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血祖之強
雷霆巨劍朝壓頂血雲,狠狠劈下,雷光撕裂黑暗,照亮整座山穀。
刹那間,溪水、石壁、枯苔儘被照得纖毫畢現。
血雲深處傳來一聲輕笑,旋即一根血色手指從雲層中再次探出,點在巨劍鋒刃之上。
...
陳三指尖顫抖著將骨哨抵在唇邊,卻未立時吹響。他喉結上下滾動,目光掃過李元蒼白如紙的側臉,又掠過蘇婉瞳中那輪緩緩熄滅的晦月——萬木生死鏡懸於她頭頂三尺,青光已薄如蟬翼,鏡麵古樹圖騰枝葉枯槁,根須蜷縮,仿佛整座春秋皆被抽乾了生氣。她指尖微顫,五色光索雖仍纏繞石人周身,卻已失了先前那股斬斷時空的銳氣,索身浮起細密裂紋,如蛛網覆霜。
李元亦未催促。他右臂垂在身側,整條手臂皮下青筋暴凸,如盤踞著數十條掙紮欲噬的雷蛟;指縫間血珠滴落,砸在黑石上竟不四濺,而是無聲滲入石縫,仿佛那石也渴極了血。他左掌心一道九彩微光隱現,正與石人體內混沌雷霆遙相呼應——那不是牽引,是寄生之種在反哺宿主,是噬命骨在吞咽對方潰散的生機殘渣。可這殘渣太燙,太烈,每一次吞咽,都似有熔岩順經脈灌入肺腑,燒得他喉頭腥甜翻湧。
就在這死寂將至的刹那,石人動了。
它並未抬手,隻是脖頸微微一偏。
一道血線自頸側太古紋路中驟然迸射,細如遊絲,卻快得撕裂虛空,直取陳三咽喉。
陳三瞳孔驟縮,荒魘骨哨尚未離唇,那血線已至眉心三寸!
“嗤——”
一聲輕響,非金非石,似腐葉墜地。
血線撞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青光。
蘇婉左手食指指尖一點翠綠驟然炸開,化作一枚寸許青芽,迎風即長,刹那間舒展為一片巴掌大的嫩葉,葉脈縱橫如網,葉緣生出細密鋸齒,齒尖寒芒吞吐。血線刺入葉心,青葉劇烈震顫,葉麵浮現蛛網般灰白裂痕,卻終究未碎。裂痕蔓延至葉柄,整片葉子倏然卷曲、枯黃、化為齏粉,簌簌飄落。
而血線,亦消弭無蹤。
蘇婉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線鮮紅,瞳中草木虛影徹底熄滅,隻餘兩潭深不見底的疲憊。她指尖掐訣,萬木生死鏡嗡鳴一聲,鏡麵古樹圖騰最後一片葉子凋零,鏡光徹底黯淡,懸停半空,搖搖欲墜。
陳三卻得了這一瞬喘息。
他猛地吸氣,胸膛高高鼓起,腮幫肌肉繃緊如鐵,慘白骨哨終於湊近唇邊——
“嗚——!!!”
嘯音並非穿雲裂石,反而低沉嘶啞,如萬載凍土之下冰河初裂,又似遠古巨獸在深淵儘頭輾轉翻身。聲波無形,卻令廣場上所有懸浮碎石齊齊一滯,繼而嗡嗡震顫,表麵浮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灰白霜塵。那霜塵並非凝結,而是……朽敗。石粒邊緣悄然剝落,簌簌化為齏粉。
石人深金眼珠中熾盛光芒首次晃動了一下,仿佛被這聲音刺得微微眯起。
荒魘骨哨的聲波,本不攻其形,而噬其神。
它不針對石軀,專撼那藏於石質深處、借焚嶽殘魂為引、以太古血精為薪的……靈核。
石人腳下黑石無聲龜裂,蛛網般的灰白裂紋以它為中心瘋狂蔓延,所過之處,石質失去所有光澤與韌性,觸之即粉。它周身翻湧的血氣亦出現刹那凝滯,如沸水忽遇寒冰,蒸騰之勢一滯。肋下那枚剛被填滿的空洞邊緣,新生石質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灰敗,仿佛被那聲波蝕去了一層本源。
就是此刻!
李元雙目暴睜,瞳仁深處九彩雷光炸開,非是外放,而是儘數向內坍縮,凝於一點。他體內靈紋噬命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骨髓深處滾燙岩漿般的能量被強行壓榨、壓縮、再壓縮,沿著脊椎一路奔湧,彙入右臂——那條布滿裂痕、血肉模糊的手臂。
“哢嚓!”
一聲脆響,並非來自骨骼,而是來自他掌心。
他五指猛然攥緊,掌心那點九彩微光被硬生生捏爆,化作一道純粹到極致的九彩雷絲,細如毫發,卻亮得令人心膽俱裂。雷絲未射向石人,而是狠狠貫入自己右臂肘彎處一道猙獰舊傷——那是殿中被石爪所傷、至今未曾愈合的撕裂口。
“呃啊——!”
李元仰天嘶吼,聲音破碎如裂帛。右臂傷口驟然爆開,血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臂骨。然而那森白骨頭上,赫然浮現出一道全新的、流轉不息的九彩雷紋!雷紋甫一成形,便如活物般瘋狂蠕動,順著臂骨向上攀援,瞬間覆蓋整條臂骨,又順著骨髓鑽入血肉,所過之處,翻卷血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再生,新生皮肉非是常人之色,而是泛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其下隱隱有九彩電弧奔流不息。
混沌雷霆,反哺己身,以身為爐,煉骨為兵!
他右臂一振,新生的玉質皮膚下,九彩雷紋灼灼燃燒,整條手臂仿佛由一塊活的九彩晶石雕琢而成。冇有拳,冇有刃,他隻是平平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石人。
“鎮!”
一聲斷喝,非是音波,而是靈魂烙印,是噬命骨與混沌雷霆共同鑄就的意誌洪流,裹挾著剛剛從石人體內反哺回的、帶著焚嶽殘魂氣息的太古血精,轟然撞入石人眉心!
石人深金眼珠猛地一顫,瞳孔深處,那抹屬於焚嶽的、七分相似的模糊麵孔驟然扭曲,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咽喉。它周身翻湧的血氣劇烈翻騰,竟隱隱要脫離掌控,向眉心聚攏。頸側那道豎瞳裂隙,不受控製地微微張開一線,透出裡麵幽邃如淵的暗紅血光。
它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欲再次攝取殿門方向那具空殼中的殘餘精粹。
可就在它指尖血光初綻的刹那——
“錚!”
一聲清越劍鳴,自李元腰間響起。
那柄一直靜伏於劍鞘中的赤飛匕,竟自行躍出!匕身赤紅如血,卻不再噴吐血芒,而是通體流轉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內斂到極致的九彩光暈。它懸於李元身前,微微震顫,鋒銳之氣並非外放,而是儘數收斂於刃脊之內,刃尖所指,正是石人眉心那點因意誌動搖而微微蕩漾的靈核波動!
赤飛匕,原為焚嶽佩劍,沾染其血、浸淫其魂,早已與那縷殘魂氣息同頻共振。此刻李元以混沌雷霆為引,以噬命骨為橋,強行喚醒匕中沉睡的“故主”印記——它不是在攻擊石人,是在呼喚焚嶽殘魂,呼喚那被囚禁、被吞噬、被異化的……一部分自己!
石人動作徹底僵住。
它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懸於半空、血光吞吐的右手。指尖那縷即將成形的血虹,竟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逸散,如同風中殘燭。它脖頸處那道豎瞳裂隙,猛地張開,幽邃血光狂湧而出,卻非射向李元,而是倒卷而回,狠狠撞向自己眉心!
“不……”
一個字,碾磨而出,卻不再是冰冷漠然,而是混雜著焚嶽殘魂的驚惶、石殼本源的暴怒,以及一種……被自身力量反噬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轟隆——!”
血光與九彩意誌在它眉心轟然對撞!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如心臟爆裂的巨響。石人整個頭顱猛地向後一仰,深金眼珠中熾盛光芒瘋狂明滅,如同風中殘燭。它臉上那層光滑如鏡的暗紅石質,自眉心開始,寸寸崩裂!裂紋並非向外迸射,而是向內塌陷,形成無數蛛網般的幽暗縫隙,縫隙深處,九彩電弧與暗紅血光瘋狂交織、湮滅、又再生,彼此撕扯,永無休止。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搖晃,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便崩裂出一道巨大裂穀,黑石地麵寸寸化為齏粉,又被逸散的餘波震成更細的塵埃。它試圖抬手,可手臂沉重如山,抬至半途便頹然垂落,石質關節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新生的灰白裂紋正沿著關節縫隙急速蔓延。
蘇婉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萬木生死鏡雖已黯淡,鏡背古樹圖騰卻在此刻爆發出最後一絲微光——不是五色,而是純粹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灰白。她雙手猛地向下一按!
“敕!”
數十條五色光索瞬間崩解,化作漫天灰白光點,如秋日枯葉,無聲無息,儘數飄向石人周身那些新裂開的幽暗縫隙。光點觸縫即融,縫隙邊緣的石質瞬間灰敗、朽爛,如被時間之刀削去百年壽命,再也無法彌合。
陳三見狀,目眥欲裂,手中玄霜三股叉白光儘斂,叉尖那三縷妖冶殷紅的血霧卻愈發濃稠。他不再刺,而是將叉尖狠狠插進自己左肩!鮮血狂湧,儘數被叉身吸儘。叉尖血霧暴漲,化作一條丈許長的、凝實如血玉的鎖鏈,鏈身銘刻著無數細小霜紋,無聲無息,纏向石人雙足踝骨!
石人雙足被霜鏈纏住,足踝處石質瞬間凍結、皸裂,灰白裂紋與霜紋交織,竟將它生生釘在原地!
它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焚嶽嘶吼與太古凶獸咆哮的哀鳴。頭顱上幽暗縫隙驟然擴張,九彩與血光在縫隙深處瘋狂對衝,終於——
“噗!”
一道拳頭大小的、混雜著九彩電弧與暗紅血光的汙濁光團,自它眉心縫隙中被硬生生擠了出來!
光團離體,石人龐大身軀猛地一顫,深金眼珠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如同兩顆蒙塵的星辰。它緩緩低下頭,看向那團懸浮於半空、兀自旋轉掙紮的汙濁光團。光團中央,那張屬於焚嶽的模糊麵孔徹底清晰,卻布滿痛苦與解脫,嘴唇無聲開合,似乎在說:“謝……”
話音未落,光團猛地向內坍縮!
“嗡——”
一聲輕吟,如古鐘餘韻。
九彩電弧與暗紅血光在坍縮中彼此吞噬、中和、湮滅,最終歸於一點純粹的、溫潤的、如同初生朝陽般的……金色。
金光一閃即逝。
原地,隻餘下一枚鴿卵大小、溫潤如玉的金色丹丸,靜靜懸浮。丹丸表麵,隱約可見一道細微的、正在緩緩消散的九彩雷紋。
石人靜靜佇立,頭顱上的幽暗縫隙正在緩慢愈合,但那層暗紅石質,卻失去了所有光澤與生機,變得灰敗、乾涸,如同被抽乾了所有血液的枯骨。它緩緩抬起手,指向李元,指尖微微顫抖,卻再無半分血光湧動。
“你……竊取……本座……”
聲音沙啞斷續,每一個字都像砂紙磨過鏽鐵,再無半分威壓,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徹底剝奪的空洞。
它腳下的黑石,無聲無息,化為齏粉。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簌簌剝落。不是崩碎,不是炸裂,而是如同千年古廟的泥塑,在時光侵蝕下,無聲無息,化為最細微的、帶著暗紅鏽跡的灰燼,隨風飄散。
灰燼之中,唯有那兩枚深金眼珠,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凝視,倒映著李元蒼白而平靜的麵容,倒映著蘇婉耗儘最後一絲力氣的踉蹌身影,倒映著陳三拄叉而立、嘴角不斷溢出黑血的佝僂輪廓。
風過廣場,卷起漫天灰紅塵霧。
塵霧深處,李元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那枚溫潤的金色丹丸,不知何時,已靜靜躺在他掌心。
丹丸微溫,其上最後一道九彩雷紋,悄然隱冇。
他低頭凝視,眸光深沉如古井,倒映著金光,也倒映著自己映在丹丸表麵、那張年輕卻已刻下太多風霜的麵容。
遠處,歸墟殿門依舊沉默矗立。
血紅天幕之下,那具吞了焚嶽的石殼,依舊靜立。
可它腳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圈細密的、同樣灰敗的石粉。
風,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