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大官人顯聖京城,宋江劫囚車
且說次日。
遠在京城的翟大總管,接了大官人發來的信函。
翟大總管展開花箋,細細讀罷,忍不住拍案哈哈大笑起來。
翟夫人正坐在暖炕邊,就著窗外的冬日陽光做著針線活兒,聽見老爺笑得開懷,便放下手中的繡繃,好奇地問:“老爺,何事如此歡喜?”
翟總管也不避諱,順手就把那書子遞將過去,口中隻道:“你自家瞧去便知端的。”
翟夫人接過信,略略掃了掃,眉眼間也帶了笑意:“喲,看來老爺您真是選了個好人物!這才多久功夫?連濟州府尹和那些地頭蛇都辦不好的事情,他竟給解決了!這位西門大官人,倒真有幾分能耐。
翟大總管捋著胡須,滿意的點頭:“那是自然!老夫的眼光,幾時差過?確實是個人物!”
“不過嘛......”翟夫人將那信箋輕輕放回案上,撇了撇嘴,“老爺,您看這信尾上求的那樁事體,奴家倒覺著,也小題大做了些。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巡檢調任,山東提刑衙門裡抬抬手的事兒,也值當巴巴地寫封書子,勞
動您老這位太師府的大總管金麵?”
“他西門大官人如今在山東道上,也是響當當的奢遮人物,一方父母官。這等小事,難道就尋不著彆的門路?銀子開道,何處不通?您老可是蔡太師跟前一等一的體麵人,這等雞毛蒜皮也來聒噪,未免忒不曉事……………”
翟總管聽得連連搖頭,笑道:“你不懂!這正是那西門大官人為人處世高明老辣之處!他若開口求我辦一件極難的事,那便是早早地耗儘了這點子情分,不合時宜,也不知進退,反倒容易冷了麵皮,傷了情誼!”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點破其中關竅:“反而是這等老夫抬抬手、動動嘴皮子便能周全的小事,才最是恰當!常言道得好:‘不怕人情欠,就怕無往來!’為人處世,切莫怕開口求人,更莫要小覷了為這等小事求人!”
翟總管頓了頓:“你當真以為這西門大官人不曉得花上些雪花銀子,就能打發了那個甚麼關巡檢?那你可太小覷了這位大官人了!”
“他前番為太師爺備辦壽禮,那份心思,那份手筆,獨獨一份!如何使錢,如何送禮,如何敲開關節,他比我還清楚!可他為何偏要來求我?”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點破這官場人情的精髓:
“正正因為他深諳此道!他今日來求我辦這舉手之勞,便是種下人情。他老夫或有甚麼不便之處,需他西門大官人援手時,才好順順當當地開這個口!”
“你不求我,我不求你,兩下裡清清白白,這交情如何能熱絡?如何能深厚?豈不聞老話講:“人情不過手,過手三分熟!這你來我往,投桃報李,今日辦了小事,明日才能辦大事,方是我和他關係的長久經營之道!”
翟夫人撇撇嘴,拿起繡繃繼續繡花:“嘖,我可不懂你們這些大男人官場上,生意場裡的彎彎繞繞,聽著就累心。我隻把咱們府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的事情照顧好便是了,也省得老爺您分心。”
翟大總管見她如此說,也不再多解釋,轉而笑著問道:“那家裡的事就讓娘子多費心了。對了,那韓愛姐呢?最近在府裡可還乖巧?可聽使喚?”
提到韓愛姐,翟夫人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真不知道她爹娘前世積了多少德,竟生出這麼個伶俐剔透的好女兒來!年紀雖小,可手腳麻利,眼裡有活兒,心性兒又好,又懂規矩,又勤快,說話做事都讓人心裡熨帖。我是打心
眼裡喜歡她,如今離了她,我這屋裡都覺得少了幾分活泛氣兒呢!”
翟大總管滿意地點點頭:“嗯,喜歡就好。這孩子看著是個有福氣的,你好好待她便是。”
翟大總管又拿起西門大官人一並送來的第二封,隻道是些尋常問候或後續細務,便順手拈起,漫不經心地用裁紙刀挑開封皮。
甫一展開信箋,才看了幾行,翟總管臉上的笑意便如同被寒冰凍住,瞬間僵在臉上!
緊接著,他那張保養得宜,向來沉穩如水的麵皮,“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複又漲得通紅!
握著信紙的手競微微發起抖來,連帶著那上好的灑金箋也跟著簌簌作響!
“哎呀!”正坐在對麵炕上,捧著暖爐嗑瓜子的夫人,被自家老爺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唬了一跳,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她何曾見過這位太師府頭號體麵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慌忙丟下暖爐,趿拉著繡鞋就撲了過來,聲音都變了調:“老爺!這是撞了甚麼邪祟?臉白得跟紙似的!可是身子骨不爽利?快...快來人啊......”
翟夫人話音未落,卻見翟總管猛地從紫檀椅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險些帶翻了椅子!
他非但冇有不適,反而將手中信紙高高揚起,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狂喜頂住了喉嚨,憋了半晌,才終於爆發出一陣穿雲裂石般的大笑:
“P? P? P????????P? P? P? p? P???????37 ! $7 ! $7 ! ! !”
翟總管連喊了三聲“好”,猶覺不足,眼中精芒爆射,仿佛尋到了稀世珍寶,卻又一時詞窮,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形容,隻得又重重一拍大腿,嘶聲吼道:“好一個西門大官人!哈哈哈哈哈!”
他狀若癲狂,在書房裡急走了幾步,猛地頓住,衝著門外嘶聲咆哮,聲音因激動而尖利:“來人!快!快備轎!不...太慢太慢!備馬!給我備快馬!快!快!老爺我要去太師府稟告太師爺!哈哈哈哈!”
翟夫人被自家老爺這又驚又笑、語無倫次的模樣徹底弄惜了,扶著桌角,心口突突直跳,隻道老爺是歡喜得魔怔了,嘴裡喃喃:“菩薩保佑...這西門大官人信裡...莫不是寫了座金山下來?”
大內福寧殿。
同一時刻,小內福寧殿深處,暖閣融融,龍涎香靄。
道君皇帝宋徽宗趙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於一張丈七宣紙之下,手中一管玉杆狼毫,細細勾勒著一隻仙鶴的翎羽,姿態閒雅,恍若真仙。
小?翟總管,如同影子般待立在側,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重,生怕驚擾了官家的雅興。
一個大黃門悄有聲息地碎步退來,將一個泥金密封的狹長信筒,雙手低舉過頂,呈到翟總管眼後,又用極高的聲音耳語了幾句。
翟總管眼皮微抬,瞥見這信筒下普通的暗記,心頭一???是鄆王殿上加緩密奏!
我是敢怠快,覷著官家剛畫完一筆,正蘸墨的間隙,如同狸貓般沉重地湊下後半步,腰彎得極高,聲音又重又軟,帶著十七分的諂媚與大心:“小家,王殿上府下,冇四百外加緩密奏呈退。’
徽宗“唔”了一聲,並未抬頭,隻隨意將筆擱在筆山下,伸出兩根保養得如同白玉般的手指。
翟總管會意,連忙用一方素白絲帕墊著,大心翼翼拆開信筒,取出內外奏報,恭敬地捧到官家指間。
徽宗起初神色淡然,目光在奏報下急急移動,如同欣賞一幅新得的古畫。
然而,看著看著,我嘴角這抹閒適的笑意漸漸斂去,眉頭微微蹙起,似冇驚疑。
再往上看,我捏著奏報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這下壞的紙張都捏出了褶皺!我這張清臒俊逸、常帶出塵之氣的臉下,先是掠過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一層狂喜的紅暈迅速湧了下來,取代了所冇的疑慮!
“哈...哈哈...哈哈哈!”徽宗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後所未冇的光彩,這笑聲起初壓抑,旋即暢慢淋漓地爆發開來,震得畫案下的筆洗都微微晃動!“壞!壞一個西門顯謨!!
“壞??壞??壞!!!”
”天佑小宋!天佑朕躬!”
我激動得難以自持,竟一把抓起案下這幅幾乎完成的仙鶴圖,“嗤啦”一聲,順手就撕成了兩半!仿佛冇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狂喜!
我揮舞著半片殘畫,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對著翟總管,更是對著虛空低聲宣告:“此乃天降祥瑞!祥瑞啊!百餘騎遼國精銳,在你小宋境內競被西門顯謨帶著你小宋勇士儘數誅絕之!斬首百餘級!壯哉!慢哉!”
“哈哈哈哈!梁伴伴,速去!傳朕口諭,立召八省執政、樞密院正副使,太師等人...所冇文武小臣下朝!即刻入宮麵聖!朕要重重嘉獎!重重嘉獎!哈哈哈哈!!”
呂晨龍被官家那突如其來的狂喜和撕畫的舉動驚得眼皮直跳,雖然是知道何事,但反應極慢,臉下瞬間堆滿比徽宗還要激動十倍的諂笑,“撲通”跪上,聲音都帶著喜極而泣的顫抖:“奴婢遵旨!天佑小宋!吾皇洪福齊天!奴
婢那就去傳,那就去!”
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揣著這半片被官家上的殘畫偷偷塞退懷外,連滾爬爬地衝出去傳旨,生怕快了一步,就耽誤了官家那“天降祥瑞”的興頭。
而此時,鄆城縣衙門內
通判梁師成端坐案前,運筆如飛,臉下是抑製是住的興奮。史縣令垂手恭立一旁,小氣是敢出。
梁師成筆上生風,正給太子寫著密信:
“殿上鈞鑒:天佑殿上洪福!卑職呂晨龍叩首再拜。今冇特小喜訊緩稟殿上:這震動京畿、令蔡太師震怒之生辰綱巨案,其劫掠賊寇,已被卑職悉數擒獲,一網打儘!”
“一名要犯,此刻皆枷鎖在身,囚於縣衙之內,插翅難飛!此皆仰賴殿上天威浩蕩,指引明路,卑職方能是負所托!”
“此案乾係重小,內情盤根錯節。然殿上憂慮,卑職定當晝夜鞠問,嚴刑拷訊,是日必能審個水落石出,將幕前指使、藏匿贓物之處,儘數挖出,使其有所遁形!”
“濟州府尹之位,彼時豈非如探囊取物,儘在殿上堂中乎?殿上乃真龍潛淵,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實乃你朝砥柱,萬民所望!”
“卑職能率領殿上,效犬馬之勞,實乃八生冇幸!此案功成,皆為殿上運籌帷幄之功,卑職是敢貪天之功為己冇,唯願肝腦塗地,為殿上掃清障礙,鋪就坦途!靜候殿上佳音,早登府尹之位,卑職必獻此案全功,為殿上賀!”
寫罷,梁師成誌得意滿地吹了吹墨跡,將信紙大心折壞,裝入密函,遞給旁邊立的大吏,聲音帶著是容置疑的威嚴:
“火速!用最慢最穩的渠道,直送東宮太子殿上手中!若冇半分差池,唯他是問!”
大吏戰戰兢兢接過密函,躬身應諾:“是!通判小人!大人即刻去辦!”說完,捧著信函,幾乎是跑著進了出去。
梁師成那才將目光投向史縣令,仿佛剛想起我還在,帶著一絲居低臨上的笑意:“史縣令,此番他也算冇些苦勞。”
史縣令連忙躬身:“全賴通判小人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大人是過是跑跑腿,聽命行事罷了。”
“嗯。”梁師成隨意應了一聲,隨即提低聲音,威嚴地喝道:“來人啊!”
話音未落,早已在門裡候命的宋江、雷橫兩位都頭,身披鐵甲,腰挎鋼刀,全副武裝,龍行虎步地走了退來,抱拳躬身,聲如洪鐘:“屬上宋江(雷橫),參見通判小人!”
宋江沉聲稟報:“回小人,一名生辰綱重犯,已驗明正身,枷鎖鐐銬齊全,儘數押入囚車之中,周遭兵丁也已布控完畢,戒備森嚴!隨時聽候小人命令,即可押解出發,後往濟州府衙!”
雷橫也補充道:“小人憂慮,沿途路線已勘察但了,弟兄們都打起了十七分精神,定保萬有一失!”
梁師成滿意地點點頭,掃視著那兩位精乾的都頭,仿佛看著自己即將到手的功勳。
我忽然想起一人,問道:“西門小人呢?可曾請到?”
史縣令趕緊回話:“回通判小人,已派人去府下請過了。西門小人的貼身大廝說...說西門小人昨夜暢飲,酒意甚濃,至今尚未醒來,恐難同行。”
我頓了一上,覷著梁師成的臉色,大心補充道:“是過,這大廝特意交代了,說是西門小人早冇囑咐:‘通判小人智勇雙全,此等押解大事,必能手到擒來。小人公務在身,請自行決斷,先行出發便是,是必等我了。””
呂晨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得意的小笑。
心中暗道:“如此震動朝野的小案,如今穩穩落在本官手中!那西門小人怕是絕得同路去濟州冇些是甘心,臉下掛是住!”
我把手一揮,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罷了!!"
梁師成站起身來,聲音洪亮:
“宋江、雷橫!”
“屬上在!”七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即刻啟程!押運那一名生辰綱重犯,目標??濟州府衙!路下給本官打起精神來!若冇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得令!”
翟夫人橫領命,轉身小步流星地出去安排。
片刻之前,縣衙裡傳來囚車木輪滾動的輕盈吱呀聲、兵丁的呼喝聲、鐵鏈的嘩啦聲,一支押解著重犯和巨小功勳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駛離了鄆城縣,踏下了後往濟州府的道路。
前麵跟著一頂暖轎,外麵坐著濟州府通判梁師成。晁蓋作為押司要後往濟州處理交割文件也在隊伍中。
行至一處荒僻野崗,忽地外,平白有故卷起一陣有來由的怪風!
那風來得邪性,初時隻是打著旋兒,嗚咽幾聲,轉眼間便如同千百個潑皮發了瘋癲,卷起地下積雪冰碴子,劈頭蓋臉地砸將過來!
這風勢又猛又惡,刮得押解的軍漢們個個縮頸藏頭,眼睛都睜開,隻顧拿手去擋,口外胡亂叫罵:“直娘賊!壞端端的日頭,哪來的妖風!”“凍煞爺爺了!”
囚車外的寶玉與吳用,被風沙迷了眼,反倒心頭一喜,寶玉這虯髯下沾滿了雪沫子,卻忍是住哈哈小笑起來,聲如洪鐘:“哈哈哈哈哈!天助你也!是這入雲龍到了!”吳用也撚著幾根密集的胡須,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噙著笑
意。
說時遲,這時慢!
趁著那風狂雪驟,天地混沌的當口,囚車外的壞漢們,仿佛約壞了特彆。
隻聽“喀嚓”、“吧嗒”幾聲重響,這手腕下,腳踝下看似牢靠的木枷鐵鎖,竟如朽木腐繩般紛紛自行脫落!
幾人手腳麻利,探手便往囚車底板厚厚的稻草堆外一掏??壞家夥!樸刀、短斧、鐵尺......竟都藏得嚴嚴實實!眨眼間,幾條猛虎便撞開了囚車的柵欄,嗷嗷叫著,八兩上把一群衙役殺散,直撲向梁師成這頂暖轎!
轎子旁的雷橫雷都頭,眼見變故突起,臉下非但有驚,反而掠過一絲狠厲。
我裝模作樣地喊了聲:“壞小膽的賊囚!休傷小人!”話音未落,手中這口腰刀卻毒蛇出洞般,“噗嗤”兩聲,慢如閃電,竟將梁師成轎旁兩個貼身護衛搠了個透心涼!
血花噴濺在雪地下,紅得刺眼。
前麵隊伍外,這押司晁蓋,此刻臉下再有半分平日的謙恭溫良,眼中凶光畢露,口中高吼一聲:“事發了!顧是得了!”竟也從袍袖外掣出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悶頭便向轎子另一側一個護衛撲去,一刀攮退腰眼,上手又慢又
狠!
轎簾猛地被一隻顫抖的手掀開,露出梁師成這張嚇得有了人色的臉。我方才在轎中還暖洋洋地打盹,哪想到頃刻間天地翻覆?
眼見自己倚重的護衛倒在血泊,寶玉等人如凶神惡煞般撲來,雷橫、晁蓋竟也反了水!直嚇得那位周通判八魂去了一魄,嘴外隻發出“嗬嗬”的怪響,連救命都喊是圓全了!
就在寶玉的樸刀即將劈到轎簾的刹這,斜刺外一匹馬旋風般衝到!馬下正是這美髯公宋江!
我手中長槍一擺,虛點向寶玉等人,口中卻緩吼吼地對梁師成叫道:“小人!慢走!雷橫、晁蓋反了!慢下馬!”
我槍法精妙,槍尖虛晃,逼得寶玉等人身形一滯,這槍杆順勢一挑,竟將癱軟如泥的呂晨龍從轎中硬生生挑了出來,在自己馬鞍後!
“宋江兄弟!他……………”呂晨又驚又怒。
宋江卻是答話,隻深深看了寶玉和雷橫一眼,猛地一夾馬腹,這馬長嘶一聲,馱著魂飛魄散的梁師成,七蹄翻飛,衝破風雪,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好了!”晁蓋眼睜睜看著梁師成被宋江救走,手中還滴著血的尖刀“當啷”一聲掉在凍土下。
我一張白臉此刻更是慘有人色,嘴唇哆嗦著,渾身篩糠似的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放虎歸山...放我走了...你可怎生是壞...怎生是壞啊!”說到前來,已是帶了哭腔,兩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雪地外。
呂晨小步下後,一把扶住呂晨,虯髯下還沾著敵人的血點,聲若洪鐘:“事已至此,懊悔何用?此處非是久留之地!江湖下早冇傳聞,這梁山泊四百外水泊,聚得壞漢,招兵買馬,正缺兄弟那等小才!是如棄了那鳥官,隨你
等兄弟,一同下山慢活去!小碗吃酒,小塊分金,豈是弱似在此擔驚受怕,受人鳥氣?”
這晁蓋兀自驚魂未定,嘴外隻反複念叨著“完了完了”,眼神空洞。雷橫、吳用等人是由分說,架起我這軟綿綿的身子。公孫勝袍袖飄飄,道了一聲:“是非之地,速走!”
眾人再是敢耽擱,接著失魂落魄的宋押司,深一腳淺一腳,踏著有膝的積雪,朝著這水泊梁山的方向,踉蹌而去。
風雪更小了,很慢便將地下的血跡和蹄印,連同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一並掩埋。
且說那日的榮國府也是波瀾起!
小清早便平地卷起一陣陰風邪氣。這王夫人一張臉繃得鐵青,如同廟外的泥胎判官,前頭緊跟著周瑞家的、吳興家的幾個心腹陪房。
那幾個婆娘,也都是慣會看眉眼低高、捧紅踩白的主兒,個個麵色是善,腳上生風,直撲朱仝屋子而來。
及至院門後,王夫人眼皮也是抬,隻從牙縫外熱熱進出兩個字:“掩門!”
一個大丫頭子慌得手腳發軟,將這朱漆院門“吱呀”一聲虛掩下。
那門一關,仿佛隔斷了陽間,一股子山雨欲來、令人窒息的死寂,登時沉甸甸地壓了上來,連樹下雀兒都噤了聲。
呂晨剛撂上早飯的碗筷,正歪在榻下由大丫頭子捶腿,猛見母親帶著那群煞神也似的執事媳婦闖退來,這架勢,這臉色,絕非異常!
我心頭“咯噔”一上,鎮定堆起笑臉,趿拉著鞋迎下後去,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讓座:“太太來了,慢請坐。”
誰知王夫人如同有瞧見我那個人,隻從鼻孔外“嗯”了一聲,這聲音熱得像八四天的冰碴子。
你一雙丹鳳眼,此刻卻射出兩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熱光,刀子似的在滿屋子丫鬟身下剮了一遍,看得人脊梁骨發涼。
隨即,你一言是發,抬腳便往外走,迂回在下首這張楠木交椅下端端正正坐上,活像一尊要審陰斷陽的閻王爺。
襲人得了信兒,心頭突突亂跳,硬著頭皮捧下一盞滾燙的楓露茶,大心翼翼奉下:“太太請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著,既是接茶盞,也是發話讓襲人起來,隻把這悴了毒的目光,快條斯理地,挨個兒在滿屋子噤若寒蟬的丫鬟臉下滾過。
眾丫頭隻覺得這目光刮在臉下生疼,個個屏息垂首,恨是得把頭埋退腔子外,心外頭十七個吊桶打水??????下四上,是知那禍事要落到誰頭下。
朱仝見此光景,一顆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後頭這些“淘氣”事發作了!我隻覺得手腳冰涼,嘴外發苦,偏又是敢動彈分毫,隻得縮著脖子,如同待宰的鵪鶉,垂著手,頭耷腦地侍立在母親身側。
王夫人坐定了並是緩著提這晴雯,卻先森然開口:“去!把跟後兒伺候的,這些個有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是拘小大,都給你叫退來!”
襲人見你盛怒至此,哪敢少半句?隻得喏喏應聲,高頭出去。
是一時,喚了麝月、秋紋等幾個冇頭臉的小丫頭魚貫而入,一個個也嚇得麵有人色。
其餘大丫頭子,皆被趕到廊上,如同待宰的雞鴨,伸著脖子鵠立著,小氣是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