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顧言
做事要有始有終,就像釀酒一樣,做錯了一步,整瓶酒都毀了。-----顧謹謹
B市有個特點,能在10月份的天氣裡依舊獨享著陽光的喜愛,炙熱的光芒在B市仿佛是個標記,標記著那兒幾乎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
空氣裡漂浮著淡淡的薄荷清香,彌漫在八十一中那一排排已經看不出年齡的蔥綠大樹之間,而陽光從密密匝匝的枝葉間投射下來,透過一片薄荷香味映在地上。
可那樣的薄荷清香竟讓她有些晃神,本是無憂的思緒裡卻帶著淡淡的憂傷。
顧謹謹走在路上,白色的耳機線中依舊傳出她最喜歡的歌曲,她看著腳底下有著斑駁影子的水泥路,忽然間想象起它最初始的樣子,應該是灰糊糊泥濘的樣子,被人倒到已經鋪整齊的地麵上,然後風乾幾日,最後就是這般斑駁的樣子了吧?
噠的一聲,耳機裡不知道切換成哪一首歌, 清新的歌調像是一杯茉莉花茶,淡淡的清甜感頓時湧上心間。
顧謹謹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方路口有一個穿著淡綠色衣服的女生在馬路邊發呆,那樣失神的樣子讓顧謹謹不禁擔憂起來。
如今的她看不了馬路的事故,這會讓她恍然間回到顧言出車禍的那天。
顧言是她哥哥,是個與她樣貌有幾分相似的親哥哥。
她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蔚藍色的天空上白雲朵朵,不時有鳥兒撲哧撲哧地飛過,空氣裡有一股薄荷清香的味道,淡淡地擴散了整片區域。
她還記得她那天很是開心,一隻小小的手緊緊抓著顧言的手臂,為一直在外上學的顧言會忽然來接她回家,而感到開心不已。
那時,對麵路口的那家烤紅薯的路邊攤還很有名氣,香味遠遠地就從對麵路口飄了過來,讓一直嗅著空氣裡那股薄荷清香的顧謹謹幾乎是刹那間就被吸引住了。
顧謹謹歪著頭朝輪廓比她清晰許多的顧言撒嬌道,“哥哥,我想吃烤紅薯了,你給小謹買好不好?”
顧言溫和的笑了,那溫和的樣子似乎把炙熱的光芒都暖和了下來,他好看的手在顧謹謹的鼻子滑了滑,“小謹,就你最貪吃!媽知道了,不會同意你吃路邊攤的!”
顧謹謹一隻小手不停地搖晃著顧言的手臂,笑容甜甜的,嘴邊是一口一個哥哥地喊著。
顧言無奈,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顆小虎牙,笑容裡儘是寵溺,仿佛是二十七度溫水般暖入心扉,他摸了摸身高隻到他胸膛的顧謹謹光潔的額頭,“好,哥哥給你買!”
顧謹謹開心地跳起來,興奮地叫道,“哥哥是最疼小謹的人了!”
顧言笑笑不語,隻無奈地搖搖頭,望著顧謹謹的眼裡滿是寵愛,他將錢包從口袋掏出來,那淡色的灰色皮包的夾層裡是他和顧謹謹的合照,卻在顧言抽取錢時掉了下來,從空中晃晃悠悠地落在斑駁的水泥路上。
顧謹謹好奇地撿起來,才發現那張片是爸爸在顧言12歲的時候給他和她照的,兩人青澀的麵孔裡是甜甜的笑容,在陽光下泛起淡黃色的光澤。
“哥哥,你還帶著呀?”
顧言溫柔地摸摸顧謹謹的額頭,聲音仿若春天的微風微微吹拂而過,“是呀!小謹的照片,哥哥怎麼會不帶在身上?”
他刮了刮顧謹謹的鼻子,“好啦,哥哥給你買去,乖乖站這彆亂跑!”
顧謹謹跺著腳不服氣地答道,“哥哥,小謹又不是小孩子,小謹大了,都9歲了!”
顧言順著她,寵溺地點點頭,“好,那你在這等哥哥,哥哥馬上就回來!”
“嗯嗯,哥哥,你小心點!”
顧言說完,便左右看了眼,很是小心地走到對麵,不一會便將飄了一路香氣的紅薯買了回來,他小心翼翼將紅薯皮一點點剝開,隨著紅薯皮剝開,熱氣一瞬間伴著香味飄出來。
剛出爐的紅薯香味更是濃鬱,香味香得讓一旁的顧謹謹看得乾著急,“哥哥,你快讓我嘗嘗!”
顧言貼心地吹了一口才遞給顧謹謹,“慢點,燙~”
顧謹謹立馬接住,手裡那張照片不知覺掉了下來,被微風輕輕一帶,無力地緩緩落在馬路的中央。
顧謹謹著急地跑過去,可正想跑過去的時候卻被顧言攔住了,他溫柔地摸摸顧謹謹的額頭,“哥哥去撿,在這彆動,等哥哥回來。”
她愣了愣,乖乖地點點頭。
隻見顧言快速地走到馬路中央,俯著身在地上撿了起來,卻在起來的那一刻看到了一輛急速駛來的私家車直晃晃朝他衝來。
砰。
時間好像凝固了。
他的最後一眼是駕駛位上那驚恐的麵孔。
劇烈的衝擊將他重重拋了出去,痛感襲擊了整個身軀,最後無力地倒在路中央,那張曾帶著溫和笑容的顧言此刻蒼白的麵容與地麵貼在一起,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張照片。
顧謹謹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她哥哥的身體像小時候經常在她麵前翻跟鬥般,在空中拋出了一個弧度之後重重倒在一片血泊裡。
她嚇到手頭一鬆,那個還來不及吃的烤紅薯滾落到她的腳底下,沾了很多泥土,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她冇有反應過來,視線留在那個驚慌失措地從駕駛位下來的中年男人,直到那個男人驚恐地動了動了無生氣的顧言,顫抖地打了報警電話後,她才反應過來,腦海裡不斷重複著顧言溫柔地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顧言生前的最後一句話。
“哥哥去撿,在這彆動,等哥哥回來。”
“在這彆動,等哥哥回來......”
“等哥哥回來.......”
顧言在世上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等他回來。
顧謹謹一步步朝馬路中央走過去,一小步一小步,仿佛走了一個世紀,才終於走到顧言滿是鮮血的身旁。
那天顧言穿了一身白衣,此刻卻被染得一片血紅,紅紅的一片,宛如西邊如血的殘陽,好一大片地紅了一地。
她望著他,他安靜地閉著的眼在蒼白的麵容下仿佛隻是睡著了。
無生息地躺在那的是她哥哥。
是有著溫和笑容的哥哥,笑的時候會露出小虎牙的哥哥。
是會溫柔地刮著她的鼻子,笑著叫她小謹的哥哥,是任她隨意撒嬌都不生氣的哥哥........
她伸手摸了摸他帶血的臉,從他緊握著的手裡抽取那張泛黃的已經染上血跡的照片,那兩張青澀的笑容裡唯獨染紅了顧言的那一邊。
顧謹謹眼淚再也忍不住一瞬間傾瀑流下,充滿眼淚的眼簾裡顧言的麵容越來越模糊,她拚命地擦掉眼淚,可眼淚卻越來越多,直至最後在一雙淚眼裡看不清顧言的模樣。
“哥哥......”她聲音顫抖著,“你不是說.....說.....要小謹等你.....回來嗎?”
“哥哥......你怎麼不回來了......小謹冇有亂走......小謹在乖乖等你.....”她趴在顧言的身上大哭起來,那隻握著照片的手不斷顫抖著。
“哥哥.....你回來......小謹以後都不哭鬨.......小謹以後都聽你的話.......你回來......哥哥......”她摸著已經看不清麵容的顧言,大聲嚎哭地趴在顧言的身上,空氣裡那股薄荷清香早已經被血腥味濃濃覆蓋住,充斥在她的鼻尖。
“哥哥........哥哥.......”她哭著哭著忽然暈在了顧言的身上。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那個肇事者打完報警電話後已經不知道跑去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輛被喚做救命的救護車才緩緩到來,當場就搖著頭歎息地宣告了顧言失血過多已無治的消息。
顧謹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睜開眼就是爸爸媽媽哭得已經紅腫的眼睛,媽媽緊緊抱著她喃喃地說了幾句,眼淚一顆顆炙熱地落在她的臉上。
她從媽媽已經沙啞不堪的聲音,隱隱約約間似乎聽出了媽媽的那句話。
那句已經痛到心裡的話。
謹謹,媽媽隻剩你了......
幾乎是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抱住媽媽大聲哭道,“媽媽.....哥哥....哥哥.....”
爸爸也緊緊抱住了顧謹謹,三個人痛哭起來。
從那以後,顧言這個名字像是禁忌一般,誰都不願意說出來,唯恐會讓人再次傷心難過。
顧謹謹家裡從此後變成了三個人的空間,而她隔壁的那間屋子也再冇有人進去過。
可是,顧謹謹知道,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媽媽總是會悄悄地進去打掃,一如顧言還在的時候。
而爸爸則是趁她們都不注意的時候進去待了好半天,最後紅著眼出來。
顧謹謹都曾在媽媽進去冇關好的門縫偷看過,那房間乾乾淨淨,整潔的樣子和她記憶中無異。
有好幾次她都好想進去,想再進去扯亂顧言床上的被單,調皮地等著顧言故作生氣的刮刮她的鼻子,用溫和的語氣說她調皮。
可是,她卻一次都冇敢踏進顧言的房間一步,她害怕她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嗶嗶~
尖銳的汽笛聲突兀地響起來,一下子打斷了顧謹謹的思緒。
她呆呆地看向馬路中央,卻發現視線模糊了,她伸手抹了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嗶嗶!
那尖銳的汽笛聲又響了起來,似乎很不耐煩。
顧謹謹趕緊擦乾眼淚,她要去救那個女生!
可當顧謹謹擦乾眼淚,快步走過去看清馬路中央那個女生時,心忽然揪了一下。
“珍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