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寒霧山穀
微風悄然拂動,古樹微微搖曳,發出低沉而悠遠的沙沙聲,回蕩在寂靜的山林之中。
五道身影自銀色古樹的濃蔭間倏然閃現,每步踏出,皆沉穩有力,卻又隱隱帶著幾分急切的鋒芒。
為首者,乃是一位藍袍青年,麵容俊朗不凡,雙眸如炬,掃視四周,似能洞察一切隱秘。
其身後,一位淡紫色長裙女子,裙擺隨風輕揚,勾勒出窈窕婀娜的身姿。
女子身旁,跟著一位銀發如霜的老嫗,皺紋深刻,如刀刻斧鑿一般,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再往後,身著淡粉霓裳的少女最是惹眼,此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嬌弱中透著幾分楚楚可憐。
最後一人,裹於寬大黑袍之中,麵容皆隱於兜帽的陰影裡,唯有手中刀刃不時反光,透出幾分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
“應該快到了。”李元的聲音壓得極低,“前方應該就是寒霧山穀。”
眾人聞聲,皆懸停在半空,衣袍被寒氣浸染,微微發硬,連呼吸間,皆凝成白霜,如縷縷輕煙,緩緩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羅婉與羅鄔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窺得凝重之色。
蓋因她們手中所持的古籍殘卷,所載信息寥寥。
魂蓮池的方位,需將星象變幻與地勢起伏,二者相互參詳、反複推演,方可確定。
其間若有絲毫差池,便如墮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後果不堪設想。
“嗚嗚......”
驀地,一陣淒厲的嗚咽聲,如利刃般突兀地撕裂周遭寂靜,仿若無數冤魂在山穀泣血哀號,聲聲悲切。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前方山坳之處,裂開一道幽深峽穀。
崖壁陡峭險峻,如利刃削就一般,直插雲霄。
黑黢黢的峽穀入口,好像一頭巨獸張開的咽喉,欲吞噬世間萬物。
風自穀口灌入,如猛獸咆哮,穿過嶙峋的石縫與枯枝敗葉,發出斷續的悲咽,在空曠山穀間來回回蕩,攪得人心頭發慌。
峽穀內外,無半點活物的蹤跡,唯有霧氣如洶湧潮水,翻湧不息,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死寂。
羅鄔滿頭銀發如銀絲飄拂,乾枯手掌緩緩按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銀芒。
她閉目凝神,細細感應片刻後,猛然睜開雙眼,神色鄭重:“就是此處。”
羅婉蓮步輕移,上前一步,聲音清冷:“依古籍所載,寒霧山穀外圍設有鎮魂鎖靈大陣。”
李元遙遙打量山穀,觀察半晌後,方才開口道:
“這裡陣域之力,應該能壓製元者九成的靈魂力量,令人靈魂力運轉不暢,且會扭曲元者的靈魂力感知,誘其迷失方向。
“若此時有其他勢力潛藏於內......”
他頓了頓,眸光緩緩掃過眾人凝重的臉龐:“必有一場血戰。
“諸位務必收斂氣息,莫要驚動陣眼,以免引來殺身之禍。”
山穀深邃宏闊,霧靄恰似幽冥帷幕自九天垂落,氤氳彌漫間,隱隱透出一股森然鬼氣。
霧靄翻湧騰挪,將穀中的景象景遮掩得嚴嚴實實,愈發增添幾分神秘莫測的氛圍。
驀地,狂風驟起,如怒龍咆哮,以摧枯拉朽之勢,猛地撕開霧障的一角。
剎那,穀底的景象如猙獰惡獸,悍然撞入眾人眼簾。
滿地骸骨,鋪陳如雪,層層疊疊,縱橫交錯,綿延至霧靄深處,看不到儘頭。
骸骨品類繁多,來自不同種族,形態各異。
有的骨骼雪白若羊脂美玉,溫潤光澤流轉其間,堅硬如鐵,曆經歲月滄桑而未朽,隱隱散發著一種雄渾之力。
有的骨骼金黃透亮,其上隱隱有無紋閃爍流轉,似蘊含天地奧秘,引得周遭霧氣微微波動。
還有的骨骼紫瑩瑩如凝血之色,骨骼縫隙間凝結著詭異晶石,透著一股邪異之氣,此等骨骼,或為沾染邪物生靈,其生前所行之事,想必亦充滿血腥與詭異。
有的斷裂為數截,似是在激烈搏殺中遭受重創,身軀破碎。
有的則保持著搏殺的姿態,或揮拳擊,或張爪抓,雖已化為白骨,卻仍能感受到其生前的勇猛無畏。
從他們的姿態推斷,彼時必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無數生靈在此隕落,魂歸幽冥,隻留下滿地骸骨。
“你們確定魂蓮池便在山穀之內?”
李元的視線如利刃,一寸寸刮過山穀,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之處。
試圖從彌漫的霧靄與堆積如山的骸骨間,捕捉到魂蓮池的蛛絲馬跡。
羅鄔聞言,佝僂的軀倏然挺直,斬釘截鐵道:“必無差錯。
“古籍有載:‘銀樹西望,寒霧鎖穀,骨積千仞,蓮生幽潭。’
“此地銀色古樹巍然在前,寒霧深鎖於穀中,滿地骸骨如階,山穀儘頭必是魂蓮池所在?”
其言未落,羅婉輕步上前,眸中悲憫如秋水:
“前方骸骨,想必多為聖靈魂宮的大能,昔年在此鎮壓邪祟,力竭羽化,魂歸九幽。
“後段白骨,則是萬古以來貪圖機緣者,或因奪寶相殘,血濺寒穀;或陷古陣難脫,神魂俱滅。
“魂蓮池雖蘊天地奇珍,卻亦為貪婪的誘餌,引無數英傑赴死,終使此穀化作者墳場,白骨為碑,冤魂作伴。”
語畢,四野寂然,唯聞風嘯如泣,霧靄翻騰如沸,仿佛萬千亡魂在暗處低語窺伺。
眾人呼吸漸重,元力悄然流轉經脈,既懷對至寶的渴望,亦生對生死的敬畏。
他們心知肚明,一旦踏入此穀,便是與死神對弈,步步踏骨,步步驚魂。
一步不慎,不僅前功儘棄,更將自身化作新塚,添此幽穀一縷新怨。
李元緩緩收回目光,掃過身後幾道神色各異的身影,或緊張,或堅毅,皆透著對此行未知的忐忑。
這一路行來,八人同行的隊伍,已接連有三人為保性命,無奈捏碎玉簡,傳出遺跡之外。
“你們退後,我先探查一番。”李元沉聲開口。
其餘四人聞言,冇有遲疑,同時身形飄動,如驚鴻般向後飄退十餘丈,在半空之中列成一排。
羅珊心中擔憂,揪著霓裳衣角,貝齒輕咬下唇,小聲說道:“前輩,小心......”
李元微微頷首,旋即向前半步,藍袍下擺被氣流猛然掀起,獵獵作響,其目光死死鎖住幽深莫測的穀口。
他手掌一翻,掌中浮出一卷泛著淡金光澤的元紋卷軸。
將卷軸輕輕拋向空中,卷軸展開隨即展開,無數元紋飛掠而出,瞬間布下一個籠罩方圓十丈的元陣,光芒璀璨。
李元縱身一躍,躍入陣心,借此陣之力,暫時能增幅三倍靈魂力量。
旋即其眉心處的青白光斑驟然亮起,磅礴的靈魂力量自眉心狂湧而出,如洶湧澎湃的無形潮水,席卷向寒霧彌漫的山穀。
羅婉四人見狀,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黏在陣中的李元身上。
李元緩緩閉上眼睛,循著靈魂力的延伸,徐徐向前推進,穀中一切皆變得清晰可感。
不過,即便得元陣加持,但探查的範圍,仍被無形壁壘所限製。
任他如何努力,亦隻能覆蓋山穀前半段約莫一成的區域。
此區域雖小,卻已讓他耗費大量靈魂力量。
時間悄然流逝,起初眾人尚能保持靜默,心中雖憂慮重重,卻皆按捺。
小半個時辰後,不安如藤蔓般悄然爬上眾人心頭,肆意蔓延。
羅珊最先按捺不住,目光急切地望向穀內,霓裳裙擺被山穀中氣流掀得亂晃,麵露焦急之色,口中喃喃道:
“怎麼還冇好?
“該不會是......”
羅婉瞪了她一眼,目光中滿是責備,但她自己亦忍不住攥緊玉手。
羅鄔冷哼道:“急什麼?
“探陣需全神貫注,擾了他才是誤事。”
僅存的黑袍人依舊沉默不語,如一座沉默雕像,矗立在原地,但其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些。
其露在外麵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蚯蚓,彰顯著其內心的緊張與不安。
就在眾人快要按捺不住時,陣中的李元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他睫毛上凝著細霜,更添幾分冷峻之色。
其額角沁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衫之上。
靈魂力量的過度消耗帶來的眩暈感,如洶湧潮水襲來,讓他身形微晃,似欲傾倒,但依舊強撐著挺直脊梁,朗聲道:
“此山穀範圍極大,即便有元陣加持,我亦無法探查到其儘頭。
“不過......”
他頓了頓,眉頭微鎖:
“很奇怪,山穀最深處異常寧靜,無有任何的異常,無活物氣息,無陣域波動,甚至連遊魂的哀嚎亦無,靜得像口被封死的古棺。”
羅鄔聞此言,猛地抬頭:“古籍所載,魂蓮池周圍有守護禁製。”
羅婉亦蹙起黛眉,其憂慮之色溢於言表,沉吟片刻,緩緩言道:“莫非是陣域偽裝?”
李元沉吟良久,目光如炬,緩緩掃過眾人,道:“你們若想要進入此穀,我自當全力護持。
“但我要事先言明,此乃此次探尋的終點。
“到了魂蓮池,我便與諸位分道揚鑣。
“我想要前往遺跡更深處探尋。
“是否進入,你們拿個主意。”
“我們進去。”羅婉銀牙一咬,“多謝前輩護持之恩。
“魂蓮池的魂靈蓮是我父親所求之物,我亦想要看看能否尋到我父親的蹤跡。
“故而,斷無退縮之理。
“縱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亦要闖一闖。”
李元微微點頭,不再多言,足尖輕點地麵,如蜻蜓點水,藍袍鼓蕩如帆,獵獵作響,化作一道流光,朝山穀疾掠而去。
臨近穀口時,他略一停頓,身形凝滯在半空,似在靜靜感知穀中隱藏的氣息,隨即周身爆發出一股凜冽的氣勢,直接撞開翻湧不休的霧靄。
那霧靄如被利刃劈開,向兩側翻卷而去。
他縱身一躍,闖入穀內,穩穩降落在由骸骨鋪就的穀地深處。
羅鄔四人互望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決絕之色。
羅婉深吸口氣,似要將心中的恐懼與猶豫儘皆呼出,率先化作一道淡紫流光,追著李元的身影而去。
黑袍人腳尖一點虛空,身形如墨色閃電,緊隨其後。
羅鄔與羅珊對視一眼,並肩衝入濃稠的霧中。
不過數息之間,四人的身影便被濃稠寒霧徹底淹冇,不見蹤跡。
唯有風聲嗚咽,如鬼哭狼嚎。
寒霧山穀,宛如一口被封存在歲月長河的古鐘。
其外,寒霧氤氳,似一層神秘紗幔,將山穀與外界隔絕。
其內,好似自成一方天地,靜謐得超乎塵世想象。
即便隻是輕輕踏入此穀,依舊如叩響古老鐘門,聽見自幽深處悠悠傳來的低沉震顫,縈繞耳畔,撩撥著人心底最深處的好奇與敬畏。
穀中空氣,厚重而凝滯,夾雜著骨經歲月風化後的微末粉塵,又融合著寒霧的清冽,二者相互交織融合,釀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味道。
既似祭祀殿堂中莊嚴肅穆的氛圍,帶著對神靈的敬畏與虔誠;又似墳塋深處死寂沉沉的氣息,彌漫著生死輪回的無奈與悲涼。
呼吸間,便覺心口似被重石所壓,沉上一分,思緒亦隨之陷入無儘的沉思與感慨之中。
“咯吱——”
李元的靴底緩緩落於地麵,踩在風化無儘歲月的骨骸之上,發出脆響。
放眼望去,滿地骨殖,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此處除了壓製之力強盛幾分外,似乎並冇有什麼危險。”
羅婉的聲音在寒霧中顯得格外清冷,似在安慰眾人,又似在自我寬慰。
她緩步而行,步伐輕盈,淡紫色長裙的下擺,在骨屑間輕輕拂過,如紫色雲朵,飄逸而靈動。
其目光不斷掃過四周,敏銳而警惕,既要分辨潛在的威脅,以防不測;又要克製內心因眼前慘烈景象而生的波瀾,保持冷靜理智。
羅珊緊隨其後,低垂的眼睫,如兩把小扇,掩住眸中的複雜情緒,輕聲道:“即便有元者在此處隕落,最近也應該是一千五百年前之事了吧。”
李元觀察半晌,淡淡開口:“此處大陣,大部分已停止運轉。
“隻要不主動觸動,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