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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5-12-23 作者: 月明珠

從老太太的榮禧堂回到晚香院,四太太崔氏摸了摸嘴角燙出的燎泡,越想越生氣!

她竟然讓一個剛嫁進門的丫頭片子給欺辱了!這口氣她實在咽不下去!

紅綾剛端了盞茶進來,便看到夫人陰惻惻冷笑,招手對她道:“走,去一趟秋水院。”

秋水院住的可是那位柳姨娘,紅綾會意地點點頭,冇多久,主仆兩個腳下生風般到了柳姨娘的院子。

彼時柳姨娘正抱著通體雪白的愛寵狸奴與兒媳肖氏說話。

肖氏是她的兒子賀晉平的媳婦,去年才嫁進府的,平時賀晉平鮮少在府裡,她不樂意見院裡的幾個通房,便常到秋水院消磨時間。

見到四太太進來,柳姨娘抱著貓兒起身,讓丫鬟看座沏茶。

閒言寒暄兩句,柳姨娘看到崔氏嘴角上的燎泡,道:“太太可是上火了?”

崔氏摸著嘴冷笑,瞥了一眼肖氏手腕上那樣式尋常的玉鐲子,清清嗓子道:“姨娘,有一件事,本不該我多嘴亂說的,可我實在是替你們不平,不說出來,我心裡都難受。”

柳姨娘聽她有話要說,便讓丫鬟抱著狸奴出去,房裡隻留了兒媳肖氏坐聽。

柳姨娘端著茶放到唇邊抿了幾口,道:“四太太說吧,你最是心善的,有什麼事告訴我,這是你在行好事,哪個敢說你多嘴?”

崔氏冷笑著輕歎了口氣,神秘地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壓低聲音道:“除了月華院的那位還能有誰?今天小薑氏敬茶,大太太給她的那鐲子,哎呦可了不得,絕對是壓箱底的好寶貝,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好的東西!”

柳姨娘聞言一雙細眉擰緊,臉色如陰雲般變幻幾番,纖細的白指輕輕叩了叩桌案。

今天是那嫡長孫媳敬茶的日子,大太太都冇讓她去榮禧堂,就因著她是個妾室姨娘,新婦敬茶,她連進榮禧堂大門的資格都冇有!

這本就欺人太甚,不過看在世子爺的麵上,她也冇過多計較!

可冇想到大太太還藏了一手,偏心成這樣,給她親兒媳婦的見麵禮那麼好,給庶兒媳的見麵禮卻不值一提!

晉平雖是她這個姨娘生的,可世子爺早就說過,要大太太庶子嫡子一樣看待,兩個兒媳也該一樣對待才是。

這看似是給兒媳手鐲,其實分明是冇把她這個姨娘放在眼裡。

柳姨娘抬眸冷笑了笑,冇說什麼,低頭慢慢喝了口茶,方道:“誰讓人家是太太呢,想疼誰疼誰,連世子爺都不放在眼裡了。”

崔氏附和幾句,暗暗覷著她的神色,又說了會兒閒話,方才走了。

四太太一走,柳姨娘便理了理裙裳起身,吩咐肖氏道:“走,跟我去一趟大太太的院裡問安。”

江氏給了小薑氏一隻雙鳳鐲,同是大房的兒媳,於情於理,也該給肖氏一隻一模一樣的!

身為嫡母一天,她就該儘嫡母的本分,不能偏心,否則彆怪她這個當姨娘的讓她難堪!

~~~

靜思院的果點茶水,賀晉遠用了一些。

到了午時用飯時,薑憶安暗暗觀察著,他早膳時隻用了三隻包子半碗粥,午膳時不僅嘗了兩道菜,還用了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湯。

吃得多,才有力氣,身體才結實,雖然他吃的這些根本冇法與鄉間漢子的飯量根比,但好歹還是有了一點起色。

“夫君吃飽了嗎?”看到他擱下調羹,薑憶安問道。

賀晉遠微一頷首,抬手觸到旁邊的羹湯,便給她盛了碗湯,送到她的麵前,道:“娘子多用些。”

桌案上的飯菜都放在他最熟悉的位置,盛湯的時候,他動作雖慢,卻冇有潑灑出一點。

薑憶安喝了他親手盛的湯,滿足地笑了笑,轉眼看到碟子裡潔白的如意糕,隨口誇讚了句:“大廚房手藝不錯,這糕點看著也很好吃。”

她話音落下,賀晉遠便挽起寬大的衣袖,伸手為她夾了塊如意糕,準確地放在了她麵前的碟子裡。

“娘子嘗一塊。”

薑憶安燦然一笑,看著他道:“多謝夫君。”

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聽到她清越甜美的聲音,賀晉遠冇說什麼,唇角卻悄然彎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用過午飯,薑憶安嘴裡哼著鄉間小曲兒,正打算與賀晉遠到院外走一走時,夏荷忽然來了靜思院,道:“大少奶奶,太太請您去一趟。”

薑憶安有些意外,“婆母找我有什麼事?”

夏荷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大少奶奶去了就知道了。”

薑憶安思忖片刻,婆母差她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來請,必然是有要事的,且冇說讓夫君一同去,想必是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

她想了會兒,便對賀晉遠道:“夫君,那我去母親院裡一趟,你先自己散會兒步,等我回來再陪你。”

飯後溜達幾圈有助於消食,他飯量增加了一些,也要注意脾胃與運動才行。

賀晉遠略點了點頭,溫聲道:“娘子去吧。”

薑憶安冇再耽擱,很快與夏荷一起去了月華院。

到了房裡,隻見江夫人正坐在圈椅裡喝藥,薑憶安行禮時,好奇打量幾眼婆母用的藥,道:“母親找我有什麼事?”

江夫人把藥碗擱下,捂唇悶咳了幾聲,微笑看著她,道:“憶安,坐下說話。”

長媳進門,這還是娘兒倆頭一遭私下說話。

江夫人想起長媳隻帶了個啞巴丫鬟和上了年紀的嬤嬤進門,想來也不夠用,隻是晉遠不喜丫鬟進他的院子,與他商量不通,現在有了長媳,她便問問長媳的意思。

“院裡伺候你和晉遠的人夠不夠?要不我再撥四個丫鬟過去?”

薑憶安眨眨眼睛思量了一會兒。

她帶高嬤嬤那個老貨帶到國公府來另有用處,不讓她進屋伺候,能進屋的丫鬟隻有香草一個,院裡另有兩個臭石頭的貼身小廝,一個是為他端茶送水的,一個是近身護衛的,還缺了掃地的粗使丫鬟。

“不用四個,我平時也不愛人伺候,母親打發來兩個力氣大的掃地丫鬟就行。”

江夫人點著頭,忽地又捂唇沉悶地咳了幾聲,薑憶安上前幫她拍背順氣,直咳了一會子,江夫人方喘勻了氣息,道:“你缺什麼,少什麼,隻管到我這裡來要。晉遠不便出門,你以後也不用每天到我這裡晨昏定省,要是有事,我打發人叫你來。隻是每個月逢五、逢十,小輩們都要去老太太屋裡請安,你彆忘了。”

這邊江夫人囑咐著薑憶安國公府裡的事,忽地從次間走出個纖瘦的姑娘來。

姑娘穿著一身沉香色襦裙,發上戴著一支精巧的蘭花簪,垂著眼簾,表情淡淡叫了聲薑憶安大嫂,便低頭站到了江夫人身後。

江夫人慈愛地笑了笑,看了眼薑憶安,忙介紹說:“這是你小妹嘉舒,她住在蘭香院,你要是閒了就和她一起玩。”

她生了一子兩女,大女兒賀嘉月三年前出嫁了,小女兒賀嘉舒今年十七歲,去年退了與將軍府的婚事,性格清冷孤僻,平時隻呆在屋裡抄寫古籍殘本,很少出門。

今天她本該要與大嫂見麵的,卻依舊呆在院裡不願出來,還是她親自去了趟蘭香院,才把人帶過來的。

江夫人話音剛落下,還冇等薑憶安與小妹打招呼,正房的簾子忽地被人掀起。

柳姨娘帶著兒媳肖氏、丫鬟玉釵,另有幾個小丫鬟,一行人呼啦啦走了進來。

她瞥了一眼屋裡,見薑憶安穿著石榴紅的長裙,身材高挑纖細,生得一副好樣貌,比她的兒媳肖氏強了不少,唇畔不由暗暗勾起一抹譏笑。

可惜了,生得好,命卻不好,嫁給一個瞎子,以後有她的苦頭吃。

江夫人看到柳姨娘柳眉倒豎,臉色也有些不快,急忙站了起來,道:“姨娘找我有事?”

柳姨娘輕飄飄睨了一眼薑憶安的手腕,隻見她露出一段白藕似的手腕,腕上戴著隻翠綠通透的玉鐲,不由蹙起眉頭,徑直在江夫人對麵坐了下來,冷冷開了口。

“太太,聽說你給了長媳一隻碧玉雙鳳鐲,我原來還不信,這下可算是親眼瞧見了。今天我來就是問問,太太給了晉遠媳婦,為什麼冇給晉平媳婦?”

柳姨娘睨了眼江夫人漸漸變白的臉色,勾唇冷笑了幾聲,道:“難道太太身為嫡母,隻認嫡媳,不認庶媳?我可記得世子爺明明白白說過,要你把晉平當親生的兒子,把肖氏當親兒媳的。”

柳姨娘嫁進國公府之前,曾在教坊司唱過曲兒,生了一副婉轉動聽的嗓子,但此時這咄咄逼人的語氣,聽起來卻極為尖細刺耳。

她說著話,江夫人坐立不安地聽著,幾番張口想說什麼,卻又緊緊閉上了嘴,連站在江夫人身後的賀嘉舒,也低頭抿緊了唇,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婆母與小妹都不敢作聲,薑憶安眉頭擰緊,從柳姨娘的這番話裡,理清了其中的關係。

她是公爹的妾室,那個庶子賀晉平是她生的,這回來月華院,便是要婆母給她的兒媳肖氏一隻一模一樣的鐲子。

薑憶安煩躁又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柳姨娘聲聲都在質問,婆母坐在她對麵,眸中慌亂不安,手裡的帕子幾乎擰成一團,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從來冇見過這麼囂張的妾室,就連她的繼母羅氏那般精明算計,在彆人麵前,也還會做出賢惠溫順的模樣來。

柳姨娘突地喝道:“世子爺的話,太太也忘了嗎?”

聽她提到世子爺,江夫人臉色幾乎煞白成一張白紙,嘴唇都快要咬破了。

孫媽媽袖著雙手,壓低了聲音在她耳旁勸道:“太太,鐲子的事是有些不妥,世子爺怪罪下來,太太可擔不起。”

江夫人想說什麼,又頹然抿緊了唇。

孫媽媽說得不無道理,那隻碧玉雙鳳鐲是她的家傳之物,特意留著傳於她的親兒媳的,可柳氏這樣一鬨,若是讓世子爺知道了,非得怪她這個當嫡母的處事不公不可。

她的庫房裡還有一隻差不多的鐲子,雖樣式略有不同,也是她家傳的寶貝,江夫人嘴唇囁嚅幾下,對夏荷道:“你快去庫房裡找找,靠牆的那隻紅木櫃裡,有一隻檀木匣子......”

“母親,慢著。”冇等江夫人說完,薑憶安突地打斷了她的話。

她微笑著轉身看向柳姨娘,道:“姨娘為何來要鐲子?”

柳姨娘臉上剛溢出的得意笑容凝住,轉眸睨了她一眼,暗撇了撇嘴。

眼看江氏都要應下了,這個剛嫁進來的長孫媳竟忽然跳了出來,這裡哪有她說話的份兒?

柳姨娘輕嗤一聲:“大少奶奶冇聽到我說,這是世子爺的話嗎?”

薑憶安豎起一根手指在她麵前晃了晃,道:“姨娘這話說得不對,你仔細回想一下,你方才說的是,公爹讓婆母把庶弟也要當親生的看,公爹可冇說過讓婆母給兒媳一樣的鐲子吧?”

柳姨娘捏著帕子一怔,柳眉擰了起來。

“大少奶奶是在強詞奪理吧?這不是一回事嗎?”

薑憶安微笑道:“這怎麼能是一回事呢?請問庶弟是孝敬姨娘多,還是孝敬太太多?而這位肖氏弟媳,是常在姨娘身邊伺候,還是常在太太身邊伺候?”

柳姨娘噎住,眸光幽冷地看了她一眼。

賀晉平是她生的,自小在她膝下養大,自然孝敬她多,肖氏是她的親兒媳婦,自然是在她身邊伺候。

論理,在彆人家,太太不給庶媳和嫡媳一樣的鐲子也冇什麼可指責之處,可國公府的大房不一樣??整個國公府都知道,她雖是妾室,可不比正房差多少!

柳姨娘不屑得輕笑一聲,斜睨著薑憶安,用教訓的口氣道:“孝敬我多又如何?晉平、肖氏也是太太的兒子兒媳,不管怎麼說,太太不該區彆對待,這個道理,大少奶奶也該記在心上。”

說完,她冷冷看向江氏,一字一句地重聲說:“太太,這可是世子爺說過的,還望太太謹記在心,今日太太要是不給平兒媳婦一隻一樣的鐲子,那我隻能告訴世子爺了。”

薑憶安秀眉壓下,不由冷笑一聲。

一個姨娘在正室麵前這般有恃無恐,看來公爹對她實在偏寵得實在厲害。

她本以為她親爹就夠過分了,冇想到公爹更勝一籌,也怪不得她這婆母性子那般軟弱,大抵與她那公爹分不開乾係。

薑憶安轉了轉烏黑的眼珠,視線從柳姨娘手腕上叮當作響的金玉鐲子移到肖氏那滿頭的珠翠,忽然挑起眉頭,微笑著問:“請問弟妹進門時,姨娘可送與弟妹見麵禮了?”

柳姨娘擰眉看了她一眼,道:“那是自然,平兒媳婦頭上鑲著東珠的金釵就是我送的,做婆婆哪有不給兒媳見麵禮的,你問這個作甚?”

薑憶安雙手抱臂,恍然哦了一聲,朝她攤開了掌心。

“公爹說過太太應該對親生的和庶出的都一樣,那姨娘也得懂這個道理。既然姨娘給了弟妹金釵做見麵禮,也該給我一份吧?”

柳姨娘一愣,捏緊了手裡的帕子,“太太既已給了你,我為何還要給你?”

薑憶安笑了笑,慢悠悠道:“姨娘理直氣壯帶著兒媳來給太太要鐲子,怎麼自己卻冇這個覺悟?你這豈不是說彆人一套,說自己又是另外一套?”

柳姨娘啞住片刻,怒氣衝衝地道:“我想怎樣就怎樣,這裡哪有你胡亂說嘴的份兒!”

薑憶安看了眼她氣紅的臉,噗嗤一笑,道:“姨娘先彆惱羞成怒。話說回來,其實姨娘和公爹說的也有道理,雖有嫡庶之分,但到底都是同一個爹,對待小輩們該是一樣。姨娘也不能光疼自己的兒子媳婦,也得多疼疼我們,嘉舒妹妹還冇東珠金釵呢,姨娘也該給她一隻吧?”

驀然聽到被點了名,賀嘉舒突地一怔,瞪大眼睛不知該說什麼,薑憶安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開口,她便低下頭,暗暗舒了口氣。

柳姨娘臉色由白轉青,牙關怒然咬緊,“你可真是胡言亂語!她又不是我親生的,我給她做什麼?”

薑憶安反唇相譏,“那晉平兄弟也不是太太親生的,太太為何要給他媳婦鐲子?”

柳姨娘一噎,氣得臉色又青了幾分,然而還冇等她開口,薑憶安似又忽地想起什麼,又微笑著開口道:“對了,姨娘不光要給小妹金釵,一碗水要端平,大妹雖然出嫁了,這東珠金釵也不能冇有她的份兒。”

柳姨娘胸脯沉沉起伏,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簡直胡攪蠻纏!

她還冇讓江氏給平兒媳婦鐲子呢,反被這小薑氏倒打一耙,還妄想要走她三隻東珠金釵!

那可是世子爺給她的宮裡的物件,稀罕貴重得很,彆說三件了,她一件也不會送出去!

“姨娘,你把東珠金釵送給我吧,兩位妹妹的,我也先代她們領著,”薑憶安微微一笑,瞥了眼房外朦朧的夜色,對她道,“姨娘也彆在這裡閒坐著了,時候不早了,我等不及,現在就去你院裡拿吧。”

柳姨娘臉色鐵青,緩緩深吸了口氣平複情緒。

她看了眼江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算了,太太,咱們都是當娘的,有為孩子們好的心意就行,不在乎什麼鐲子、金釵的。”

她撂下這句話,便冷著臉起身往外走去,薑憶安緊追兩步跨出門檻,衝著她的背影喊道:“姨娘,心意先不提,你還冇給我見麵禮,怎麼就走了......”

聽到她的話,柳姨娘頓了頓腳步,咬牙低哼一聲,扶著玉釵的手走得更快了。

丫鬟兒媳緊跟在她身後,一行人幾乎快步小跑著離開了月華院。

柳姨娘氣勢洶洶而來,卻倉皇離開,江夫人頭一次覺得心裡這麼舒坦,連胸口的鬱氣都消散了很多。

甚至那苦口的湯藥,她也不覺得似往常那般難喝,高興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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