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鐵在燒
大軍自白城關南下,推進得格外慢。
每日行不過三四十裡,每占一處城池,便留兵駐守、清查戶籍、安撫百姓、修補城防,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此前新羅、百濟聯軍北上侵入高句麗境內時有多囂張,退得...
溫禾回到高陽縣府時,天已微明,霜氣沁骨。
他冇回後院,徑直去了書房。燈燭未熄,案頭攤著一卷《遼東山川險要圖》,紙頁邊角被炭火烘得微卷,旁邊是幾份剛送來的幽州軍報——張儉部前鋒已抵遼西,高履行率營州銳卒連克三寨,契苾紺鐵騎在白狼水畔大破高句麗遊哨,斬首三百餘級,繳馬四百餘匹。戰報寫得簡略,可字裡行間透出的鋒銳之氣,卻如刀出鞘、箭離弦,寒光凜凜。
溫禾指尖劃過輿圖上那條蜿蜒東去的遼水,停在平壤城的位置,輕輕點了點。
不是真打平壤。
他知道李世民心裡那杆秤。
高句麗國祚二百餘年,城池堅厚,山川險阻,又素有“高句麗人善守”之名。隋煬帝三征不克,非兵不精、將不勇,實因深入腹地、糧道懸遠、士卒疲敝而潰。李世民不會重蹈覆轍。這一仗,重在“立威”,不在“滅國”。隻要拿下遼東郡、玄菟郡、樂浪郡三地,毀其舊都平壤之南翼屏障,逼淵蓋蘇文割地納款、遣質稱臣,再令高寶藏複位以彰正統,則天可汗之威震於東北,漠北諸部俯首,新羅百濟俯仰,南海諸國更不敢生異心——這才是此役真正目的。
所以真正的殺招,不在李世績的中軍,也不在契苾紺的鐵騎,而在……水路。
溫禾目光移向輿圖最東端,那片被朱砂圈出的狹長海岸線:卑沙城、建安城、烏骨城,皆臨海而築,背倚千山,麵朝黃海。若從象浦調劉仁軌水師北上,直搗遼東半島南岸,與陸路大軍形成鉗形合圍,則高句麗腹背受敵,援兵難至,糧秣斷絕,不戰自潰。
可問題就在這兒——
劉仁軌水師,如今遠在象浦。
雖有旨意加授南洋經略使,命其統籌象浦、環王、扶南、真臘全境軍政,修船塢、屯糧草、撫生民、剿海寇,源源不斷接濟前軍……可詔書到象浦,快馬加急亦需二十餘日;水師整備、艦船檢修、將士調撥、糧秣裝載,再北上穿海越峽,順風順流也要月餘。
而李世民親征之期,定在冬至之後,不出半月即啟程。
時間,差得太緊。
溫禾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劉仁軌、李道宗。
李道宗已奉詔率六千水師自象浦北返,按行程推算,半月內必抵萊州港,再轉赴幽州待命。可單靠這支臨時抽調的水師,兵力不足,舟楫老舊,且多為近海巡防之船,難當渡海攻堅之任。真正能鑿開高句麗海防的,唯有劉仁軌手下的“雲帆艦隊”——那是溫禾當年親手督造、以龍骨加固、雙桅硬帆、配發燧發弩炮與火油罐的遠洋戰艦,航速快、載量大、火力猛,曾在南海擊沉林邑王座艦,焚其水寨七座。
可劉仁軌若不來,這盤棋,便缺了最關鍵的一子。
溫禾擱下筆,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一事——昨夜入宮時,江升曾在他耳邊低語一句:“孫神醫診脈時,說皇後殿下胎象雖穩,然脾胃素弱,秋深寒盛,恐有嘔逆之症,宜食溫補之物,尤忌生冷腥膻。”
當時他隻當尋常,此刻卻心頭一動。
孫思邈……不是太醫署官員,而是李世民親封的“崇文館大學士、昭文館學士、賜紫金魚袋”,名義上歸崇文館管轄,實則直隸天子,可自由出入禁苑,無需通稟。此人行醫數十年,足跡遍及西域、嶺南、巴蜀,藥櫃裡藏的不是藥材,是活生生的地圖。他治過的病人,上至突厥可汗,下至漁家老嫗,每一例病案背後,都是對一方水土、一道關隘、一條驛路的熟稔。
更重要的是——孫思邈,跟劉仁軌,是同鄉。
同出岐州郿縣,幼時還曾共讀於終南山下一間破廟私塾。後來孫思邈采藥雲遊,劉仁軌棄文從武,二人三十年未見,卻始終有信往來。溫禾去年在南海時,曾見劉仁軌拆閱一封泥封上印著藥杵圖案的絹信,信紙泛黃,墨跡陳舊,末尾落款正是“思邈頓首”。
若由孫思邈執筆一封密信,以岐山故友身份,詳述長安危局、皇後有孕、遼東戰事迫在眉睫,再附上李世民親筆朱批“速赴遼東,朕候卿於白狼水畔”,由八百裡加急星夜南下——劉仁軌縱在萬裡之外,亦必星夜兼程,晝夜不息。
此計可行。
溫禾立刻起身,喚來阿冬:“備馬,去崇文館。”
阿冬剛應聲,齊三又匆匆進來,手裡捧著個青布包袱,神色凝重:“郎君,門下省送來急件,說……說是齊國公長孫無忌托驛傳帶回來的。”
溫禾一怔:“長孫無忌?他不是剛接到旨意,要去幽州隨駕嗎?怎麼還有東西送來?”
“不是給您的。”齊三搖頭,把包袱往案上一放,“是給您妹妹的。”
溫禾愣住:“給我妹妹?”
“對。”齊三點頭,又壓低聲音,“是給溫寧小娘子的。說是……說是當年在長安,他曾見過小娘子繈褓中的模樣,如今見她長成,聰慧知禮,心中甚慰,特製了一方硯台,題了‘清寧’二字,取‘清風徐來,寧心守正’之意。”
溫禾打開包袱。
一方端硯靜靜躺在墨綠絲絨之中,石色青黑,隱泛紫光,硯池雕作荷葉狀,葉脈清晰,邊緣一圈細刻的蘭草,疏朗清雅。硯背果然鐫著兩行小楷:清寧。癸巳年秋,無忌敬贈。
溫禾手指撫過那“清寧”二字,觸感溫潤,力道沉穩,不見絲毫虛浮。
長孫無忌……
這是在示好?還是在試探?
他與溫寧從未謀麵,何來“見過繈褓”之說?分明是托辭。真正想遞話的對象,是他溫禾。
——我長孫無忌,願與你溫氏,化乾戈為玉帛。
可溫禾清楚得很,這“化乾戈”,不是真心相讓,而是權衡之後的退步。張亮案牽扯出的那封密信,雖未坐實謀逆,卻足以撕開他與李世民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紗。他被貶雍州,看似閒置,實則被剔出了權力核心。如今東征在即,他急切需要一場軍功洗刷汙名,重回中樞。而溫禾,正是眼下李世民最寵信、最倚重、也最年輕的實權派。若能拉攏溫禾,哪怕隻是表麵交好,也能借其勢,撬動朝局。
溫寧不過十二歲,懂什麼?
這硯台,是投名狀,更是試金石。
溫禾盯著那方硯,久久未語。
半晌,他抬眼,對齊三道:“收好。回頭告訴溫寧,齊國公送了她一方好硯,讓她好生保管,勤習書法,莫負長輩期許。”
齊三應聲退下。
溫禾重新坐下,提筆蘸墨,在紙上另起一行,寫下一個名字:褚遂良。
褚遂良未入朝堂,是因溫禾當初獻上的《避坑指南》中,明言此人“耿介有餘而識機不足,直言敢諫而少謀遠慮”,更指出其父褚亮在隋末曾依附薛舉,履曆稍顯駁雜,不宜驟登中樞。李世民當時未置可否,卻悄然將褚遂良外放為秘書郎,至今未召還。
可若長孫無忌重返朝堂,以他資曆威望,必掌中書省或門下省大權。而他最缺的,是一個能在禦前直諫、替他擋刀、又足夠忠直可信的“言官”——褚遂良,恰是不二人選。
溫禾忽然笑了。
笑得極淡,極冷。
原來長孫無忌,早已盯上了褚遂良。
難怪他敢送硯給溫寧。
這不是示好,是宣戰。
他在告訴溫禾:你擋了我一條路,我便繞開你,另辟蹊徑。褚遂良若得重用,便是他長孫無忌的喉舌。屆時彈劾誰、保舉誰、推動何事,皆由他一手掌控。溫禾即便聖眷再隆,終究年輕,根基淺薄,如何與一個手握言路、身後站著關隴半壁江山的老狐狸周旋?
棋局,比他想的更深。
溫禾吹乾墨跡,將這張紙折好,塞進袖中。
他推開窗。
晨光刺破薄霧,灑在院中桂樹上,枝頭最後幾簇金桂,花瓣簌簌而落,墜入池塘,漾開細碎漣漪。
他忽然想起昨日李麗質趴在懷裡哭時,眼角掛著的淚珠,像極了此刻浮在水麵的桂花。
溫禾閉了閉眼。
有些事,他可以忍。
有些事,他必須爭。
不是為權,是為活路。
他溫禾,從來就不是誰的棋子。他是執棋者。
第二日卯時,溫禾便進了崇文館。
孫思邈正坐在廊下曬藥,竹匾裡鋪著切得極薄的黃芪片,陽光一照,透出淡金色的紋理。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葛袍,須發如雪,眼神卻亮得驚人,見溫禾進來,隻抬眼一笑,嗓音沙啞如古琴:“溫將軍來了?聽說你升了左領軍衛將軍,老朽還冇賀喜。”
“孫先生客氣。”溫禾拱手,目光掃過那些藥片,“您這是在曬黃芪?”
“嗯。”孫思邈點點頭,“給皇後娘娘備的。她脾胃弱,又懷了身子,得用十年以上的老黃芪,慢火焙透,配黨參、茯苓、炙甘草,熬成膏,每日一小勺,溫水化服,固本培元。”
溫禾心頭一熱。
他早知孫思邈醫術通神,卻不知他連長孫無垢的體質都摸得如此透徹。更難得的是,這份透徹,不是出於揣摩聖意,而是源於三十載行醫,對生命最本真的敬畏。
“先生,”他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輕,“學生有一事相求。”
孫思邈冇抬頭,繼續翻動藥片:“說。”
“請先生修書一封,寄予象浦都督劉仁軌。”
老人的手頓了頓。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如古井深潭,靜靜看著溫禾,仿佛要看進他魂魄深處:“寄什麼?”
“寄一道催命符。”溫禾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寄陛下親筆朱批,寄遼東戰局,寄皇後有孕、國本初固之重,寄……大唐興衰在此一役之迫。”
孫思邈沉默良久,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你啊……”他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方舊帕,擦了擦手,“老了,不想再跑江湖了。可你既然開口,老朽便寫。”
他轉身進屋,片刻後,手持一封尚未封口的素箋出來,紙是上好的剡溪藤紙,墨是鬆煙老墨,字跡蒼勁飛白,力透紙背,卻無一句客套,隻有三行:
“仁軌吾弟:岐山彆後,忽忽三十載。今觀天象,北鬥傾東,遼東兵氣衝霄。聞汝練水師、造雲帆、浚海港、儲火油,誌在萬裡,豈止南海?陛下親征在即,皇後鳳體承瑞,國運所係,唯待汝乘風破浪,直搗龍宮。兄思邈,代天子,叩請速發!”
末尾,一枚朱紅指印,殷紅如血。
溫禾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
“謝先生。”
“不必謝。”孫思邈擺擺手,又低頭去翻藥片,“老朽隻盼,等你帶兵打下平壤,回來時,能陪老朽喝一杯山茱萸酒。”
溫禾笑了:“一定。”
他轉身欲走,孫思邈卻叫住他:“等等。”
老人從竹匾底下,摸出一個小小錦囊,遞給溫禾:“這個,也帶上。”
溫禾打開一看,裡麵是三粒蠟丸,顏色灰白,氣息微苦。
“這是……”
“五石散的解藥。”孫思邈淡淡道,“遼東苦寒,軍中或有將領效仿前朝,服此藥以禦風寒、提精神。殊不知此物蝕骨銷魂,服之愈久,愈覺飄然,愈覺無力。待戰事膠著,士卒萎靡,將領昏聵,便是敗亡之始。”
溫禾心頭一震。
他竟忘了這一茬!
曆史上,唐軍征遼,確有將領私下服食五石散,以致陣前失智、貽誤戰機。李世民雖嚴禁,奈何積習難改。若能提前分發解藥,或可免去一場暗傷。
“先生大恩!”他深深一揖。
孫思邈擺擺手,不再言語,隻望著遠處初升的朝陽,喃喃道:“太陽出來了……該曬新藥了。”
溫禾走出崇文館,風拂衣袖。
他忽然覺得,這長安城,遠比他想象中更複雜,也更溫暖。
複雜在人心如淵,溫寧收到的那方硯,孫思邈送出的這三粒藥,都是無聲的棋子,落在看不見的棋盤上,彼此角力,彼此牽製。
溫暖在——總有人,在暗處,默默為這江山,為這人間,撐起一方不塌的穹頂。
他翻身上馬,直奔兵部。
左領軍衛,他得去看看。
不是去接管,是去認人。
三千二百名禁軍將士,正列隊在校場。甲胄鮮明,槍戟如林,肅殺之氣凝成白霧,繚繞於旗杆之巔。校尉報上名冊,溫禾一一記下:李慎、鄭仁泰、薛仁貴、蘇定方……等等,薛仁貴?
溫禾腳步一頓。
校場東側,一名青年軍士昂然立於隊列末尾,身量不高,卻肩寬腰窄,筋肉虯結,一張臉棱角分明,眉宇間一股子不服輸的狠勁。他正低頭擦拭手中長槍,槍尖寒光凜凜,映著初升的日頭,刺得人眼生疼。
溫禾走上前,冇說話,隻伸出手。
薛仁貴抬頭,黝黑的眼珠裡閃過一絲警惕,卻還是將長槍遞了過來。
溫禾掂了掂,分量沉實,槍杆是上等白蠟木,槍頭是百煉鋼,刃口薄如蟬翼,寒光流轉。
“會騎射?”溫禾問。
薛仁貴點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會。”
“能開幾石弓?”
“五石。”
溫禾挑眉:“五石?”
“是。”薛仁貴目光坦蕩,“三年前,能開三石;去年,四石;今年春,五石。”
溫禾笑了。
他將長槍還給他,拍了拍他肩膀:“薛仁貴,明日卯時,帶你的弓,來我府上。”
薛仁貴一愣,隨即抱拳:“喏!”
溫禾轉身離去,身後是三千二百道灼灼目光。
他冇回頭,隻留下一句話,隨風飄散在校場上空:
“從今日起,左領軍衛,不叫左領軍衛。”
“叫——飛熊衛。”
校場瞬間沸騰。
飛熊衛!
那是溫禾南海揚威的旗幟,是八千師橫掃三國的利齒,是長安坊間傳說中最神秘、最凶悍、最不可測的兵馬!
他們,竟成了飛熊衛!
溫禾策馬而行,馬蹄踏碎晨霜。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李世民給了他一衛禁軍,是信任,更是考驗。
他要用這三千二百人,鑄一把劍。
一把,能斬斷一切陰謀,劈開所有迷霧,護住身後那座長安城,以及城裡所有他想護住的人的——劍。
馬蹄聲漸遠,校場上,薛仁貴握緊長槍,仰頭望向天空。
一隻孤鷹,正掠過皇城上空,翅膀劃開澄澈的碧空,飛向遼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