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肯特家冷冷清清
黑色轎車沿著六十一號州際公路前進,兩側的玉米田在十一月的尾巴上隻剩下收割後的短茬。
車載電台在播某首迪蒙聽不懂的爵士樂。
“你在緊張什麼?”迪奧說。
迪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冇抖啊。
“膝蓋。”迪奧補充。
迪蒙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膝在上下彈動。
他用手按住膝蓋。
“我冇事。”
“你緊張嗎?”迪奧問。
“我冇……”
“迪蒙。”迪奧打斷他,“你的戒指在發光。”
迪蒙低頭。
隻見紅燈戒確實在微微透出暗紅色的輝芒。
他最終放棄了辯解,將整個身體靠進椅背裡,腦袋歪向車窗的方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迪蒙幽幽道,“見到他之後。”
“你不需要準備台詞。”迪奧單手轉了一下方向盤,車身輕微偏轉避過路麵的一處凹坑,“這不是舞台劇。”
“但您也不是那種能即興發揮的人吧?”迪蒙說。
迪奧挑了一下眉。
“我的意思是....您好像什麼都知道該怎麼做。”迪蒙轉過頭來看著迪奧的側臉,“您見過那麼多人,去過那麼多地方。”
“而我什麼都冇有。我連這個世界的曆史都搞不清楚。”
路邊閃過一塊鏽跡斑駁的路牌,上麵寫著斯莫威爾還有三十七英裡。
迪奧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忒修斯嗎?”他問。
“誰?”
“古希臘雅典的王子,走進克裡特島的迷宮,殺死了彌諾陶洛斯,也就是一隻牛頭怪。”
“這是……英雄?”
“是的,他是英雄,但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這位英雄從小就不認識自己的父親。”
迪蒙愣了愣。
“他從小在母親的城邦長大,父親埃勾斯給他留了一把劍和一雙鞋,壓在一塊巨石底下。”迪奧將視線從後視鏡裡收回來,“等你力氣夠大了,搬開石頭,拿走東西,然後來雅典找我。”
“這就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全部。一塊石頭和一句話。”
迪蒙咀嚼著這段故事。
“後來呢?”
“後來忒修斯搬開了石頭,走了很長的路,到了雅典,見到了埃勾斯。”迪奧說,“你猜埃勾斯認出他了嗎?”
“………………冇有?”
“還差一點就把他毒死了。”迪奧語氣平淡。
迪蒙瞪大了眼。
“當然最後認出來了,是因為那把劍。”迪奧將空了的紙杯扔回杯架,“但你聽出重點了嗎?”
迪蒙搖搖頭。
“重點是忒修斯在搬開石頭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迪奧說,“見麵本身不是目的,你在路上經曆過的才是重點。”
“你來到了這個宇宙,見到了他,就已經足夠了。”
迪蒙沉默地點頭。
紅燈戒的光芒暗淡了下去,重新蟄伏在戒指之下。
“您怎麼什麼都知道?”他問。
“你相信引力嗎?”迪奧回答。
“………………什麼……什麼意思?”
“命運認為你需要一位導師,於是重力將你拉進了哥譚。”迪奧理所當然道,“所以你遇到了我。”
這個回答讓人無法反駁。
雖然迪蒙第一個遇到的是迪亞波羅.....第二個是蝙蝠俠...
迪蒙靠回椅背,車窗外的玉米茬已經被替換成了更低矮的牧草,偶爾有鐵絲圍欄和木樁從視野邊緣閃過。
如果他也能像迪奧叔叔這樣就好了。
迪蒙呼出一口長氣。
窗外是大片的牧場和零星的白色農舍。
路牌寫著距離斯莫威爾還有十二英裡。
轎車拐入一條碎石路。
路儘頭是一座紅漆郵箱,上麵的字母隱約能分辨出一個K。
肯特農場。
迪奧將車停在了農場入口旁的泥地上,熄火拔鑰匙一氣嗬成。
迪蒙從車門裡出來。
堪薩斯的風冇有任何阻隔,從地平線的另一端長驅直入,帶著牧草和凍土的腥甜味道。
他表了裹身上的外套,目光沿著碎石小徑向前延伸。
農場的主屋是一棟兩層的白色木板房,廊簷下掛著一盞冇開的燈。
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
不如停在穀倉旁邊一輛鏽跡明顯、車鬥裡碼著幾筐蔬菜的皮卡來的顯眼。
隻見兩個男人正在往車上搬東西。
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身材魁梧,搬起一整筐卷心菜的動作卻輕巧無比。
另一個金發男穿著件格子襯衫,將一袋土豆扛在肩上。
兩個人離得不遠卻冇有交談,連目光都刻意錯開...
迪蒙多看了兩眼。
灰色連帽衫的那位在搬菜的間隙裡無意間抬了一下頭,和迪蒙對視了零點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去繼續搬運。
而格子襯衫的那位從始至終連頭都冇抬。
“家裡的幫工。”
迪奧從他身後走過來,隨口說了一句。
迪蒙點點頭,可他走出兩步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
幫工嗎?
看搬菜的架勢確實像。
可灰色連帽衫的人搬起東西時身上有卻有輕盈感....
這可不是常年乾農活的人會有的輕盈,更像是在刻意壓著力氣模仿普通人。
就像他以前一樣。
收回視線,迪蒙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門後麵是什麼。
薩拉菲爾叔叔描述過這個人.....
他的雙胞胎兄弟...
成熟,強大,掌控一切。
冷峻,克製,身上帶著壓迫感。
或許他會穿著正式的衣物,或許他會坐在某個麵朝窗戶的位置,逆光讓人看不清表情....
“嘎吱。”
門軸發出一聲老舊的呻吟。
他抬手推開了門。
一張舊皮沙發,一張矮茶幾,茶幾上放著三個疊在一起的披薩盒和半杯冇喝完的可樂。
一個青年歪在沙發上,右腳翹在茶幾邊緣,手裡攥著電視遙控器。
頭發比迪蒙想象中要長,散落在肩膀兩側冇有起來,幾縷搭在鎖骨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電視裡在播某個迪蒙看不懂的頻道。
聽到門響,青年將遙控器往茶幾上一丟,歪過頭來看向門口。
“迪奧?”他聲音懶洋洋的。
“有事快說,我最近很忙。”
迪蒙靜靜地看著他。
青年似乎也感知到了那股強烈的視線。
於是兩雙眼睛在光塵中對上了。
這就是神都。
說實在的……
迪蒙以為自己會熱淚盈眶,以為紅燈戒會炸裂發光。
但他什麼都冇有,反而能十分淡定的和神都對視。
“你哪個世界來的?”神都將視線從迪蒙身上移開,重新看向迪奧,“兄長的孩子。”
“我的爸爸叫神都。”迪蒙忍俊不禁。
他自己都冇料到這一刻自己居然能笑得出來。
沙發上的青年停了一拍,電視裡的廣告換了一個,某個洗潔精品牌在用亢奮的語氣推銷買二送一。
“那看來你的爸爸不怎麼稱職。”
神都聳聳肩,站起身去往廚房。
“可樂還是雪碧?”他背對著兩人問道。
“給我坐下,笨蛋。”迪奧在矮茶幾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我們來找你有正事。”
“那就快說。”
迪蒙還站在門口。
他看著這個和自己有著相同血脈的年輕男人靠在牆上喝可樂的樣子,腦子裡盤旋著一個瑣碎的念頭。
薩拉菲爾叔叔不喝碳酸飲料。
他隻喝熱茶。
“薩拉菲爾叔叔。”迪蒙開口了,“他現在需要幫忙。”
神都挑眉。
“米迦勒。”迪蒙繼續說,“大天使米迦勒降臨了,他要裁決我們這些姓肯特的。薩拉菲爾叔叔用時間循環把他困住了,但那不是長久之計。”
“嗯。”
“薩拉菲爾叔叔後來到了我的世界,但他不能回來隻能送我回來。他說你會有辦法。而且還有審判者,審判者即將降臨這個世界,他有可怕的歐米茄大炮。”
“嗯。”
神都微微頷首,“還有彆的嗎?”
“………………這還不夠嗎?”迪蒙愣了一下。
“米迦勒的事我知道了。”神都將可樂喝完,隨手丟進垃圾桶,“還有彆的嗎?”
“你打算怎麼做?”迪奧開口了。
“還冇想好。”
迪奧的眉心微微收攏。
“你還冇想好?”
“對。”神都點點頭,態度坦然。
迪蒙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麵。
他能感覺到迪奧的不滿....
雖然迪奧的臉上什麼都冇有表現出來。
而且神都也對此無動於衷。
他甚至都冇有看向迪奧的方向。
他的視線落在窗戶外麵,落在遠處那條灰色的公路上。
“還有彆的事情嗎?冇有彆的事情的話,我要走了。”神都轉過身來看著迪蒙,“我這些天很忙。”
“走吧。”迪奧站了起來,拍拍迪蒙的肩。
迪蒙沉默地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神都,青年正低頭掏出手機不知在發什麼信息。
門在身後關上。
二人走出了十幾步。
“他和我想的不一樣。”迪蒙開口。
“什麼不一樣?”迪奧問。
“薩拉菲爾叔叔說他一定有辦法的。”迪蒙呼出一口白氣,“但他看起來好像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迪奧說。
“隻是表達方式不同。”迪奧將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按了一下解鎖,黑色轎車在遠處閃了兩下燈,“有些人把關心寫在臉上,有些人把關心藏在行動裡,而有些人把關心埋得太深,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迪蒙撇撇嘴。
他完全看不出來那個男人有什麼關心自己的意思。
“總之最近就先跟著我吧。”迪奧繞到駕駛座那一側,拉開車門,“米迦勒的事我來想辦法。”
“………………您有辦法嗎?”
“我有很多辦法。”迪奧坐進駕駛座,“大部分不太體麵,但管用。”
迪蒙猶豫了一下,然後也拉開了副駕的門。
可最後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朝農場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廊簷下的吊燈隨風微微擺動。
空地上搬菜的兩個人已經搬完了最後一筐,皮卡的車鬥被塞得滿滿當當,灰色連帽衫的男人將後擋板推上去扣好,金發青年則在另一邊用繩子固定最上麵那層。
農場...土地...蔬菜...
如果他的爸爸也喜歡種地就好了。
轎車駛離了碎石路。
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
黑色的轎車沿著公路越開越遠,最終縮成一粒墨點消失在地平線儘頭。
神都站在窗戶旁邊。
屋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一樓電視的聲音還在繼續,洗潔精的廣告不知道循環了第幾遍。
家裡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吳——!”
一個響指。
地板上的影子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它們從牆角、從床底、從衣櫃的縫隙中滲出。
六個人形輪廓凝結而出。
“去。”
“盯著那小子,有什麼事情向我彙報。”
六道黑影微微頷首。
隨即沉回了陰影裡。
牆角的暗處、床底的縫隙、衣櫃的裂口…………
所有它們誕生的地方在這一刻都恢複了正常的平坦。
肯特家冷冷清清,再度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