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溫禾的功越來越大了!
倭軍一路潰敗,往白浦灘頭撤。
一路上,丟盔棄甲,死傷慘重。
兩萬先鋒,撤到灘頭的時候,隻剩一萬出頭。
可到了灘頭,蘇我入鹿更是心涼了半截。
灘頭上留守的一萬步兵,早已亂作一...
鴨綠水東岸,血染黃沙。
高句麗軍潰不成軍,三萬之眾被三十門火炮兩輪齊射便炸得陣腳全失,前排重盾如紙糊般崩裂,後排弓弩手連箭都未搭上弦,便被驚馬踩踏踐踏成泥。淵蓋建策馬狂奔,頭盔歪斜,左臂一道焦黑裂口正汩汩冒血——一枚彈片擦過肩甲,在他皮肉上犁開半尺長的豁口。他不敢回頭,隻聽見身後慘嚎如潮,一聲高過一聲,又一聲比一聲短促,像被巨鐮割倒的麥子,齊刷刷伏地斷氣。
唐軍已自渡口浮橋與臨時架設的木筏上傾瀉而下。
飛熊衛重甲步卒踏著震耳欲聾的鼓點推進,陌刀森然豎起,刀鋒在秋陽下泛出青白冷光,每一柄都映著對麵高句麗潰兵扭曲的臉。他們不呼不喊,隻以鐵靴踏碎屍骸,以刀脊撞開殘盾,以戰靴碾過尚在抽搐的手指。那不是廝殺,是碾壓;不是交鋒,是清算。
蘇支的奚部騎兵衝在右翼,彎刀劈開一個又一個轉身逃命的背影,可刀鋒剛落下,人便僵住——他親眼看見一名高句麗校尉舉矛刺向飛熊衛隊正後心,那隊正竟不回身,隻將左手一揚,一麵烏沉沉的鐵盾“鐺”地格開長矛,右手陌刀順勢反撩,從那人腋下斜劈而入,半邊身子當場離體,內臟拖著熱氣甩出三步遠。蘇支喉結滾動,忽然想起溫禾帳中那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刻再品,字字如鐵釘鑿進骨縫裡。
大賀窟哥率契丹部衝在左翼,卻刻意放緩馬速,讓前排士卒先撞進敵陣。他眯眼掃過戰場,瞳孔驟然一縮——唐軍陣後,三十門火炮已由騾馬拖曳著,穩穩渡過浮橋,炮口正緩緩調轉方向,黑洞洞地瞄向高句麗中軍將旗所在。更遠處,十數個灰白氣囊正自江畔升空,懸於百丈高空,飄搖如雲,艙內唐軍斥候手持銅筒,正俯瞰全局,旗語兵隨其指示,飛快揮動令旗。
他心頭一寒,猛然勒住韁繩。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哪是強渡?這是布網!火炮轟開缺口,步卒撕開裂口,騎兵擴大戰果,而熱氣球居高臨下,將高句麗每一支援軍、每一處糧秣、每一條退路,儘數納入眼底。溫禾根本冇打算靠蠻力搶灘——他早算準淵蓋建必以騎兵為鋒,故意示弱列陣,誘其衝鋒,再以雷霆一擊破其膽魄。那三十門炮,不是攻城器,是斬首刀。
大賀窟哥胯下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噴著白氣。他望著前方溫禾背影——那少年縣侯立於江畔一塊黑岩之上,玄甲未染一滴血,披風獵獵,一手按刀,一手執令旗,側臉線條冷硬如遼東山石。他忽然想起昨夜送禮時,溫禾收下金餅東珠後那聲輕歎:“某也知道,這幾仗你們死傷不少……隻是有些事,某也難辦啊。”
難辦?
大賀窟哥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原來難辦的是讓他契丹人信以為真,難辦的是讓蘇支那老狐狸自投羅網,難辦的是讓所有草原部族都看清一個事實:大唐的恩賞,從來不是施舍,而是標價;大唐的寬縱,從來不是軟弱,而是豢養。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馬靴,靴尖還勾著半截斷裂的高句麗箭杆。
這一仗,契丹死了千餘精銳,可真正死絕的,是信任。
“阿父!”大賀阿卜固策馬奔來,臉上濺滿血點,聲音嘶啞,“唐軍把東岸糧倉圍住了!守倉的五百人剛投降!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大賀窟哥打斷他,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去搶糧?去爭功?去讓溫縣侯再看一眼你這張臉?”
大賀阿卜固愣住。
“傳令。”大賀窟哥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潰散如蟻群的高句麗殘兵,最終落向東北方——平壤方向,煙塵蔽日,隱約有大隊人馬疾馳而來,“全軍押後,收攏降卒,清點繳獲,把所有活口,連同糧草器械,統統押往中軍大帳聽候發落。誰敢私掠一粒米、一匹布、一把刀……”他頓了頓,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膚,“砍手。”
“喏!”大賀阿卜固應聲,卻忍不住問,“阿父,那……咱們的功勞簿……”
“功勞?”大賀窟哥冷笑一聲,望向溫禾立身的黑岩。少年縣侯恰在此時轉身,目光如電,隔空掃來。大賀窟哥渾身一凜,立刻垂首抱拳,姿態恭順得滴水不漏。“功勞,溫縣侯自會記。咱們隻要記住一件事——”他壓低聲音,字字如冰珠砸在兒子耳膜上,“從今日起,契丹兒郎的命,不再屬於自己。從今日起,咱們的刀,隻能朝著溫縣侯指向的地方劈。”
話音未落,江麵忽起異響。
非風聲,非水聲,是數十道尖銳呼嘯撕裂長空,由遠及近,快如奔雷!
蘇支猛地抬頭,隻見十餘枚黑點自熱氣球上墜落,初如雀卵,越近越大,裹著濃煙與烈焰,直撲高句麗潰兵最密集處!
“轟!轟!轟!”
連環爆響,大地劇震!
火光騰空而起,灼浪翻滾,焦臭彌漫。那些被火炮嚇破膽、擠作一團的高句麗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氣浪掀上半空,又重重砸落。斷肢橫飛,甲片熔化,泥土翻卷成焦黑硬殼,寸草不生。
“霹靂彈!”蘇支失聲尖叫,山羊胡簌簌發抖,“這是……這是天火!”
溫禾終於邁步下岩,墨綠披風在硝煙中翻湧如旗。他身後,袁浪親自捧著一方紫檀木匣,匣蓋微啟,露出內裡密密麻麻的銅管引信,頂端嵌著赤紅火藥撚子,正滋滋冒著青煙。
“飛魚衛新製‘霹靂彈’,專破堅陣,毀營壘,焚輜重。”溫禾步履沉穩,踏過尚未冷卻的焦土,靴底碾碎一枚半融的銅錢,“方才試射十枚,毀敵三百步方圓。此戰之後,飛魚衛將攜百枚霹靂彈,隨軍南下,直抵平壤城下。”
他停步,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蘇支與大賀窟哥,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兩位首領,可知此物何名?”
蘇支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大賀窟哥額頭滲汗,垂首道:“末將……不知。”
“此乃‘定遼神火’。”溫禾一字一頓,聲音清越,蓋過滿地哀鳴,“取‘安頓遼東,神火滌蕩’之意。自今日起,遼東千裡沃土,唯大唐號令所至,烽煙儘熄,豺狼儘誅。凡不臣者,皆為此火所噬。”
他抬手,輕輕一揮。
袁浪上前一步,掀開木匣蓋。
匣中,一百枚嶄新霹靂彈整齊排列,赤紅引信如毒蛇之信,在秋陽下閃爍著不祥的光。
蘇支雙膝一軟,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再不敢抬。
大賀窟哥喉結劇烈滾動,強行撐住身形,可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忽然明白溫禾為何收禮——不是貪財,是留證。金餅東珠,汗血寶馬,黑狐白玉,樁樁件件,皆可謄錄入冊,呈於天可汗禦前。今日你獻禮求生,明日我便以此為憑,坐實你契丹“畏威懷德、願效死節”之名。待高句麗灰飛煙滅,遼東再無屏障,這“死節”二字,便是懸在所有漠北部落頭頂的鍘刀。
就在此時,江對岸煙塵滾滾,一隊玄甲鐵騎如黑色洪流奔湧而至,為首者銀盔素袍,白馬如雪,腰懸橫刀,正是張儉部前鋒遊騎。
“報——!”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胄鏗鏘,“張總管急令!北道建安城已破!淵蓋純棄城北遁,俘獲高句麗文武官員四十七人,繳獲軍械糧秣無數!張總管請溫縣侯即刻南下,共取平壤!”
溫禾頷首,目光越過斥候肩頭,投向更遠的東方。
那裡,平壤城的方向,正有一道灰白煙柱直衝雲霄——不是烽燧,是火。
是鄭元璹放的火。
他早料到淵蓋蘇文必遣死士潛回平壤,誅殺新立傀儡王,斬草除根。而鄭元璹,這個在高句麗朝堂潛伏二十餘載的“西部大人”,早已布下死局。那場大火,燒的不是王宮,是淵蓋氏最後一點人心;焚的不是詔書,是高句麗國祚最後一縷殘魂。
溫禾指尖撫過腰間橫刀冰涼的鯊魚皮鞘,聲音低沉如古井:“傳令三軍,就地紮營。傷者救治,死者厚殮,降卒編入輔兵,押運糧秣。另遣飛魚衛五艇,星夜升空,監視平壤、安市、新城三地動靜。凡見淵蓋蘇文旗號,無論虛實,即刻燃三道狼煙,擲霹靂彈一枚,以震其心。”
“喏!”袁浪、許懷安齊聲領命。
溫禾又看向蘇支與大賀窟哥,語氣平淡如常:“蘇首領,你部擅騎射,精偵緝,命你率五千精騎,沿鴨綠水西岸北上,掃清餘寇,接應張總管後軍,確保糧道暢通。大賀首領,你部善攻堅,勇悍無匹,命你率三千精銳,即刻南下,攻取遼東城南門戶——白岩城。城破之日,不得妄殺一人,不得私掠一物,違令者,斬。”
兩人渾身一震,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遵命!”
話出口才覺悚然——這哪裡是分派任務?這是削權!蘇支被調離主戰場,大賀窟哥被支向堅城,溫禾手中,自此再無掣肘,唯餘左領軍衛、飛熊飛魚二衛,以及……那三十門仍冒著餘煙的火炮。
溫禾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中軍大帳。掀簾入內,帳中炭盆正旺,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案頭攤著一張遼東全圖,朱砂圈點密布,從鴨綠水到平壤,處處標注著高句麗軍屯、糧倉、烽燧、地道。圖側壓著一封素箋,字跡清雋,正是鄭元璹親筆密報:“淵蓋蘇文已於三日前離平壤,親率五萬精銳北上,欲合遼東諸城之兵,於安市城外野戰破唐。其心甚急,其勢已孤。臣已密令安市守將佯敗,誘其深入。另,寶藏王所攜‘龍紋玉璽’,已由百騎密使送抵安東,恭候聖裁。”
溫禾凝視良久,忽而提筆,在安市城位置重重畫下一圈,圈內題四字——
“請君入甕”。
帳外,暮色漸濃,鴨綠水泛著暗紅波光,仿佛整條江水,都被今日的血浸透了。
翌日卯時,唐軍拔營南下。
溫禾未乘有軌馬車,而是跨上一匹通體漆黑的西域大宛馬,緩轡徐行於隊伍中央。兩側,飛熊衛肅穆如鐵壁,飛魚衛斥候挎著新式燧發短銃,腰間懸著裝滿火藥的皮囊;後隊,三十門火炮被八牛弩改裝的鋼輪車穩穩馱著,炮口低垂,如蟄伏的巨獸。更遠處,契丹與奚部騎兵默默綴在隊尾,鎧甲黯淡,刀鋒蒙塵,再不見昔日驕狂。
行至半途,忽見前方煙塵大起,一隊唐軍斥候飛馬奔來,為首者正是百騎密探丁七。他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物——是一截燒得焦黑的旗杆殘骸,頂端尚存半麵殘破的玄色錦旗,上繡“莫離支”三字,墨跡已被煙火熏成灰褐。
“縣侯!”丁七聲音嘶啞,額角帶血,“末等追蹤淵蓋蘇文親衛三日,於遼水支流發現其棄營。此旗,係其帥帳所懸。營中餘燼未冷,炊具尚溫,顯是倉皇撤離。末等搜得密信一封,藏於旗杆夾層。”
溫禾接過殘旗,指尖拂過那焦黑的“莫離支”三字,眼神幽深如古潭。他示意丁七呈上密信。
信紙已皺,墨跡洇開,卻是淵蓋蘇文親筆,寫給安市守將的絕密軍令:“……李世民老謀深算,必欲速戰。爾等佯作不敵,棄守安市外圍三寨,誘其主力深入三十裡,待其糧秣輜重儘入伏擊圈,本帥親率鐵騎自後掩殺,前後夾擊,畢其功於一役。若唐軍遲疑不進,爾等亦不可輕動,須待本帥飛鷹傳令……”
溫禾看完,將其遞予袁浪。袁浪匆匆掃過,臉色驟變:“縣侯!淵蓋蘇文果然中計!他把全部籌碼押在安市,連平壤都隻留兩萬老弱!”
溫禾不語,隻將那截焦黑旗杆置於掌心,緩緩合攏五指。
“哢嚓”。
一聲脆響,玄色錦旗化為齏粉,簌簌滑落指縫。
他鬆開手,任風卷走最後一縷灰燼,目光越過蒼茫原野,投向安市城方向,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鐵:
“既然他想打野戰……”
“那便遂他心願。”
“告訴李績——”
“中路大軍,即刻改道,繞行遼東山麓,自北而南,截斷安市退路。”
“告訴張儉——”
“北道兵馬,不必南下,就地休整,待我信號,直撲平壤!”
“至於我們……”
他勒住韁繩,黑馬長嘶一聲,昂首向天。秋陽穿透薄雲,落在他玄甲之上,折射出凜冽寒光,仿佛整座遼東的山河,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全軍加速。”
“三日之內,我要站在安市城頭,親手摘下淵蓋蘇文的帥旗。”
暮色四合,號角聲起,唐軍鐵流滾滾南下,碾過枯草,踏碎寒霜,馬蹄聲、車輪聲、甲葉碰撞聲,彙成一股沉雄浩蕩的洪流,向著遼東腹地奔湧而去。
而在那洪流最前端,溫禾玄甲如墨,披風似血,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與蒼茫暮色融為一體。
那裡,安市城的輪廓已在地平線上隱隱浮現。
一座孤城,一座空城,一座……為淵蓋蘇文親手掘好的墳塋。
風過處,殘旗灰燼散儘,唯餘鐵甲錚鳴,不絕於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