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浮出水麵
等待是件漫長又需要忍耐的事情。
-----蘇憶年
B市天空蔚藍地通透,一望無際的天邊上是一個人的愁思,透過耀眼的太陽明亮地蔓延開來,無限延展,無限釋放。
蘇憶年站在樹下,望了一眼蔚藍色如深海般的天空,深邃如同古井般的眼睛裡充滿的是一種忍耐,跨過眼角,在整張白淨的臉蛋上擴張開來,最終渲染了整個身軀。
他需要等待,他需要忍耐……
微風在空中輕輕蕩漾,繞過路邊的花,透過炙熱的陽光,穿過一片片嫩綠色的樹葉,一點點吹向蘇憶年,將他一如多年依舊穿著的白襯衫微微吹鼓起來。
吹儘纖塵,吹不散揪在他眉角的無奈……
蘇憶年又站在樹下等了許久,當陽光緩緩偏移正空位置,當風力緩緩弱了下來,當又一片葉子從枝頭緩緩掉落,當一切似乎從未發生過……
終於,蘇憶年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裡有了細微的焦聚,他才拂了拂自己的白襯衣,衣角卻似乎有一處皺褶,怎麼樣都拂不平。
他不禁皺起眉頭,眼前卻忽然一閃而過那一雙曾經緊緊拽緊過他衣角的小手……
這麼多年了,他依舊堅持穿著雪白的白襯衫,隻為了她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他……
如今,他還在堅持,可那個人卻不再尋找他了……
蘇憶年輕微歎了一聲,將衣角又拂了一番,轉過身向背後一座肅穆的寺廟走去,登上一塊又一塊石階,終是走到了寺廟的麵前,老舊的木牌上用著灑脫有力的寫法寫著‘南山寺’三個大字,毛筆的字跡裡蘊含著深深的寧靜,仿佛書寫的人用儘了畢生的力量。
整個寺廟隱藏在樹林之間,坐落在半山腰,寺廟兩邊皆是暗紅色的木頭,圍在石頭搭建的石台上,石台下有處流水,靜靜流淌,輕輕碰擊石頭,發出悅耳好聽的流水聲。
一眼望去,整個寺廟又突然顯得雅宜清致,寧靜的氣息在山中蔓延開來。
蘇憶年深呼了一口氣,眉角的愁思終是少了些許,他緩緩從正門走進去,對一些僧人打了聲招呼,便輕車熟路走到一間房間,那兒鮮花遍布,木質的高台上擺放著一張又一張暗灰色的照片。
蘇憶年向左邊走去,將早已準備好的鮮花放到高台下的供奉桌上,點燃三炷香,再輕輕抬起頭望著麵前那張暗灰色的照片,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頓時充滿了淚光。
暗灰色的照片是一位年老的老奶奶,慈愛的笑容從光潔的玻璃鏡框透出來,深深感染了蘇憶年,一如她生前經常會摸著他的頭,溫柔地說道,“阿年,回來啦?”
陽光微微灑落在庭院裡,有僧人在掃著落葉與塵土,一點一點,很仔細,仿佛掃去的不是落葉,而是世俗紅塵,蘇憶年的目光突然從暗灰色相框上挪到那個僧人身上,深深定格住。
那人似乎感受到蘇憶年的目光,於是便停下手裡的掃把,笑著對他說,“蘇施主,又來看蘇老夫人?再過幾日便是蘇老夫人的忌日了吧?”
蘇憶年禮貌地點頭,“勞煩您多多幫忙照看了!”
蘇憶年說完,那僧人點頭,嚴肅地道了句阿彌陀佛後,繼續又認真地掃起地來。
蘇憶年回頭,對著那張慈愛的麵孔鞠了下躬,白淨的臉蛋上是濃濃的懊悔,“奶奶,對不起,我改日再來看您!”
“我……一定不會讓他來打擾您!您曾對他那麼好,他竟然……”
“奶奶,您放心,這筆賬我一直都記得!”
蘇憶年嘴角的話落下最後一個音,便轉身離去,一步一步,堅定又帶著曾經一直圍繞在心中的不舍。
而南山寺裡的陽光依舊靜靜地灑落在庭院了,地上早已冇了先前的纖塵,卻又添上幾片新的落葉,安靜地躺在大樹底下,同山間一起歸向自然。
可當蘇憶年走了的那一刻,原本光潔透亮的那張照片卻突然有些暗沉下來,仿佛預示著即將發生的事情。
快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很奇怪的是,這一天,B市的傍晚並冇有晚霞,片片黑雲似乎在天際暗下一度的時候迅速聚集的,密密麻麻地廣擴著,連星星和月亮都被遮擋住,深深透出一股壓抑感,一如此時此刻蘇憶年的心情。
車窗外,一個個路燈快速閃過,暗黃色的燈影一個個在蘇憶年白淨的臉上快速略過,快得讓他隻感覺眼前上一秒是亮的,下一秒便成暗的了。
風聲呼嘯而過,所有景色都是轉眼即逝,快得無法抓到,一如曾經他想保留住顧謹謹那時純真的笑容……
大巴車動靜極大地從平穩的行駛上晃動了一下,車便停了下來,隻聽啪啦一聲,老舊的車門便打開了,蘇憶年便立刻下了車,朝著一條水泥路一直向前走,終是走進一個小區,上了電梯,終是站在了自己的家門前。
他站在門口,掏出一把扣有粉色草編娃娃的鑰匙,隨著在門口的鎖孔裡的鑰匙轉了一圈,突然愣了一下,那是餘莫淺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將這個草編娃娃給他的,說是顧謹謹丟棄的,他問從哪撿的,餘莫淺卻再也冇有說了……
蘇憶年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拿到這個草編娃娃,心裡就仿佛看見了顧謹謹,這個草編娃娃身上似乎還帶有顧謹謹的身影……
“阿年,你站在門口發什麼呆啊?快進來啊!媽媽給你褒山藥湯了……”坐在客廳裡的蘇憶年媽媽見蘇憶年一直在門口發呆,便忍不住叫喚他。
蘇憶年回過神來,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一瞬間透出深深的無奈,修長白皙的手微微使力將鑰匙拔了出來,走了進去。
蘇憶年媽媽便立刻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盛起山藥湯來。
蘇憶年將鑰匙收進口袋,正準備走進自己的房間時,卻在經過蘇憶年爸爸蘇澤房間時,隱隱從未關緊的門口裡聽見了蘇澤的聲音,平時蘇澤在家時,房門都是緊閉著,這次卻冇有關緊……
蘇憶年開始有些好奇,微微俯身,細細聽起來……
蘇澤站在玻璃落地窗前,一籌莫展地舉著電話,一向以嚴肅著稱的蘇澤,語氣裡居然有些低三下四地說道,“阿南,這次你一定要趕回來!”
“阿年那我會做好解釋……我知道那件事不是你的錯,那是我們都不願意看到的……”
“阿南,你先彆掛電話啊!”
蘇澤說完這句話之後,突然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是不是還在怨恨我?”
“你爸媽的車禍完全是誤會,我那天喝多了……”
“可如今……我也給你不少了……”
蘇澤還在房裡帶著愁思繼續說著,蘇憶年在門外卻驚起一身冷汗……
蘇澤那句話在蘇憶年腦海裡不斷翻騰著,一個個字裡透出鮮血的味道,血淋淋地展現在他麵前,毫不留情的,猛然揭開的……
蘇憶年媽媽將山藥湯熱好,端出來時卻見著蘇憶年站在蘇澤門口,表情呆滯著……
她有些好奇朝蘇憶年大喊了一聲,“阿年,你在你爸爸門前做什麼呢?”
蘇憶年媽媽的一句話將蘇憶年連同房內的蘇澤一並喊醒,蘇澤連忙將電話掛斷,快速走到門口,隻見虛掩的門口外是已經充滿不可置信神情的蘇憶年。
他的心忽的一下,變得十分慌張,又突然鎮定下來,索性攤開來說,“你都聽見了?”
蘇憶年望著麵前這個同他麵孔有著幾分相似的蘇澤,他的骨子裡流著他的血,所以連那突然其來的慌張都可以在下一秒恢複平靜的能力都被繼承得一乾二淨……
他望著蘇澤那張虛偽的麵孔,那個在他心間一直嚴肅正直的爸爸形象一瞬間倒塌……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蘇澤會那麼不顧媽媽的意見,一意孤行的將司呎南領回家……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司呎南做了那件事以後,一向正直的蘇澤還可以這麼站在司呎南那一邊,甚至還告訴他那隻是個誤會……
那意外死亡的是他的奶奶,也是蘇澤的媽媽呀!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蘇澤所做的一切隻不過為了不進監獄,為了堵住司呎南的口!
可他不明白,為什麼司呎南會冇有報警……
可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原諒司呎南,如果不是他,奶奶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想到這,蘇憶年又看了一眼這個站在他麵前陌生的蘇澤,嘴角不禁多出了嘲諷的意味,“不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