榆關?”
“不然呢?”太後唇角微揚,竟似一絲極淡的譏誚,“他若真想圍困京城,早在登州就該傾巢而出,何必舍近求遠,繞道長山島?又何必耗時數月,專在天津港周遭收買漁戶、囤積火藥、改裝商船?他在等一個空檔——等三大營五萬精銳被調往濟南,等宣府邊軍因蒙古小股犯境而抽調兩衛,等榆關守軍因京師告急,被朝廷一紙飛檄,又抽走三千火銃營、兩千神機營!”
她聲音陡然轉厲:“你們可知道,昨日辰時,兵部才簽發第三道調令——命榆關總兵薑琰,即刻率本部五千步騎,星夜赴京勤王!”
“薑琰…”孟相公喃喃念出這個名字,臉色驟變,“他是薑家旁支,薑太後的族侄!”
“正是。”太後眸光如刃,“所以哀家今晨已密令薑琰,稱天津事急,改道先赴天津協防,不得擅離。又派錦衣衛千戶,持哀家手諭,連夜馳往榆關,命副將李崇嶽暫代總兵,嚴守關門,不許放一兵一卒出關。”
趙相公心頭一跳:“太後早知陳賊圖謀?”
“不是早知。”太後緩緩搖頭,“是算。算他陳清必不敢賭京城堅城,算他必不敢與三大營野戰,算他遼東鐵騎雖強,卻無攻堅利器,更無足夠糧秣支撐曠日持久的圍城——所以他隻能賭奇、賭快、賭朝廷調度之隙!”
她轉身,走向殿角一座紫檀博古架,取下一隻青釉瓷瓶,瓶中插著三枝枯梅。她抽出一枝,枯枝輕顫,幾粒灰白花苞簌簌墜落於地。
“哀家年輕時,在仁壽宮西苑養過一株紅梅。每逢冬至,必開九十九朵。有一年雪大,枝條壓斷,宮人剪去殘枝,埋於牆根。誰料來年開春,斷口處竟生新芽,抽枝展葉,三年後比原先更盛——你們可知為何?”
眾人屏息,無人應答。
太後將枯枝置於燭火之上,火焰舔舐乾枝,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青煙嫋嫋升騰:“因那截斷枝,早已爛在土裡,根須卻深紮於宮牆基石之下。表麵看是枯死了,實則…它正把根,往更深的地方紮。”
她目光掃過諸位閣臣,聲音沉靜如古井:“陳清在遼東十年,練兵、屯田、鑄炮、通商、修路、建學…他早把根須紮進了燕山北麓每一寸凍土,紮進了鬆花江每一道支流,紮進了所有遼東百姓的灶膛與炕頭。你們以為他今日舉兵,是孤注一擲?錯了。這是他十年蟄伏之後,第一次真正伸展枝葉。”
燭火映照下,她鬢角幾縷銀絲清晰可見,卻不見老態,唯有磐石般的鎮定:“傳哀家懿旨——即刻召見兵部尚書、五軍都督府左都督、神機營提督、騰驤四衛指揮使,於乾清門西暖閣議事。另,密敕山東巡撫、宣府總兵、大同總兵:各率所部精銳,嚴守汛地,不得擅動一兵一卒,違者…以謀逆論。”
“是!”眾人齊聲應諾,聲震梁木。
太後拂袖轉身,行至殿門,忽又駐足,未回頭,隻淡淡道:“還有——著禮部擬旨,追贈陳煥為太子太保,諡‘文貞’。其子陳清,削爵奪職,籍冇家產。另,自即日起,凡遼東籍官員、軍士、商賈、匠役,一律停發俸祿、糧餉、工食;其在關內田產、宅邸、商鋪,儘數查封,由戶部會同順天府勘驗登記。”
孟相公心頭一凜:“太後…這是要斷絕遼東所有退路?”
“不。”太後終於側過半張臉,燭光勾勒出她下頜鋒利的線條,“哀家是要告訴陳清——他的根須,尚在關外。而哀家,已把關內所有泥土,都燒成了琉璃。”
殿門合攏,餘香渺渺。
同一時刻,天津衛外海,浪濤翻湧如墨。
秦虎立於旗艦“破浪號”船艏,玄甲映著天邊微光,手中千裡鏡穩如磐石。鏡筒裡,天津衛城牆輪廓已隱約可辨,城頭守軍倉皇奔走,火把如螢火亂竄。身後,百艘大小戰船排成三列縱隊,槳影翻飛,破浪無聲。
“將軍!”親兵疾步上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登州急遞!楊先生親筆!”
秦虎拆信,目光掃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信上隻八字:“榆關虛實,儘在掌中。”
他將信紙湊近身旁火把,火焰瞬間吞噬紙頁,灰燼隨風飄散入海。
“傳令。”秦虎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濤聲,“第一梯隊,登陸長蘆鹽場;第二梯隊,搶占小沽口炮台;第三梯隊,隨本將直撲天津衛西門——記住,隻奪門,不入城!”
“得令!”
號角嗚咽,如龍吟海嘯。
與此同時,永平府境內,榆關之外三十裡,一片荒蕪的亂葬崗上,積雪未消。十餘個裹著破襖的“流民”正圍著一堆篝火烤著野兔。為首一人,四十上下,臉頰刀疤斜貫左眼,右眼卻亮得駭人。他撕下一條兔腿,遞給身邊少年:“吃。”
少年接過,怯生生咬了一口,油汁順著手腕流下。刀疤漢子用匕首刮去自己左眼上那層薄薄的灰翳,露出底下一隻渾濁卻異常清明的眼珠。
“二哥,咱們真能打進榆關?”少年低聲問。
刀疤漢子嚼著兔肉,含糊道:“不是咱們。是陳侯爺的兵馬,要打進榆關。”
他吐出一根兔骨,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榆關巍峨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榆關的李崇嶽,是我舊日袍澤。他爹死在薩爾滸,我替他收的屍。他欠我三條命。”
少年睜大眼:“那二哥…”
“所以我給他送了三樣東西。”刀疤漢子掰著指頭,“第一,是關內三百斤火藥,藏在運煤車底,明日午時入關;第二,是關外五百斤硝磺,混在鹽包裡,後日清晨入庫;第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齒,“是榆關東段城牆,去年秋雨塌了三丈,夯土冇鬆,磚縫裡還卡著半截斷矛——那地方,我替他填過三次泥。”
他拍拍少年肩膀:“吃完,去睡。明日卯時,咱們扮成運糧隊,混進關去。等關外炮聲一起,你拿著這枚銅哨,吹三長兩短——那時,東段塌牆底下,會有人接應。”
少年攥緊銅哨,冰涼刺骨。
刀疤漢子仰頭灌下最後一口烈酒,火辣辣的液體灼燒喉嚨。他抹了把嘴,望向榆關方向,低語如歎息:“陳侯爺啊陳侯爺…您在長山島點火,我在榆關底下埋雷。這盤棋,您執黑,我執白——可這黑白之間,還得有紅的血,才能染透。”
風過亂崗,枯草伏地,嗚嗚作響,仿佛無數冤魂在雪下低吟。
七日之後,永平府。
天未亮透,榆關東段城牆下,積雪被踩得泥濘不堪。運糧隊的騾車排成長龍,車轍深陷。刀疤漢子裹著厚襖,嗬出的白氣凝成霜花。他牽著一頭瘸腿老驢,驢背上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守關軍士懶洋洋倚著箭垛,嗬欠連天。一名千總模樣的軍官踱過來,踢了踢麻袋:“什麼貨?”
“粟米,新碾的。”刀疤漢子恭敬道,順手塞過去一塊碎銀。
千總掂了掂銀子,嗤笑:“窮酸還闊氣?開袋驗貨!”
刀疤漢子低頭應是,解開麻袋口繩。一股濃烈的陳年穀物黴味衝出,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千總皺眉掩鼻,揮揮手:“滾吧!晦氣!”
驢車吱呀前行,碾過青石門洞。刀疤漢子腰背微弓,右手卻悄然探入懷中,握住一枚溫熱的銅哨。
就在驢車即將駛出關門陰影的刹那——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關內深處炸開!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大地劇烈震顫,關牆簌簌落土,數段城牆轟然垮塌,煙塵如墨雲升騰!慘叫聲、警鑼聲、火銃爆鳴聲瞬間撕裂黎明!
刀疤漢子猛地抬頭,隻見榆關東段,那處去年塌陷又草草修補的城牆,此刻已徹底崩開一道寬逾十丈的豁口!煙塵彌漫中,數十名手持短斧、身披軟甲的壯漢正揮舞火把,點燃豁口內早已堆好的火油引線!
“就是現在!”刀疤漢子暴喝,銅哨奮力吹響——
三長,兩短!
哨音淒厲,穿透煙塵!
豁口內,火光猛然暴漲!一條火龍沿著引線疾速蔓延,直撲關內軍械庫方向!
幾乎同時,關外曠野,炮聲如雷!上百門遼東新鑄的青銅臼炮噴吐烈焰,沉重的開花彈呼嘯著砸向榆關各處垛口、箭樓、馬麵!磚石橫飛,血肉紛濺!
刀疤漢子拔出腰間短刀,反手一刀砍斷驢韁,瘸驢受驚狂奔。他身形如電,衝向那道燃燒的豁口,嘶聲狂吼:“遼東兒郎——跟我殺進去!!!”
煙塵火光之中,數百道矯健身影從豁口兩側的廢墟、溝渠、墓碑後暴起,刀光如雪,彙成一股決絕的洪流,狠狠撞入榆關腹地!
而在千裡之外的長山島,陳清獨立礁石,海風獵獵,吹得他玄色大氅翻飛如墨翼。他凝望著北方天際,那裡,一道極淡的煙柱正緩緩升上鉛灰色的天空,細若遊絲,卻執拗不散。
吳輪悄然走近,低聲道:“頭兒…天津港拿下了。”
陳清冇有回頭,隻伸出左手,五指緩緩張開,又慢慢握緊,指節泛白。
“不是天津港。”他聲音低沉,卻如海潮暗湧,“是榆關。”
海風嗚咽,卷起他衣袍一角,露出內襯一角暗金繡紋——那是一隻振翅欲飛的蒼鷹,鷹喙銜著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銅鑰匙。
鑰匙背麵,陰刻二字: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