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濯纓聖地
李元怔怔望著老嫗,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濃烈而複雜的草藥氣息隨之湧來。
非單一藥香,乃數十種草木根莖花葉經年沉澱後的獨屬氣息。
苦澀、辛辣、甘甜,清涼,百味交織卻不雜亂,如一闕古曲,各音各歸其位。
其間夾雜陳年木材的微朽味、灶膛鬆木煙火的焦暖感,稱不上好聞,甚至嗆鼻,卻莫名令人安心,如一腳踏實地,從虛無漂泊中徹底落定。
意識如退潮後的礁石,一寸寸顯露。
李元未急於起身,身體沉重如鉛,隻以殘存感知細辨身下床榻。
雖舊卻潔淨無塵,顯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
他緩緩轉動脖頸,動作極輕,如試探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軀殼。
每動一寸,骨骼便發出細碎咯吱聲,似鏽鎖重開。
其目光一寸寸掃過四周,如初生嬰孩,頭一回打量世間。
頭頂是暗沉的古木房梁,木梁不知曆了多少年歲,紋理被時光磨得溫潤,色沉如墨而不見朽。
縫隙間嵌著蛛網塵灰,不顯頹敗,反有種經風雨後的沉靜。
院式格局,用料尋常,無雕梁畫棟,無朱漆金粉,唯梁柱榫卯咬合處嚴絲合縫,透著匠人的誠意。
此屋雖簡,足以遮風擋雨。
旁側便是庭院。
青石板地麵尚留晨露水痕,映著天光,清冽潔淨。
幾株野花自石縫間探出,花瓣綴著水珠,無人打理,卻開得蓬勃。
花不大,色不豔,淡紫淺白,像隨手撒落的種子,偏在石縫裡紮了根。
屋簷下,廊柱間,處處垂掛風乾藥材。
有的切成薄片,麻繩串起,一串串掛於簷下,風過時輕晃如鈴。
有的保全形態,根須舒展,葉片蜷曲,似被定在最鮮活的一刻。
有的碾成粗粉,盛在敞口陶罐中,罐口蒙著粗布,邊角有研磨時濺出的粉末。
穿堂微風過處,藥材輕搖相碰,聲響細碎,如蠶食桑葉,如蟲鳴夜露。
不遠處,一座青銅藥爐靜立。
爐高半人,滿身銅綠煙痕,顯然經年累月地用著。
爐壁刻著簡單的控火元紋,一筆一劃皆為實用,並無華飾。
爐口白汽嫋嫋,氤氳不散。
濃鬱藥香自其間彌漫,溫度恰宜,不灼不寒,如沉默的守夜人,日夜熬煮著什麼。
周遭無殺伐之氣,無算計之心,無虛空絕望,唯有草木生長、爐火溫熱、簷下藥香,與一位老人無聲的守候。
李元怔了片刻,目光從藥爐移向簷下藥材,從藥材移向院中野花,從野花移向頭頂房梁,最後緩緩落回身側那張布滿皺紋的麵容。
麵容在藥爐霧氣中愈顯柔和,眼角紋路盛滿慈悲。
李元喉頭微動,開口時聲音沙啞,如鏽軸初轉:“前輩......此處是何地?”
他的聲音極輕,似怕驚碎什麼。
不是因傷重,而是這方天地太安寧、太溫柔。
溫柔得讓他這個在虛無中漂泊許久,在黑暗中掙紮許久的人,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恍惚。
仿佛聲音大一些,一切便如夢碎,他又要墜入無邊黑暗。
所以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又像在確認。
確認自己真從虛無中脫身,確認自己真落在有人煙的土地上。
確認眼前老人是真,藥爐是真,滿院藥香是真。
確認他還活著。
“此間是濯纓聖地外域的外門。”
銀發老嫗微微頷首,唇角漾開一縷溫淡笑意。
“後生,你好像不是此界中人?
“是自界外來的。”
此言一出,李元心中陡沉,瞳孔驟縮,脊背不受控製地繃緊,周身氣血微有翻湧,卻被他以過人心誌硬生生壓下。
眼前的老嫗,修為不過半步化紋境,何以一眼便洞穿他的來曆。
“前輩......怎知我不是此界之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麵色沉靜如水,不露分毫破綻,唯語調更添恭謹。
銀發老嫗並不急著回答,緩緩在榻邊坐下,枯瘦手指輕搭膝上,目光落在李元臉上。
“你的身軀與此界天地格格不入。”老嫗的聲音不疾不徐,如溪水漫過卵石,“自你來時,周身便出現劇烈排斥之象,肉身與天地規則相抗,寸寸撕裂又寸寸彌合。
“你便在這般反複折磨中沉沉昏厥,遲遲不醒。”
她微微一頓,目光略有恍惚,旋即歸於清明。
“老身起初不知緣由,隻當是尋常經脈淤堵、氣血逆亂,便試了許多法子。
“銀針入穴、湯藥灌腹,甚至以元力一絲一縷渡入你體內,想替你疏通看不見的阻滯。
“可都冇用。”
老嫗輕輕搖頭,銀絲隨之微晃,似月光下的蛛絲:“針紮下去,身體便將針彈出。
“藥灌進去,轉瞬被規則之力消解殆儘。
“元力渡入,更如泥牛入海,不見回響。”
“前輩......”李元聞言,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可曾見過許多......非此界之人?”
銀發老嫗緩緩搖頭,沉聲道:“從前不過在聖地典籍中讀到隻言片語,又聽先師偶爾提及,從未親眼得見。
“非此界之人降臨此間,須經曆一段極為漫長且凶險萬分的適應期。
“多數外來者甫一降臨,便遭此界空間規則劇烈排斥。
“輕則經脈寸斷,修為儘廢,一身道行化為烏有。
“重則肉身承受不住撕裂之力,當場爆裂,形神俱滅。
“老身雖修為淺薄,看不透你的具體境界,但你能在毫無外力護持的境況下,僅憑自身底蘊硬生生扛過那般排斥,安然蘇醒......想來在你原先的世界,也絕非泛泛之輩。”
李元聞言,心中微動,卻未接話,隻靜靜聽著。
銀發老嫗話鋒忽轉,語氣驟沉,微微前傾身子。
其老眼中浮起一抹肅然,如長輩叮囑遠行後輩:“你若想恢複修為,萬萬急不得。
“此界規則與你原先所居之地應該差異極大。
“元力運轉、能量吸納、元神感知,皆需重新磨合調適。
“此事急不得躁不得,隻能循序漸進,如春蠶食葉,一葉一葉地來。”
“需要多久?”李元當即發問。
“需要多久......”銀發老嫗喃喃重複,認真思索片刻,終是緩緩搖頭,麵上並無搪塞,唯有坦然,“老身也不知道。
“老身從未遇過你這般情形,著實無從判斷。
“你且安心住下,過幾日我去外門藏書閣翻閱典籍,看能否尋到相關記載。
“若有眉目,再嘗試煉製幾味丹藥,助你適應此間規則。”
李元聞言,心中浮現暖意,旋即以靈魂之力悄然外放,如無形絲線極輕掠過老嫗周身,確認對方隻是半步化紋境修為。
他又不動聲色環顧四周,煉藥房簡陋得近乎寒酸。
斑駁銅爐積著厚藥垢,爐壁隱見細紋。
藥材隨意堆於粗木架上,有些已泛黃。
磨得看不出原色的杵臼擱在角落,藥櫃漆麵剝落大半,露出灰白木紋。
窗台孤燈燈油將儘,火苗細弱欲熄。
這般光景,與他當年初學煉藥時何其相似。
不過,從周遭環境判斷,這方世界的煉藥方式與他之前所處之地有極大差異,更接近尋常醫師的做法。
李元心中微動,卻未深究,初來乍到,一切尚在迷霧中,過多探查反易引人猜忌。
欲了解此間規則隱秘,唯有徐徐圖之。
他略一沉吟,緩緩坐起身來,雙手交疊,端正作揖:“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冇齒難忘。”
“不必謝我。”銀發老嫗笑嗬嗬擺手,冇有半分居功,緩緩抬手,枯瘦手指指向一片被晨曦染成暖金的庭院。
銀發老嫗笑眯眯道:“是她把你救回來的,要謝便去謝她。”
李元目光穿過氤氳藥香與微涼晨霧,越過斑駁門檻、簷下輕搖的銅鈴,落在庭院中央。
晨光碎金般灑落,草木扶疏,幾株老藥藤攀牆而生,葉尖猶掛未乾露珠。
翠色與晨光交織深處,一道白色身影靜靜佇立。
白衣女子手持素色長劍,劍身無華,不見銘文裝飾,樸素近乎簡陋,握在手中卻仿佛承載天地間某種不可言說的韻律。
她正在練劍,動作輕柔舒緩,不疾不徐,似月落幽間。
乍看毫無力道,但每劍揮出,劍勢渾圓天成,無懈可擊,仿佛非她馭劍,而是劍隨天地而動。
李元微微凝目,眉心雖未顯化九彩骨紋,靈魂力感知已如潮水無聲鋪展,掠過庭院,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此女不過雙十年紀,容色清絕如霜雪初霽,修為已臻涅槃境圓滿,距元神境僅一步之遙。
更難得的是劍意,純粹至極,不含殺伐戾氣,無爭勝之心,無護道之念,無不甘執念,透著一種與天地共鳴的寧靜包容。
李元怔怔望著那道背影,心中忽然湧起難以言喻的觸動。
他想起昏迷時隱約感知到的柔軟香風,在他最虛弱無助時悄然拂過鼻尖。
想起將自己從冰冷坑底扶起的那雙素手,力道極輕極小心,像怕碰碎什麼易碎之物。
那時意識混沌,隻覺觸感溫柔近乎虛幻,如今想來,與眼前這道纖塵不染的背影嚴絲合縫地重合。
他立刻起身穿鞋,快步走出屋簷,踏入庭院,行至那道身影數丈外,停步,深深作揖:“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李元冇齒難忘,日後當竭力以報。
“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庭院中靜了一瞬。
晨風拂過,藥藤輕搖,幾片枯葉旋落青石,發出極細聲響。
“無妨。”白衣女子未曾回頭,劍勢未停半分,衣袂弧度亦未改變,仿佛身後多一人少一人於她無分彆。
“等你適應此界規則便走吧。
“莫擾我練劍。”
李元微微一怔,直起身,望著那道纖塵不染的背影。
晨光在她發梢鍍上金,長劍劃過空氣時帶起微風,將幾縷碎發揚起又落下。
她自始至終不曾回頭。
不過,李元並不覺被冒犯,相反,他幾乎在瞬間便讀懂這個女子,並非傲慢,隻是心性純粹到極致。
其眼中唯有劍與天地,容不下多餘的人情往來與俗禮糾纏。
“素衾就是這性子,你也彆見怪。”
銀發老嫗不知何時跟了出來,倚在門框上,看著李元那副碰壁後略顯訕訕的模樣,非但冇有出言安慰,反而笑嗬嗬地打趣起來。
“她從小便是如此,眼睛裡隻裝得下劍和天,旁事一概不往心裡去。
“你若與她計較,反倒是自己為難自己了。”
李元連忙擺手,恭恭敬敬道:“不敢不敢。
“救命恩情重於山,晚輩怎會見怪。
“是晚輩唐突冒昧,擾了姑娘清修。”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姑娘劍意通神,已臻化境,晚輩能得她出手相救,實是莫大福分,豈敢有半分不敬。”
銀發老嫗聞言,眼中笑意更濃,卻也不再多說什麼。
“你方才蘇醒,肉身尚未完全適應此界規則,經脈裡還殘留著排斥之力的餘痕。
“這幾日還是不要到處走動為好,多靜養,少費神,讓身體慢慢與這方天地磨合。”
她的語氣溫和像是一位行醫多年的老大夫在叮囑病人:“若覺得悶,便在屋內坐坐,看看藥櫃裡的典籍,都是些基礎的藥理注解,打發時倒也夠了。”
“嗯,晚輩謹記。”李元點頭應下,跟著老嫗回屋。
銀發老嫗緩緩開口,似是閒聊,又似是有意提點:“老身與你說一樁事,你聽了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幾座巍峨殿閣的輪廓上,聲音沉緩了幾分,像是在翻閱塵封已久的記憶:“從外界來至此界者,自古以來,往往都會被天地規則自行接引,落入三大勢力之中。
“三處勢力各有通天徹地之能,設有專門的接引大陣與護持陣域,更有大能坐鎮其間。
“外來者落入其中,便有專人照料,有陣域相助,可平安度過適應期。
“待身體與此間規則完全磨合之後,才能在外行走遊曆。”
她微微一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慨然:“老身曾聽先師提及,能夠觸發接引之力、被三大勢力接納者,無一不是修為突破到聖者境的存在。
“那是何等人物?
“縱然來自外界,放在此界也是站在巔峰的存在。
“天地規則會自行辨識,將他們引向該去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