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歸家
三山門碼頭,三月二十七。
江風裹著水腥氣和魚市的味道,從碼頭那頭一陣一陣地灌過來。棧橋邊的水手正喊著號子卸貨,麻包從跳板上傳下來,沉甸甸地砸在等候的獨輪車上。更遠處,幾艘沙船正往北調頭,吃水線壓得低低的,船老大叼著煙杆站在
船尾,朝岸上的人揮了揮手。
羅雨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攢動的人頭,有些恍惚。上次登船是正月,如今才過了兩個來月,江岸兩旁的柳樹已經綠了,棧橋邊多了兩間新搭的茶棚,幾個半大的孩子在碼頭上跑來跑去揀貨,被管事模樣的漢子吼了兩嗓子
才散開。
天下安定之後,這碼頭真就是幾個月一個樣。
船身輕輕一震,靠了岸。水兵們搭好跳板,江陰水寨的千戶周青大步走到羅雨麵前,抱拳道,“羅大人,三山口到了。這一路順風順水,未將幸不辱命。”
羅雨還禮,“周千戶一路辛苦,羅某感激不儘。”
周青咧嘴一笑,“大人客氣了。”說著轉身呟喝了一聲,幾個水兵小心翼翼地把羅雨的箱籠行李抬下船,整整齊齊碼在棧橋邊。羅雨下了船,轉身朝周青拱手,“周千戶,後會有期。”
周青站在船舷上,抱拳回禮,“大人保重。”
陳武帶著吳誠去雇車,羅雨帶著小翠和田甜在棧橋邊等著。棧橋儘頭的茶棚裡支著一張舊木桌,一個說書人正拍著醒木講《天龍八部》,圍坐的力工和等船的客商聽得入神,有人手裡的炊餅都忘了往嘴裡送......其中一個絡腮
胡的漢子張著嘴聽了半天,炊餅舉在半空,油都滴到了膝蓋上也冇察覺。
田甜一邊走一邊扭頭看,腳下絆了一跤,被小翠一把拽住。她吐了吐舌頭,小聲道,“這裡連說書的都講《天龍》,老爺真是走到哪裡都躲不開。”
小翠抿著嘴笑,“可不是嘛。上回咱們從這兒走的時候,說書人還在講《三國》呢。才兩個多月,就換成《天龍》了。”
話音剛落,茶棚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怒吼......“這羅雨是不是有病!好好的阿朱說寫死就寫死!我媳婦在家哭了兩天,眼睛都腫了!”
羅雨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身後的吳誠一個冇刹住,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小翠和田甜同時把臉彆過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小翠拿帕子捂著嘴,彎腰笑得直不起身,帕子差點掉在地上;田甜更是扶著小翠的胳膊笑得渾身發抖,
一邊笑一邊拿袖子擦眼角,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我就知道”。
旁邊有個等船的書生模樣的人把手裡的折扇一合,搖頭歎道,“塞上牛羊空許約......這羅雨是真狠得下心。”
羅雨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陳武扛著箱子跟上來,壓低了嗓子在羅雨背後道,“老爺,您還不知道呢。走之前那幾天,水寨裡有不少人合計著要給景波和鄧中秋套麻袋。要不是看在老爺的麵子上,那倆小子早就被揍了。”
吳誠在旁邊補了一句,“依我看,揍了也白揍。他們倆就是挨打少了,才敢把老爺的本子寫成那樣。您彆護著他們,讓兄弟們打一頓出出氣,打完再讓他們改結局!”
羅雨乾咳了一聲,頭也冇回,腳下走得更快了。小翠好容易直起腰來,一聽吳誠的話又笑彎了,扶著田甜的肩膀直喘氣,田甜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擦一邊說等回去就把今天聽見的寫進信裡寄給鄧大哥,讓他下次出門
小心點。
禮部街的巷子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被春天的雨水衝得發亮,牆角的苔蘚比年前又厚了一層。
羅宅門裡那兩棵海棠,也長得很好,兩年工夫已經躥到一人多高,可惜三月末花早就謝了,隻剩下滿樹濃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幾片殘瓣還掛在枝頭,已經褪成了極淡的粉白色,風一吹便簌簌落了。
羅雨推開院門的時候,張馨瑤正在廊下逗著兩個並排趴在地上的小家夥。羅青黎和羅峰都剛學會爬,一個往東一個往西,青黎爬得快些,已經快夠著廊柱了,峰兒還在原地打轉,急得直哼哼。
羅輕舟蹲在席子旁邊,手裡拿著個布老虎,一會兒衝青黎晃晃,一會兒又去逗峰兒,忙得不亦樂乎。曉紅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裳從後院出來,差點把盆掉在地上。王婆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田氏在屋裡聽見動
靜,三步並兩步跑了出來。
賈月華站在正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封信。她看著羅雨,眼圈微微一紅,然後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點水光逼了回去。
羅雨站在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笑了笑,道,“愣著乾嘛,不認識啦。”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上前行禮。羅雨一一應了,又蹲下身子去抱峰兒。峰兒被他抱起來,抓著他的衣領咯咯直笑,口水蹭了他一肩膀。青黎見哥哥被抱了,也在席子上伸出手來,咿咿呀呀地叫著。
輕舟把布老虎往妹妹手裡一塞,跑到羅雨麵前仰頭喊爹爹。羅雨騰出另一隻手把青黎也抱了起來,左右各一個,兩個小家夥互相隔著羅雨的肩膀夠來夠去,笑得口水直流。輕舟也不惱,隻是拽著羅雨的衣角不撒手,羅雨便彎
腰用額頭碰了碰她的頭頂,逗得小丫頭眯著眼直笑。又逗了會兒孩子,這才把兩個小的交還給張馨瑤,跟著賈月華進了正房。
賈月華把信遞給他,是羅本寫來的。羅雨拆開看了,內容和他預想的差不多。雲霄的莊子一切正常,田力去了之後很賣力,帶著賈旺他們把春耕趕上了節氣,佃戶們也都安分守己。
龍溪那邊,徐榮張源李和把莊子整治得井井有條,當地的百戶死皮賴臉地要來幫忙乾活,那些原本占著莊子的流民刺頭嚇得半死,跑的跑散的散,再也不敢來鬨事。羅雨一邊看一邊笑,“這百戶倒是會來事。”
夫妻倆又說了一會兒話,還冇把椅子坐熱乎,院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田甜跑出去開門,回來時身後跟著個跑得滿頭大汗的小廝。
“羅老爺,黃老爺差小的來問,說您要是到了金陵,務必去秦淮河一趟。”小廝一邊喘氣一邊說,還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帖子,雙手捧著遞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