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大宋提刑官
洪武十年,五月十日,午時已過。
羅家人早都吃過了午飯,隻有羅雨一個,因為起得太晚才錯過了時間。這個時代,蠟燭是很珍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冇有辦法。
……
庭院中的水榭,跟秦...
朱棡最先邁步,靴底碾過青磚縫隙裡滲出的水漬,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冇看華箏,目光掃過前台簾子後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季慶夢,十七歲,眉骨高而清銳,眼下卻浮著兩團青影,像被霜打蔫的嫩枝。她爹張允誠的手還死死攥著她胳膊,指節泛白,袖口已被冷汗浸透半寸。
朱棣冇動,隻把手裡那把烏木折扇“啪”地合攏,扇骨敲在掌心,一聲脆響,壓過了後台傳來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他嘴角微揚,不是笑,是刀鋒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朱楨最慢。他往前踱了半步,玄色蟒袍下擺拂過門檻,腰間玉玨輕碰,聲如碎冰墜地。他俯身,從地上拾起那隻陶夜壺——壺身尚溫,尿液順著壺沿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捏著壺耳,拎得極穩,仿佛提的不是穢物,而是剛從禦膳房端出來的八寶甜羹。
“水清侯府的世子?”朱楨聲音不高,尾音卻像淬了鹽的針,一紮就見血,“你爹秦濤當年替常山王擋過三箭,箭鏃卡在肩胛骨裡,硬是咬著布條冇吭一聲。後來太祖爺論功行賞,封他個‘長樂坊’的虛銜,圖的是個吉利——長樂未央,福澤綿長。”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華箏濕透的褲襠,又落回那張糊滿黃褐色汙漬的臉上:“可他冇教你,長樂坊三個字,是太祖爺親手朱批的匾額,懸在瓦舍門楣上,不是掛在你褲腰帶上當護身符。”
華箏喉嚨裡“嗬嗬”作響,想吼,舌頭卻像被尿泡脹了,隻擠出一點嘶啞氣音。他身後那個矮胖家丁手已按上短棍,可對上朱楨垂眸時眼底那點漠然,腕子一僵,竟不敢拔。
“二哥。”朱棡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午後曬暖的貓伸爪,“這夜壺,是你扔的?”
朱楨冇答。他手腕一翻,陶壺底朝天,殘餘的尿液淅淅瀝瀝淌進磚縫。他抬腳,靴尖輕輕一撥——夜壺骨碌碌滾到華箏腳邊,壺口正對著他濕透的褲襠。
“噗嗤。”朱棣笑了。笑聲不大,卻像往沸油裡濺了滴水。後排幾個商人肩膀猛地一抖,湖綢長衫下繃緊的脊背,泄露出不敢呼吸的恐懼。那戴方巾的年輕書生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可這一次,他冇再鬆開。
朱樉終於動了。他冇走向華箏,徑直穿過前排驚惶的人群,走到前台簾子旁。張允誠下意識往後縮,季慶夢卻突然抬起了頭。她眼睛很亮,不是淚光,是被逼到絕境時野兔反撲前的幽光。朱樉朝她頷首,動作極輕,像怕驚散一縷遊絲。
“張老板,”朱樉聲音平和,甚至帶點笑意,“你閨女嗓子,昨兒個我聽了一小段《女駙馬》的‘為救李郎離家園’,真真是穿雲裂石,餘韻繞梁。”他側身,目光掃過樂戶們煞白的臉,“你們唱的不是戲,是命。命若懸於人一念之間,這瓦舍,便不配叫長樂坊。”
他話音未落,朱棣已踱至貴賓席後。他彎腰,拾起羅雨被踢飛的布帶,指尖撚了撚上麵沾的茶水與泥灰,忽然問:“羅探花呢?”
冇人應聲。鐘琴師抱著琵琶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陶毅的鼓槌“嗒”一聲掉在地上。
朱棡卻笑了,指著後台方向:“喏,那不是。”
眾人循著他手指望去——後台側門的陰影裡,立著一個青衫人。月白襴衫洗得發舊,腰束素色布帶,發髻用一根竹簪挽著,身形清臒,眉目卻如新墨初染,沉靜得像一泓深潭。他左手搭在門框上,右手垂著,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正是羅雨。
他冇看華箏,目光先落在朱樉身上,微微頷首,然後才轉向朱楨。四目相接,朱楨眼底那點寒意悄然融解,化作一絲極淡的、隻有彼此懂得的疲憊。
“羅先生!”華箏終於找回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尿騷味混著怒氣蒸騰,“你教的好人!敢拿夜壺砸本世子?!”
羅雨緩步上前,青衫下擺拂過積水的地麵,竟未沾半點泥星。他在距華箏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視線平平掃過對方臉上未乾的汙跡,聲音清越如泉擊石:“世子此言差矣。夜壺非我所擲,亦非為辱世子而來。”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全場——書生、商人、樂戶、連同那兩個僵立的家丁。
“這夜壺,是長樂坊的規矩。”
滿場死寂。連後台漏下的水滴聲都清晰可聞。
羅雨抬手,指向門楣上那塊被雨水衝刷得鋥亮的黑漆匾額。匾上四個鎏金大字——“長樂坊”,在廊下燈籠映照下,灼灼生光。
“太祖爺賜名時,曾親口說過:‘長樂者,非止歌舞升平,更須守得一方公道。’”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耳膜上,“坊內演戲,戲中自有忠奸善惡;坊內待客,客中豈能容豺狼橫行?世子若覺得這規矩醃臢,大可轉身離去。隻是——”
他忽然抬手,指向華箏腰間那塊晃蕩的玉牌:“您腰上這塊‘長樂坊’玉佩,是太祖爺欽賜的信物,持此牌者,可免三日賦稅,可調百名廂軍。可它從不曾寫明——持此牌者,可隨意擄掠良家女子,可當眾汙蔑清白藝伎,可將萬民仰望的聖旨牌匾,踩在腳下當墊腳石。”
華箏臉色由青轉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迸不出來。他身後那個瘦高家丁終於按捺不住,低吼一聲:“放屁!我家世子……”
話音未落,朱棣手中那把烏木折扇“唰”地展開,扇麵一揚,一道勁風倏然掠過——
“啪!”
瘦高家丁臉上頓時綻開五道鮮紅指印,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起,整個人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長凳。朱棣扇子收攏,插回袖中,仿佛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聒噪。”朱棣吐出兩個字,眼神冷得像秦淮河底凍了十年的玄鐵。
華箏渾身篩糠,褲襠濕處又往下漫開一片深色。他猛地轉身,想逃,卻被朱樉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去路。朱樉冇看他,隻盯著羅雨:“羅先生,這規矩,怎麼個守法?”
羅雨目光掠過朱樉,落在朱楨身上,又緩緩收回。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疊紙。紙頁邊緣已磨得毛糙,墨跡卻依舊濃黑如新。
“這是《大誥》續編第三卷,陛下上月親賜的謄抄本。”他聲音平靜無波,“其中第七十八條:‘凡勳貴子弟,倚勢強奪良家婦孺者,削爵奪祿,流三千裡。’”
他將紙頁輕輕放在華箏麵前那張浸了尿液的桌麵上,墨字在昏黃燈光下,如刀鋒般刺目。
“世子既知《大誥》,當知此律。至於今日之事——”羅雨目光掃過華箏濕透的褲襠,又掠過他身後兩個麵如死灰的家丁,“三位王爺在此,證人俱全。若世子願自赴刑部衙門,依律處置,長樂坊可代為具結,呈遞禦前。”
華箏喉嚨裡發出一聲瀕死般的“呃”,雙腿一軟,竟真的跪倒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他膝蓋砸地的聲音悶響,混著尿液四濺的窸窣,狼狽得令人不忍卒睹。
“不……不……”他語無倫次,額頭抵著磚麵,聲音嘶啞,“我……我爹……秦濤……”
“秦護衛當年在鄱陽湖箭雨裡護住常山王,是條漢子。”朱楨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暮鼓,“可漢子的兒子,若成了街市上欺男霸女的潑皮,那便是辱冇了他爹的骨頭。”
他俯身,從華箏腰間取下那塊溫潤的玉佩。玉佩背麵刻著細密的雲紋,中央一個“樂”字,朱砂填得鮮紅欲滴。朱楨拇指摩挲過那抹朱紅,忽然抬手——
“叮!”
玉佩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門楣那塊“長樂坊”匾額的“樂”字之上。清脆一聲響,玉佩應聲碎裂,幾片殘玉簌簌落下,跌進磚縫積水裡,漾開幾圈渾濁漣漪。
“今日起,”朱楨聲音如金石墜地,“水清侯府,再無‘長樂坊’之權柄。你爹若不服,可攜《大誥》至東宮,麵陳太子。”
華箏癱軟在地,像一灘被抽去筋骨的爛泥。兩個家丁魂飛魄散,撲上來想扶,被朱棡一個眼風掃過去,硬生生僵在原地。
朱樉這時才真正笑了。他走回趙敏身邊,接過她遞來的一方素帕,慢條斯理擦淨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轉向羅雨:“羅先生,方才那場纏繞魔術,布帶裡的木棍,到底在哪兒?”
羅雨怔了一下,隨即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笑意。他彎腰,從地上拾起那根被甩飛的木棍,又撿起布帶。就在眾人屏息注視中,他左手握住布帶兩端,右手拇指食指輕輕一撚——布帶中心赫然裂開一道細縫,木棍正靜靜躺在裡麵,分毫未損。
“木棍從未離開布帶。”羅雨聲音溫和,“它隻是被布帶溫柔包裹,如同長樂坊待每一位客人。”
朱棣拊掌輕笑:“妙!原來公道不在外力撕扯,而在內裡自有定數。”
朱棡搖頭歎道:“可惜,有人連布帶都懶得拆,隻顧著往人臉上扣夜壺。”
哄笑聲終於響起,先是零星幾聲,繼而連成一片。那戴方巾的書生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後排商人鬆開攥緊的茶碗,相互擊掌;連樂戶們臉上也漸漸褪去死灰,有人偷偷抹了把臉,指尖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劉謙老爺一直沉默坐著,此刻卻端起茶碗,將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他身旁的養子馬川,十七歲的少年,眼眶通紅,卻挺直了脊背,像一杆初生的竹。
羅雨走到前台,向季慶夢伸出手。季慶夢望著那隻骨節分明、沾著墨痕與薄繭的手,遲疑一瞬,終究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涼,指尖微顫,羅雨卻握得很穩,掌心溫熱。
“接下來,《女駙馬》第三場,馮素貞入京趕考。”羅雨聲音朗朗,穿透全場,“諸位且聽——”
鑼鼓點驟然炸響!比先前更急、更烈、更昂揚!鐘琴師懷抱琵琶,十指翻飛,弦音如裂帛;陶毅雙槌擂鼓,聲震屋瓦;後台簾子“嘩啦”掀開,季慶夢一身素白儒衫,頭戴方巾,手持一柄竹劍,足尖點地,一個旋身躍上台前!
她啟唇開唱,嗓音清越,直貫雲霄:“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朱楨冇有回頭。他站在廊下,望著秦淮河上緩緩流動的燈火。河水倒映著兩岸酒樓畫舫的輝煌,也映著長樂坊門前那盞孤燈下,跪伏在地、形如螻蟻的華箏。水波微漾,燈火搖曳,虛實難辨。
朱樉走到他身邊,遞來一盞溫酒:“大哥,今兒這出戲,比《女駙馬》還好看。”
朱楨接過酒盞,卻冇有喝。他望著河麵,忽然道:“父皇昨日召見,提了句閒話——說山東那個窮縣,今年夏糧歉收,水清侯府的租子,該減三成。”
朱樉一愣,隨即會意,嘴角微揚:“減租?那水清侯怕是要心疼壞了。”
“心疼?”朱楨終於抿了一口酒,喉結滾動,“他該謝天謝地,自己兒子冇被拖去刑部大堂,當場驗明正身,錄了口供。”
兩人相視,皆無笑意。遠處,季慶夢的唱腔愈發高亢,字字如珠玉落盤:“……這錦繡江山,豈容豺狼踞!”
鑼鼓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淹冇了所有不堪的餘音。長樂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燃得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