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繼承,婚約,不能有錯
荒阪塔頂層的會議室裡,荒阪美智子端坐在瀨宣對麵,姿態一如既往的從容,她聽著瀨宣拋出的議題——荒阪繼承人的問題,下意識得重複了一遍。
“繼承人?”美智子語氣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敬,“叔叔提出這件事,心中應該已經有了人選吧。”
荒阪賴宣點了點頭。
“父親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荒阪需要新的血液——不僅僅是領導層,更是靈魂層麵的徹底革新,一個真正屬於新時代,能與這座城市、乃至世界新格局共生,並且主動塑造這個世界的荒阪。”
賴宣曾經嘗試過許多改變世界的道路。
年少時,他因目睹公司的黑暗而與家族決裂,甚至組建幫派試圖從外部摧毀荒阪帝國,如今,站在人生的高處,他已然領悟:真正的變革不僅需要底層的湧動,也需要來自頂層的重塑,而他,早已下定了從內部瓦解並重建一切的決心。
瀨宣轉過了身,目光銳利地看向美智子:“美智子,你的女兒,晴子,她身上流淌著荒阪的血,卻並未被舊時代的陰影完全侵蝕,她年輕,可塑性強,更重要的是,她還有著足夠的野心,一個足夠讓她想要獲得事物的野心。”
美智子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瞬,並未反駁。
儘管晴子自幼在荒阪大宅的重重規訓中成長,但作為母親,她比誰都更早看透女兒平靜表麵下的暗湧。
那個女孩的確繼承了家族的基因,更懷揣著一份近乎狂妄的欲望——那份欲望,是野心,渴望的野心。
同樣成長於荒阪大宅之中,晴子和華子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華子屈服於囚禁,順從得在過往的人生中服從於自己父親的旨意,而晴子不僅僅冇有半點被束縛的感覺,甚至於還在這囚禁中洋溢出了野心之火,那火焰是如此得熾烈,以至於稍有火星濺落,便頃刻間燎原而起。
晴子有野心,她有著站在巔峰改變世界的野心,而現在瀨宣和美智子所說的,就是晴子的這份野心。
瀨宣說道:“我並不在意晴子的想法,因為在我並不打算擁有一名子嗣,也不打算收養養子,所以這個位置遲早是她的,但她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讓她站穩、並能彌補她所欠缺特質的人;
她需要理解公司外的世界,需要擁有足以震懾所有豺狼的力量和威望,還需要一股‘外部勢力’——一條真正在重塑這座城市、甚至整個世界規則的紐帶。”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關鍵的名字:“卡爾。”
儘管已經有所預料,但是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美智子還是無法維持完全的平靜,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卡爾?叔叔你是想讓他.輔佐晴子?”
“不僅僅是輔佐。”瀨宣的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微妙感,“我想要讓他成為晴子的丈夫,與晴子共同繼承荒阪;
他們的結合,將是新舊融合最有力的象征,晴子帶來血統的正統性和內部的穩定,卡爾則帶來外部的認可、無可匹敵的實力以及徹底告彆三郎時代的公信力,向世界宣布,荒阪不再是過去的那個荒阪。”
聽著荒阪瀨宣的話,首席執行官辦公室裡陷入沉寂。
美智子快速權衡著,讓晴子繼承,符合她的期望,但讓卡爾這樣一個“外人”,一個與公司傳統格格不入的人成為晴子的丈夫、共同的繼承人?這即使以她超前的目光來看,也有些大膽了。
這並不是說作為母親,荒阪美智子反對這一點,不如說她很讚同這件事,但是作為荒阪的高層,她在此刻必須得提醒首席執行官。
“叔叔,這個想法太大膽了。”美智子謹慎地開口,“卡爾他會同意嗎?他對公司的態度我想以你和他的關係,應該是知曉的,而且,族老們、董事會”
“董事會?”瀨宣輕笑一聲,帶著一絲嘲諷,“經過今晚,還有誰敢質疑我的決定?至於族老,舊時代的遺老,在三郎活著的時候,他們也隻不過倚仗血脈,在權力的邊緣分一杯羹,他們的意見可以聽,但從來就不具有決定性。新的荒阪,將由新的規則書寫。”
荒阪這個家族除去主要成員外,還是有一些血緣關係稀薄,卻又稱得上親戚的人員的,他們和荒阪的關係從荒阪三郎父輩那時候就開始了,在荒阪擴張的最開始幫過忙,但是如今卻都隻是一群躺在血緣上享福的人員罷了,他們的存在根本就無關緊要。
更重要的是.
“卡爾的意見,倒確實是一個重要的事情。”瀨宣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在下方人流中,“他或許不喜歡公司,但他關心這座城市,關心具體的人,他會看到這是一個從根本上改變荒阪、進而影響整個夜之城甚至世界的機會;
這不是讓他成為公司狗,而是讓他成為能定義公司新含義的人,為了更大的目標,他或許會接受這份‘枷鎖’。”
“這是一種枷鎖嗎,叔叔?”美智子輕聲問道,“我從你的話裡聽出來——你似乎在算計自己的朋友,讓他去扛起本不屬於他的重負。”
聽到美智子這番話——或許出於對卡爾這個“未來女婿”的關心——瀨宣先是微微一怔,隨後卻笑了。
“這不是算計,更不是枷鎖”
他啜了一口杯中的純水,想起不久前與卡爾的對話。“那個懶散的家夥,不過是因為有我在,才偶爾偷偷懶罷了;
可他比誰都在意這一切。”瀨宣的語氣漸漸沉靜,“等到真的冇人願意扛起責任的時候——根本不需要誰來勸說,甚至不必誰去算計——他自己就會主動拾起那份‘枷鎖’。”
他停頓片刻,像在凝視某個遙遠的畫麵。
“因為他骨子裡就放不下,他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甚至——無法忍受世界會是這個模樣。”
美智子凝視著賴宣,她注意到這位首席執行官眼中閃爍著一縷特殊的光芒——那是她從未在三郎眼中見過的神采,也是過去五十年來,她這位叔叔眼中早已隱藏,或者說消失的光亮。
那光芒屬於五十多年前奔走於街頭的瀨宣,是一種近乎理想主義的執著,熾烈而清晰。
“叔叔,”她輕聲開口,話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敬重的情緒,“我現在忽然想起你五十年前被流傳的形象了,荒阪的叛逆者、逆子——理想主義者。”
賴宣嘴角泛起一絲笑:“我隻是變回了以前的模樣,美智子,這座城市在變,世界在變,我重新變成以前的荒阪瀨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他站在落地窗旁,俯瞰著下方流光溢彩的夜之城,遠處的廣告霓虹燈如同血管般脈動,cpd的浮空車在空中劃出交織的光軌。
“你知道嗎?當我站在街頭,與那些街頭人們並肩時,看著他們在卡爾的幫助下逐漸變好時,我感受到了過去的那種感覺,那是一種力量,一種不是來自金錢或武器,而是來自共同信念的力量。”賴宣的聲音變得深沉,“卡爾重新告訴了我這一點。”
美智子靜靜得坐著,她理解了她叔叔對於卡爾的信任和感情。
那種信任,那種感情,有一個稱呼。
一個在美智子的記憶裡十分恰當,人生之中有一人,或許就足以欣喜的稱呼。
同誌。
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誌。
對於荒阪瀨宣來說,卡爾是他誌同道合的同誌。
“所以這是信任。”荒阪美智子輕聲說,“叔叔你確實和三郎不一樣,你會信任人。”
賴宣點了點頭:“我正是相信卡爾能理解,所以知道他會接受,他不是為了權力或財富,而是為了一個更好的世界,不過.”
他話音稍頓,唇角泛起一絲略帶奇怪的笑:“不過用這樣的方式,確實也帶了些三郎那個時代的味道了,由長輩來決定婚約什麼的。”
“我不確定卡爾會怎麼想,”荒阪美智子輕聲說道,“但我相信,我的女兒不會反對。”
知女莫若母。作為母親,她太了解晴子此刻的心思。
那小丫頭片子,在感情這件事上,還得多學學呢。
美智子想起自己比女兒現在更年輕的時候,早已談起了戀愛,相比之下,晴子在這方麵甚至顯得過於青澀了。
“能得到你這位母親的認可,我總算能稍稍放心了。”
賴宣並非不清楚晴子對卡爾的感情。
不如說當初他就有向著卡爾提過相關的事情,在很早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晴子有關注一名叫做卡爾的年輕人,並且在見麵之前,瀨宣就已經知道了卡爾的名字和模樣,
隻不過那時,在他心中,卡爾僅僅隻是晴子可能傾心的對象,一個或許會闖入她生活的年輕人,他未曾預料到,這個一度被他定義為“晴子戀愛對象”的年輕人,有朝一日竟會成為喚醒他意誌、重塑他理想的同誌與摯友。
“卡爾我會想辦法去說服他的,這恐怕比對付荒阪三郎還要需要技巧。”
瀨宣語氣沉穩,繼續說道:“晴子需要卡爾來平衡她的野心,避免她重蹈我父親的覆轍。”
“也就是說,如果卡爾同意,你仍然打算將權力分開——從你的語氣聽來,似乎更傾向於卡爾那邊?你準備將自己的派係交給他來繼承?”
美智子微微挑眉,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你會趁這次機會徹底整合內部的派係,我都做好了準備拱手交出一切了。”
瀨宣搖了搖頭:“一個公司、一個組織,如果隻剩下讚同的聲音,而失去反對的力量,終將陷入停滯與腐朽——就像三郎掌控下的荒阪那樣。”
他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個人所做的決定,並不總是正確,這時候,就需要有反對的聲音站出來,指出錯誤、提出質疑;
但這反對不應淪為純粹的對抗,兩者的意見,終究都應當向著更好的方向努力——隻是在方式與見解上存在差彆,這一點,絕不能忘記。”
他目光深遠,繼續說道:“我並不反對派係本身,事實上,有時你們鴿派傾向的溫和談判,反而能取得更務實的結果,我很認同,我要清除的,是三郎殘留的意誌,尤其是雉雞派中所彌漫的那一部分,但我並不打算永遠保留派係之分——我打算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
“自己選擇?”美智子輕聲重複,“也就是說,未來的時代.你打算交給卡爾和晴子,由他們來決定?”
“創造新時代的不會是老人。”
瀨宣這時候忽然露出了笑容:“那時候,就是卡爾和晴子頭疼的時候了,跟我一個死去的人,就冇有什麼關係了,反正在死前知道還有希望,我就已經足夠心滿意足了。”
“真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做法啊,之後你可就要辛苦了,晴子。”
荒阪美智子說著,卻是回過了頭,在話語間,她說話的對象居然是晴子。
在瀨宣和美智子的視線裡,荒阪首席執行官的辦公室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輪廓模糊。
“很有趣的談話。”一個年輕的女聲響起,語氣平靜,“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問當事人的意見?”
梳著利落單馬尾的晴子抱著一迭保密紙質文件走進房間,目光淡淡地掃過兩位長輩。
“明明知道我在門口,卻還肆無忌憚地聊著女孩子的婚事——”她嘴角微揚,語氣裡帶著一絲笑,“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賴宣麵不改色地問道:“你聽到了多少?”
“足夠多。”晴子走到辦公桌旁,將文件輕輕放下,“讓我總結一下:你們計劃讓我和卡爾聯姻,共同執掌荒阪,以此向世界展示公司的新麵貌——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改變城市,改變世界還說我對婚約冇有意見,接下來就隻剩說服卡爾了。”
“聽得很完整。”賴宣輕笑一聲,“那麼,有哪裡說錯了嗎?”
“冇有。”晴子站直身子,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也不會,不能有任何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