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聚靈鎖魂
“諸位。”
蒼老而沉穩的聲音自半空落下。
聲音不大卻裹挾著雄渾至極的元力,如悶雷滾過天際,在斷魂穀的岩壁間反複回蕩,震得人耳膜嗡鳴。
出聲者乃是一名懸空而立的老嫗。
其身著銀黑長袍,白發如瀑,麵容枯槁,雙眸卻深邃如淵,仿佛藏著萬年的滄桑與算計。
她不過輕輕開口,一股屬於命靈境後期的威壓便如山嶽般傾軋而下,令在場千餘名化紋境強者齊齊一滯,呼吸都變得艱難了幾分。
“我幻煞門以虛空敕令、幻煞詔將諸位請至此地,不為旁事。
“隻因沉寂數千年之久的幻門終於能夠再度開啟。”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傳出一陣細微的騷動。
幻門是傳說中連接幽煞天塹與九幽深處的上古遺跡。
萬古前曾因一場浩劫而封印,隻能在特定的時間打開。
如今幻煞門聲稱能夠再度打開,這意味著什麼,在場之人無不心知肚明。
老嫗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唇角微微一牽,續道:“此番開啟幻門,我幻煞門欲在其中煉製一件曠世奇寶,葬天黑紋幻心境。”
她頓了一頓,語氣中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傲然:“此物一出,必能震懾中州。
“然而......”
話鋒微轉,老嫗的聲音沉了幾分:“煉製此等聖器,絕非易事。
“需海量的靈魂力量與精純的元力作支撐,非一派之力所能及。
“故而,方才發出幻煞詔,邀諸位前來相助。
“諸位放心,隻要儘心竭力,助我幻煞門將此葬天黑紋幻心境煉製成功,此前所許的豐厚報酬,定會兌現,絕不食言。
“我幻煞門雖非善類,卻也從不虧欠於人。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一旦踏入幻門,所有人必須嚴格遵循此前所發玉簡的指引,進入幻門內的聚靈鎖魂大陣陣眼。
“唯有如此,方能對煉製聖器有所裨益。
“此次煉寶,為期十年。
“十年之後,諸位便可安然離開,各取所酬。”
老嫗頓了頓,深邃老眼陡然變得淩厲如刀,一般遠超先前的威壓轟然釋放,如天地覆般壓向廣場上的千餘人。
“幻門之內,禁製重重,凶險萬分!
“決不允許任何人擅自亂闖、脫離大陣範圍。
“一旦觸動其內幻陣,後果不堪設想。”
話音落下,廣場上原本死寂的人群終於再也壓抑不住,低沉的議論聲如暗潮般湧動開來。
千餘名化紋境強者麵麵相覷,各懷心思。
在死亡之地待上十年,這筆買賣,究竟是機緣,還是陷阱,無人能給出答案。
人群最邊緣的角落裡,一道身影始終靜默如石。
此人赫然便是三個月前在離淵王朝,聽瀾居內,聽聞幻煞詔之事的李元。
離開雲津城後,李元立刻攜元瑤趕赴淵樞城。
為避人耳目,他刻意將修為壓製在化紋境中期,不顯山不露水。
同時在選拔之時,展露一手極為精湛的靈魂力造詣。
其靈魂力凝練至極,如百煉精鋼,當場便令幻煞門的考核命靈境大能動容,順利入選。
此後三月,除卻發下一枚記錄入陣方位的玉簡和許諾的一些報酬外,幻煞門對他再無隻言片語。
仿佛他不過是棋盤上一枚隨手落下的閒子,生死與否,無關緊要。
直到今日,這座傳說中的幻門,才終於在他眼前展開真容。
此刻,李元身著一襲藍袍,麵容平靜,與周圍那些或緊張、或貪婪、或恐懼的麵孔截然不同。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千人之眾的喧囂與他毫無關係,隻是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藍袍,動作極輕,極緩。
若非刻意觀察,根本無人能察覺。
縮在他懷中的小獸,似是感受到一瞬的異樣,不安分地在衣袍內拱了拱腦袋,發出極其細微的嚶嚀,如幼貓低吟。
李元冇有低頭,目光始終落在高達千丈的虛幻巨門之上。
就在方才老嫗開口時,他遠超常人的敏銳靈魂力感知,在巨門上捕捉到一絲極其隱秘,極其熟悉的氣息波動,令其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屬於九幻淵的本源氣息,與元氣息如出一轍。
他將所有波瀾儘收於平靜如淵的眸子之下,麵上不動分毫,唯有袖中手指,微微收緊半分。
九幻淵的氣息,為何會出現在幻煞門的幻門之中?
這場所謂的煉寶,究竟是真,還是假?
“煉製黑紋聖器......”
李元在心中反複咀嚼這幾個字,深邃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深處一抹冷芒一閃而逝。
煉製聖器,確需海量靈魂之力與精純元力,但以幻煞門的底蘊,並非什麼難事。
何須廣召千餘名外來化紋境強者。
一次性抽調上千餘名化紋境強者的靈魂力量,這已不是煉器,這是在填坑。
李元心中漸漸浮起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測,或許幻門之內,出了什麼連幻煞門自身都難以鎮壓的變故。
深藏於門後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幻煞門的根基。
而他們找來這些外人,不過是用一條一條的命,去堵住那道正在擴大的裂口。
想到此處,李元眸中寒意更甚。
然而,儘管疑雲密布,他卻並未生出轉身離去的念頭。
李元冷靜地推演著利弊,幻煞門敢以幻煞詔廣邀天下強者入局,便絕不可能毫無顧忌地讓千餘人全部葬身其中。
道理很簡單,若今日站在廣場上的千餘名化紋境強者儘數隕落,消息一旦走漏,即便幻煞門是中州頂尖勢力,也必將麵臨眾怒難犯的局麵。
千餘名化紋境強者的背後,是千餘家族、千餘勢力。
這些勢力一旦聯手問罪,幻煞門縱有通天之能,也難逃滅門之禍。
更何況,其他頂尖勢力,絕不會放過這個滅掉幻煞門的機會。
李元目光微動,餘光如刀,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人群之中,至少有三百餘道身影,氣息內斂,站位考究,彼此之間隱隱成陣。
這些人,表麵上與外來強者混在一起,實則乃幻煞門本門精銳。
三百餘名本門強者一同入局,足以證明兩件事。
其一,幻煞門對此事的重視,遠超表麵。
其二,他們自認為有足夠的底氣,掌控這盤棋的走向。
三百餘本門精銳在側,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思及此處,李元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隨之消散。
他微微垂下眼簾,懷中的元瑤似有所感,在衣袍內輕輕拱了拱腦袋,再度發出極細極柔的嚶嚀。
李元的手輕輕撫過小獸的背脊,口中喃喃道:“既然來了,便進去看看。
“這幻門深處,到底藏著什麼貓膩。"
念及於此,他不再多想,隻是靜靜立於人群邊緣,抱著懷中的元瑤,目光落在高達千丈的虛幻巨門之上。
巨門元紋明滅,空間扭曲,仿佛緩緩張開的巨口,似無聲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待諸位十年期滿,踏出幻門之時,除本門此前所許的豐厚報酬外,本座還可再給諸位交個底。”
虛空之門前,另外一位中年女子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柔和如春水,卻攜帶著奇異至極的穿透力,仿佛不經耳道,直入心神。
“諸位在陣中十年,修為或許不會有太大精進。
“然而,經過海量靈魂之力的淬煉與洗禮,諸位的靈魂力量,定然會有所提升。
“此等裨益,對於日後突破瓶頸,叩問更高靈魂境界,大有助益。”
聞言,人群中隱隱傳來不少壓低的驚歎。
靈魂力量的提升,對於部分靈魂境界卡在寶境多年的強者而言,分量遠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沉重。
中年女子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唇角微勾,續道:“當然,我幻煞門向來不強人所難。
“若有覺得此行凶險,不願留下相助者,此刻便可轉身離去。
“我等絕不阻攔,亦決不強留。”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萬籟俱寂,仿佛連年翻湧的血色霧氣,都在此刻凝滯。
相比幻煞門給出的退路,靈魂境界卡在寶境多年的強者更難抵擋虛無縹緲的靈魂力提升的誘惑。
更何況,幻煞門此次所給的報酬不低。
半晌。
廣場之上,千餘道身影如同生根一般,無一人挪步,無一人轉身。
老嫗懸於半空,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微微頷首。
其枯槁的麵容上浮現些許滿意之色,朗聲開口,聲如洪鐘,震徹斷魂穀。
“既然諸位無異議,老身便請十七長老主持開啟幻門之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昏暗壓抑、被血色霧氣籠罩的天穹之上,毫無征兆地撕裂,露出其後深不見底的虛無。
緊接著,粗壯至極的銀黑光柱自裂縫中轟然降下,精準無誤地落在老嫗與中年女子之間的虛空。
“轟——”
狂暴的空間波動如海嘯般席卷開來,廣場上千餘名化紋境強者齊齊後退,衣袍獵獵狂舞。
那股威壓之強,令在場眾人無不麵色驟變,心神劇震。
銀黑光柱光芒漸斂,一道老者身影緩緩浮現。
老者身穿銀黑長袍,滿頭白發,麵容清臒,雙目微闔,背負雙手。
其周身不散發任何淩厲的氣息,卻仿佛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如淵如嶽,深不可測。
他靜靜地立於虛空,不言不語,不怒自威,僅僅是存在本身,便已令整片廣場的空氣沉重數倍。
銀黑光柱中的身影逐漸清晰,當老者的麵容映入眼簾時,人群邊緣麵容平靜的李元,其始終沉靜如淵的眸子突然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異動。
“是他?”
五百年前,在前往淵溟樞墟時,淵樞城的傳送黑洞之前,負責鎮守的幻煞門大能,其中的老者正是此人。
時光荏苒,五百載春秋彈指而過。
老者已從當年命靈境後期大成的修為,攀升至命靈境頂峰,距離半步聖者境,僅有一步之遙。
李元心中微沉,麵上卻不動分毫,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完美地融入周圍濃鬱的煞氣。
老者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目光所過之處,眾人無不垂首避讓,不敢與之對視。
目光掠過李元所在之處時,冇有停留,畢竟誰能想到名震中州的李元,會如此從容地出現在這裡。
“諸位………………”
老者開口,聲音蒼老而渾厚,似古觀暮鼓,在斷魂穀的岩壁間反複激蕩,震得人氣血翻湧。
“老夫乃幻煞門十七長老,莫淵。
“今日,由老夫為諸位引路。
“接下來,我等三人將聯手開啟幻門。
“入內之後,諸位務必嚴格按照所發玉簡內指引方位前往。
“裡麵禁製極多,且詭異莫測,切勿隨意走動!”
他頓了一頓,語氣驟然沉了三分:“一旦迷失方向,陷入幻境之中,即便我幻煞門門主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及時將諸位救出。”
其話音一落,廣場上倒吸涼氣之聲此起彼伏。
莫葬淵卻不給眾人喘息之機,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凝重,如山壓頂:“陷入幻境,雖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短則白白浪費上百年光陰,長則被困千年,亦非不可能。
“歲月催人老,道途漫漫。
“時間,便是最大的代價。
“所以,老夫在此最後問一句,若有畏懼者,不願者,現在立刻離開,還來得及!”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數息,而後恐懼開始蔓延。
竊竊私語聲如暗潮湧動,千餘名化紋境強者先前的氣勢,在“千年”二字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漫長沉默後,終究有人先動了。
緊接著,七八十道身影,陸陸續續地自人群中掠出,在幻煞門強者冷漠的引領下,灰溜溜地離開了斷魂穀。
半晌後,廣場之上,再無一人挪步。
莫葬淵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轉瞬即逝。
隨即,他又沉聲交代兩句入陣後的禁忌,便目光左右一掃,與懸於半空的老嫗和中年女子交換了一個極有默契的眼神。
李元捕捉到那一絲默契,三人之間的配合,遠比表麵上看到的更緊密。
這不是臨時拚湊的組合,顯然已經排練過無數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