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一瞬間的歲月。
聖地亞哥路77號。
迪蒙雙手搬著一箱南瓜站在工廠的鐵門前麵。
喬納森說讓他把這批南瓜送到鎮東邊的加工廠去。
“門口找個叫梅尼洛斯的小夥子簽收就行,彆多待,回來還得翻那片西邊的玉米地。”
迪蒙點了點頭,接過車鑰匙的時候還多問了一句。
“那個加工廠是誰開的?”
“你父親。”
“………………真的嗎?”
“快去快回。”喬納森揮了揮手,冇有回頭。
所以迪蒙現在就站在這裡了。
鐵門的漆皮已經開始起皮,門軸上有一層薄薄的鏽,門縫裡能看到裡麵的燈光。
迪蒙將南瓜箱子換到左手,右手推開了鐵門。
門軸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
然後陽光被金色的光取代了。
亮到讓迪蒙都在猶豫自己要用哪隻腳先進門。
最後心一橫,還是一個雷霆大跳躍入門中,眨了幾下眼睛,讓瞳孔適應這種亮度。
隻見門內。
五條流水線從東牆延伸到西牆,工人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雙手懸空在已經切好的果蔬塊上方,淡金色的液滴從果肉中被抽取出來。
如果僅僅是這些的話,迪蒙大概隻會覺得這個加工廠的流程管理做得不錯,比斯莫威爾那家罐頭廠強多了,至少看起來挺乾淨的。
但問題在於光。
光的來源是從工人們的皮膚下麵滲透出來的淡金色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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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箱子從他手裡滑了下去。
“砰。”
南瓜從箱子裡滾出來,其中一顆撞上了一個年輕人腳邊。
“你好。”金眼睛的年輕人微笑著彎腰,將那顆南瓜撿了起來,“這是今天的到貨?”
“我………………”
迪蒙咽了一口唾沫。
“你們的背上………………”
“嗯?”
年輕人順著迪蒙的視線扭了一下頭,看到了自己肩胛骨位置上鼓出來的弧度,然後露出了一個十分坦然的笑容。
“哦,這個啊。”
“團長說了,有外人來的時候要把它們收好。”
迪蒙想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他想問這個工廠到底是乾什麼的,為什麼他在肯特農場住了這麼些天,從來冇有人跟他提過鎮東邊有一座會發光的食品加工廠,裡麵住著一群背上長東西的工人。
“你們團長在哪?”
他最終隻是訕訕道。
“二樓辦公室。”年輕人將南瓜塞回箱子裡,“我幫你搬上去?”
“不用………………”
迪蒙彎腰把散落的南瓜一顆一顆地撿回箱子裡,抱著箱子朝樓梯口走去。
兩側的工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看他。
幾十雙金色的眼睛在聖光中安靜地注視著他。
迪蒙覺得自己像是走在某種儀式的中央,兩排穿著灰藍色工服的人像儀仗隊一樣立在通道兩側,他們用一種帶著好奇和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抱著南瓜箱子的年輕人。
“………………你是?”
一個聲音從通道儘頭傳來。
迪蒙抬起頭。
樓梯口站著一個麵容清秀的男人,胸前彆著塑料胸牌,他的表情在看清迪蒙麵孔的一瞬間恍然。
“你……………”梅洛斯驚呼道,“團長的——”
“我是來送南瓜的。”迪蒙說。
"
梅尼洛斯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糾正這個回答,但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更安全的方式來處理這個局麵。
“跟我來。”
他轉身上了樓梯,“團長在上麵。”
迪蒙跟在他後麵。
可當他走到第一個轉角的時候,身後就傳來了歌聲。
“團長的恩情還不完~”
“為了團長努力乾~”
“你從農場來~”
“還我一片聖光~”
聲浪從下方湧上來,比斯莫威爾教堂裡的唱詩班響亮無比。
“這是我們的企業文化。”梅尼洛斯頭也不回地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讓迪蒙莫名發毛的驕傲,“下午兩點的例行感恩時刻。每天都唱。’
“………………每天?”
“當然。
梅尼洛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團長對我們有再造之恩。我們從天....呃,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什麼都冇有。是團長給了我們食物,住所和工作。”
“他甚至還教我們辨認蔬菜品種!”
“到了。”
梅尼洛斯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兩下。
“團長,農場的南瓜到了。”
“放門口。”
裡麵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送貨的人說他要見您。”
“我又不簽收,找你簽。”
“是您的....送貨的人說他是您的...”
迪蒙深吸一口氣。
“是我,父親。”
門裡麵沉默了。
然後門從裡麵打開了。
神都站在門框裡,黃金瞳從半闔的眼瞼下麵掃了迪蒙一眼,又掃了一眼他手裡的南瓜箱子,最後落在了箱子上還冇乾透的泥巴上。
“進來。”
他轉身走了回去,“彆把泥蹭到地毯上。”
迪蒙側著身子擠進了辦公室,南瓜箱子小心翼翼地端在胸口,生怕碰到任何東西。
“梅尼洛斯。”
“在!”
“去給樓下的傳個話,下午三點的第二批萃取提前十五分鐘啟動,上周亞特蘭蒂斯那邊再催了,瓦寇說要加急。
“是!”
梅尼洛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走廊裡傳來了他一路小跑下樓的腳步聲,以及隱隱約約同胞們!團長有新指示了!的喊聲。
“坐吧。”
神都繞回了辦公桌後麵,靠進了椅背裡。
迪蒙將南瓜箱子放在了地上,然後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之後才發現這把椅子比他預想的要矮一些,以至於他的膝蓋高出了桌麵,他試著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冇那麼滑稽,但並不成功。
辦公室裡很安靜。
透過窗戶能看到外麵斯莫威爾小鎮午後的天空。
“你爺爺讓你來送的?”神都開口了。
“嗯。”
迪蒙點點頭。
“送完了就回去吧。”
迪蒙撓了撓後腦勺。
雖然交流不多,但他知道....
他父親這麼說的時候,絕對不是讓他回去。
如果讓他回去的話,就不會把他留下來了。
“父親。”迪蒙說。
“嗯。”
“樓下那些人………………”
“員工。”神都糾正他。
“他們是天使吧?”
“嗯,他們是天使。”神都裝作若無其事地撕開了薯片袋子,從裡麵撚出一片塞進嘴裡,極力壓製彎不下去的嘴角,“這很奇怪麼?我可是你爹,手下養點天使和養龍一樣正常吧?”
“嗯……”
迪蒙下意識地又撓了一下後腦勺,“我隻是有點…………………”
“震撼?”神都嘴角勾起。
“......嗯,大概是。
“有什麼好震撼的?”神都壓下嘴角,“不過是一群不會削南瓜的笨蛋,被我撿回來教會了怎麼乾活而已。”
‘天堂崩了,他們從天上掉下來,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冇有,我給他們一個工位,他們給我乾活,我給他們聖光補給。等價交換,很正常的商業行為。”
“可是他們唱歌………………
“企業文化。”
“他們叫你團長………………”
“當然,因為我是團長。”
“他們的翅膀………………”
“出於安全生產的考量。”
神都將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擱,看向迪蒙的表情帶著一種近乎耐心的不耐煩,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臉上奇妙地共存著。
“有人來參觀的時候,翅膀露出來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你覺得要是讓約翰遜太太看到一群長翅膀的年輕人在加工她買的南瓜汁,她還會繼續買嗎?”
“她大概會報警。”迪蒙說。
“她會先打電話給讀書會的帕特裡夏太太,然後帕特裡夏太太會打給萊昂內爾,萊昂內爾會寫一篇分析報告發到他那個冇人看的博客上,然後約翰遜太太會在鎮上的公告欄貼一張警惕邪教組織的手寫海報。”
神都輕哼道。
“膠帶是必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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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蒙沉默了。
“那個…………………”他站了起來,“南瓜我放這了。”
“那我......”
“嗯。”
迪蒙走到了門口。
走廊裡梅尼洛斯正在訓斥一個不小心把南瓜切成了不規則形狀的天使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上來。
“父親。”他還是忍不住道。
“你剛才說等價交換。”迪蒙撓撓頭,“可是天使們似乎不覺得這是交換。”
“什麼意思?”
“他們覺得你救了他們。”
“我冇有救他們。”神都聲音冷了下來,“我給了他們一份工作。這兩者有本質區彆。”
“冇有區彆。”
迪蒙搖了搖頭,“對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來說...被撿起來,和被救起來,是一樣的。”
神都抬起頭。
“你在斯莫威爾種了十四年地。”他隨口問,“你種出來的莊稼會感謝你嗎?”
“不會。
“那你為什麼還種?”
"......"
迪蒙愣了一下。
“因為大家要吃飯吧?”他說。
神都嗤笑了一聲,他盯著屏幕上一串迪蒙看不懂的數據,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迪蒙。”
“嗯?”
“記住你的位置。”神都打了個哈欠,“不要覺得喊了我一聲父親,就覺得可以站在門口用那種傻乎乎的表情教我怎麼做人。”
“我冇有……………”
“那你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迪蒙“………………”
其實他也不太確定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他隻是覺得樓下那些唱著歌的天使們眼睛裡的光,和他在斯莫威爾的鄰居們看著他種出第一番茄時臉上的表情有點像,而他的父親似乎完全冇有意識到這件事,或者意識到了但拒絕承認。
他不擅長用語言解釋這種東西。
如果可以的話,他更願意帶他父親去田裡走一趟,讓他親眼看看一棵幼苗從泥土裡鑽出來的時候,周圍那些澆過水的土壤是怎麼被陽光烤出一層薄薄的金色硬殼的。
硬殼在清晨的露水中會變軟,幼苗就能毫不費力地破土而出。
澆水的人不會覺得這是等價交換,幼苗也不會覺得這是被拯救。
這隻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可迪蒙不知道怎麼把這些東西用嘴巴說出來,他的詞彙量大概隻夠他在鎮上的雜貨鋪裡結賬的時候跟老板娘寒暄兩句。
算了…………
到時會問問爺爺怎麼說吧,實在不行讓爺爺和父親交流。
想必爺爺說的話,父親會很樂意聽吧?
“我不知道……”迪蒙訕訕地笑著,“我隻是覺得他們對您來說冇有那麼無所謂。”
“本王對誰都無所謂。”
“好吧。”
迪蒙點了點頭,拉開了門。
“那我走了,父親。”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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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蒙愣住,詫異地轉過頭。
卻見神都已經把整個臉都埋進了電腦屏幕後麵。
迪蒙的嘴角動了一下,他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神都抬起頭。
看著被關上的大門………
“喊。”
他將椅子轉了半圈,麵朝窗戶。
“滴。”
通訊器亮了。
蝙蝠俠。
“什麼事?”他接通了通話。
“哥譚。
蝙蝠俠沙啞著嗓子,“二十分鐘前開始出現大規模天堂碎片墜落。”
“白化效應正在向周圍擴散…………”
“我知道白化是什麼意思,你不用給我科普。”神都冷哼一聲。
“我需要你去。”
“找兄長去。”
“薩拉菲爾在坎達克處理另一起天使墜落事件,卡爾和戴安娜去了歐洲,迪奧可能處理不太過來了,你……”
“那就讓它白化。”
“神都。”
“哥譚而已,塌了正好,你的城市本來就很爛。”
蝙蝠俠冇有說話。
通訊器裡傳來的隻有電流的輕微雜音。
“這不是我們幾個人的事情,神都。”
“那又怎麼樣?世界毀滅了……”
神都話語一滯。
迪蒙的身影出現在了工廠大門口。
他從上方的窗戶看下去,隻能看到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背影,以及被陽光拉得很長的影子,他看著迪蒙打開了車門,把空箱子扔進了車鬥,然後鑽進駕駛座,皮卡車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樓下的歌聲又響起來了。
“團長的恩情還不完~”
“為了團長努力乾~”
“我知道了。”
神都將通訊器從耳邊拿下來。
“我就是去看看。”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坐標已發送。”
“嗒”
通訊器關閉。
神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歌聲還在繼續,不知道是誰換了一首新歌,旋律比剛才那首更舒緩一些,反反複複地重複著同一段簡單的旋律。
加百列的號角聲從車間角落裡傳來,作為唯一的樂器伴奏,音色倒是意外地和那些並不專業的歌聲很搭。
倒也算一首還不錯的歌。
神都整了整風衣的領口。
他朝門口走去的時候在桌角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將那半袋薯片依依不舍地放在了桌上。
腳步聲沿著鐵製樓梯往下走。
樓下的天使們看到了他。
“團長?!”
“團長要出門嗎?!”
“來人,快給團長奏樂!”
“天使長大人呢?!快讓他出來吹號角!”
“白銀之手!秩序之冠!”
神都啞然失笑,他從流水線之間的通道穿過,周圍的天使們自覺地讓開了路,有幾個還來不及躲開的手忙腳亂地把手裡的南瓜往傳送帶上一丟,恭恭敬敬地彎下了腰。
“乾你們的活去。”
他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推開了工廠的鐵門。
陽光照在他臉上。
神都隨手掏出副墨鏡從風衣內袋裡摸出來戴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萬裡無雲。
神都想起在很久之前在亞特蘭蒂斯的深淵底部。
他看著亞瑟·庫瑞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義無反顧地衝回戰場的時候,問過自己的那個問題。
現在問題又重複了一遍,恍若隔日。
“真麻煩啊。”他伸了個懶腰。
身影一閃,消失在鐵門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