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賺得金山,故人相見,美婦相邀!
兩邊猛將早已戰作一團!
那群部族將領當下也顧不得甚麼章法陣仗,見到還有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玩意。
一個個氣得拍馬挺槍,亂哄哄地裹將上來!
可畢竟坐下還有一匹馬,又都是長柄兵器,便是...
殿中燭火猛地一跳,青煙嫋嫋直上,映得滿殿金碧輝煌恍若浮動。那內侍伏在丹墀之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針尖刺入耳膜:“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在來的路上,忽地腹痛如絞,冷汗淋漓,已由太醫署急召數名禦醫前去診治,眼下……怕是、怕是來不得了!”
滿殿寂然。
方才還沸反盈盈的喜氣,霎時凝滯如凍湖。斡道衝剛捧起銅銚欲再為大官人續茶,手懸半空,水珠兒滴落案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滴未落成的墨淚。西夏國君李乾順麵上那層溫煦笑意尚未褪儘,便被一層鐵青覆住,指尖無意識掐進紫檀龍椅扶手雕花深處,指節泛白。他目光如鉤,自大官人麵上一寸寸刮過——不是審視,而是試探;不是疑心,而是警覺。這腹痛來得蹊蹺,恰在聖旨頒下、太子臨殿受師之刻,偏又避不開“西門天章”四字所攜之重壓。
大官人脊背未動,腰杆依舊挺直如鬆,可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已悄然叩了三下——輕、緩、沉,如雨打芭蕉,唯有他自己聽見。
他早料到了。
西夏儲位之爭,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奔湧。李乾順年近五旬,嫡子隻此一脈,卻非獨寵。曹貴妃育有二子,雖年幼,然其兄曹勉乃樞密副使,掌西夏半數禁軍;而皇後耶律南仙出自遼國皇族,母家尚有餘威,更兼她本人姿容絕世,性情溫婉中藏鋒,宮中素有“雪刃藏於蜜糖”之評。太子久居東宮,看似穩如磐石,可朝中勳舊早分作幾派,明裡尊奉,暗裡角力。今日本該是太子親承文宣尊德公之號、拜入西門門下的吉日,豈料腹痛橫生?若真病重,何須太醫署全數出動?若非病重,又怎敢當殿失儀,抗旨不來?
這“腹痛”,分明是一記無聲驚雷,炸在權柄交接的門檻之上。
大官人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袍角繡著的雲紋麒麟上——那麒麟昂首向天,爪下踏著一團翻湧墨雲,雲中隱約可見半截斷戟,鋒刃猶帶寒光。這是蔡京親手所繪、汴京尚衣局趕製的使臣常服,紋樣暗喻“鎮邪破障,代天巡狩”。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線,心道:好啊,本想做個清閒說客,偏生這河西之地,連太子的肚子都裝不下一句實話。
他不動聲色,隻將手中玉箸輕輕擱回銀盤,發出一聲極細的“叮”響,如磬音破冰。
“陛下。”大官人抬眼,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滿殿壓抑的呼吸,“太子殿下抱恙,臣等自當體諒。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乾順眉間鬱結,再掠過斡道衝緊繃的下頜,最後落向那麵色蒼白的內侍,“臣鬥膽問一句,太醫署諸位大人,可曾診出是何症候?寒熱?濕滯?還是……偶感風邪?”
內侍一怔,忙俯首道:“回大人,太醫令言……殿下晨起尚好,用過一碗粟米粥,半個時辰後驟然腹痛,按之如鼓,口乾唇燥,脈象浮滑而數,似是……似是飲食不潔,或外感穢氣所致。”
“哦?”大官人頷首,竟微微一笑,“粟米粥,清淡養胃,原不該致此劇痛。倒是‘穢氣’二字,耐人尋味。”他緩緩起身,寬袖垂落,姿態從容,仿佛隻是與人閒話家常,“臣在汴京時,曾聞太醫署有秘法,以銀針探喉,取涎液觀其色,可辨百毒之微;又有一法,以新宰羊肝切薄片,覆於患者臍上,少頃觀其變色,可判臟腑之虛實。不知西夏太醫,可通此術?”
此言一出,殿中數位老臣瞳孔驟縮。銀針探喉,乃北宋太醫院驗毒秘技,極少外傳;羊肝臍診,更是蔡京當年為查宮闈毒案,命太醫局專研的孤本絕學,連趙鼎都未曾見過全卷!這西門天章,一個商賈出身的使臣,竟知此等宮闈禁術?
斡道衝呼吸一滯,心中電轉:他方才解義利、析經學,已是驚為天人;如今隨口吐露的,竟是連薛元禮恩師都隻聞其名、未見其術的秘方!這哪裡是商賈?分明是深藏不露的岐黃國手,或是……身負皇室密訓的天家心腹!
李乾順眼中精光爆射,霍然坐直,佛珠停駐於掌心:“西門先生此法……當真可驗?”
“不敢欺瞞陛下。”大官人坦然迎視,“臣不擅醫術,然恩師蔡太師曾於樞密院密檔中親授此法,言其驗若神明,唯需心正手穩,不敢輕用。今日殿下事關國本,若陛下信得過,臣願親赴太醫署,為太醫令略加提點——隻消半炷香工夫,或可撥雲見日。”
他話音落地,滿殿屏息。
這不是請命,是叩門。
叩的是西夏太醫院的密匣,叩的是太子寢宮的簾幕,叩的更是李乾順心中那道名為“信任”的玄關。
李乾順沉默良久,指尖摩挲著佛珠上溫潤的玉髓,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古寺暮鐘:“準。傳朕口諭,太醫署上下,凡西門先生所詢,無不奉行。斡道衝——”
“臣在!”斡道衝應聲而出,腰背繃得筆直。
“你持朕金魚符,即刻引西門先生前往太醫署。沿途所遇宮人,皆聽西門先生調遣。若有阻滯……”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削職,杖斃。”
“喏!”斡道衝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赤金魚符,指尖微顫。這不僅是通行令牌,更是帝王親賜的尚方劍!西門天章尚未入宮,先得此權,足見聖眷之隆,已逾常理!
大官人拱手謝恩,轉身欲行。就在此時,身後忽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他腳步微滯。
是薛寶琴。
那溫軟豐腴的身子緊貼著他袍角,此刻正微微發僵。她方才強抑的顫抖,竟在這一刻徹底失控,肩頭輕聳,仿佛強忍嗚咽。大官人不用回頭,便知她鬢角汗濕,眼波亂顫——她認得那羊肝臍診之法!此術確為蔡京密授,可更隱秘的一層,是此法源於前朝《太初醫鑒》殘卷,而那殘卷,正是當年薛家先祖、太醫院院使薛景純所抄錄,藏於薛氏宗祠密閣!她幼時隨父親翻閱族譜,曾見過一頁泛黃紙片,上麵墨跡斑駁,赫然寫著“羊肝驗腑,臍為根竅,青者肝傷,赤者心灼……”後麵便是大段朱砂批注,字跡蒼勁,落款正是“元祐三年,景純手錄”。
她懂了。
這西門天章,不僅識得蔡京的密術,更洞悉薛家百年隱秘!他究竟……是誰?是巧合?還是……早已將薛家底細,摸得比她自己還透?
大官人冇回頭,隻將左手在寬袖遮掩下,極快地、極輕地,向後拂了拂——不是安撫,是止息。如同馴獸師安撫一頭瀕臨炸毛的雪狐。
他步履沉穩,隨斡道衝步出金殿側門。
殿外夜風凜冽,卷著祁連山巔的寒氣撲麵而來。月光如霜,潑灑在漢白玉階上,映得人影修長孤峭。斡道衝手持金魚符,步履如飛,身後兩名小黃門提著琉璃宮燈,光暈在青磚地上晃動,宛如遊魚。大官人袍裾翻飛,神色淡然,可腦中念頭卻如走馬燈疾轉。
太子腹痛,必非偶然。若為下毒,手法太過粗糙,易被識破;若為迷藥,又恐傷及根本,動搖儲位根基。最可能者,是“厭勝”之術——以符咒、草藥、巫蠱之法,施於太子日常所用器物之上,使其腹中氣機紊亂,乍看如暴食傷脾,實則暗損元陽。西夏蕃漢雜居,民間巫風尤盛,宮中亦有薩滿暗祀。而能近太子寢宮、觸其飲食器皿者,非內侍即近侍女官,再不就是……那日親自為太子布膳的曹貴妃身邊人。
他腳步一頓,望向遠處重重宮闕。東宮方向燈火稀疏,而西側一片朱紅宮牆之內,卻隱隱透出幾簇幽微燈火,那是曹貴妃所居的“棲霞殿”。
斡道衝察覺,忙停步:“先生?”
“無事。”大官人收回目光,聲音平靜,“隻是想起一事。貴國太醫署,可曾備有西域所產‘雪蓮子’?此物性寒,主清熱解毒,滌蕩腑臟之穢。若殿下確係穢氣侵體,以雪蓮子煎湯頻服,或可速愈。”
斡道衝一愣:“雪蓮子?此物產於昆侖絕頂,十年一熟,價比黃金,宮中……僅有三粒,乃陛下供奉佛前之物。”
“三粒?”大官人唇角微揚,“足夠了。煩請斡公子代為稟告陛下,就說……臣願以大宋新貢‘九轉還魂膏’一盒,換此三粒雪蓮子。此膏乃江南名醫所製,活死人、肉白骨,雖不敢言真能還魂,然療此腹痛,十拿九穩。”
斡道衝心頭巨震!九轉還魂膏?此物傳聞為汴京禦藥房秘藏,僅存兩盒,一盒隨官家巡幸艮嶽,一盒賜予蔡京,用以調理其宿疾!西門天章竟敢以此為餌?他哪來的?莫非……是蔡京私授?還是……他竟有渠道,染指禦藥房至寶?
他喉結滾動,躬身深深一揖:“先生高義!學生這就去稟!”
大官人頷首,目光卻越過斡道衝肩頭,投向更深的宮牆暗影處。那裡,一道纖細身影裹著素色鬥篷,正立於一棵百年古槐之下,鬥篷兜帽低垂,隻露出半截線條優美的下頜。月光勾勒出她頸項如天鵝般修長,耳垂上一點赤金耳墜,在暗處幽幽發亮——正是瓊英。
她來了。
大官人並未停步,也未示意。可就在他經過那古槐三步之遙時,右手食指在寬袖中極輕微地、向上一勾。
瓊英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凝。
下一瞬,她足尖點地,如一片冇有重量的柳葉,無聲飄退,融入槐樹濃蔭,再不見蹤影。隻餘下夜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太醫署位於宮城西北角,是一座青瓦灰牆的獨立院落,簷角懸著銅鈴,夜風過處,叮咚作響,清越中透著幾分肅殺。門前兩名禁軍甲士見斡道衝手持金魚符,立刻單膝跪地,甲胄鏗然。斡道衝出示令牌,三人魚貫而入。
院內藥香濃鬱,混合著苦澀的甘草、辛烈的川芎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十餘名太醫正圍在一間廂房外,個個麵色凝重。見斡道衝與大官人到來,為首的老太醫令急忙迎上,深揖到底:“下官王琰,參見斡大人,參見西門大人!”
“王太醫不必多禮。”斡道衝沉聲道,“西門大人奉陛下旨意,助爾等查明太子殿下病因。速開廂房,引路。”
王太醫令額頭沁出細汗,慌忙引路。推門而入,一股濃烈藥氣撲麵而來。室內陳設簡樸,一張紫檀榻上,太子李仁愛仰臥其上,麵色蠟黃,雙目緊閉,額上冷汗涔涔,腹部高高隆起,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竟似懷胎十月。榻邊一隻青瓷盆,盛著半盆渾濁黃水,水麵浮著幾點暗紅血絲。
大官人目光如電,掃過榻上錦被邊緣一道極淡的靛藍繡紋——那是曹貴妃宮中特用的“蝶戀花”纏枝紋,汴京織造局仿製,卻始終不及西夏原版針腳細密。他心中冷笑,臉上卻愈發溫和:“王太醫,殿下腹中積氣,可曾以艾絨溫灸?”
“回大人,已灸三壯,效用甚微。”王太醫令抹汗,“下官等已擬方‘承氣湯’,隻待殿下稍醒,即可灌服……”
“不必了。”大官人打斷他,徑直走向榻前。他並未伸手探脈,反而俯身,鼻尖幾乎貼近太子頸側——那裡,皮膚之下,一道細微的、蛛網般的淡青色血管,正隱隱搏動。
他直起身,對斡道衝道:“斡公子,請取乾淨白絹一方,新汲井水一碗,另備……三粒雪蓮子。”
王太醫令愕然:“大人,雪蓮子乃聖物,陛下供奉……”
“陛下已允。”斡道衝斬釘截鐵,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牌,“此乃陛下隨身‘璿璣印’,王太醫可驗。”
王太醫令雙手捧過玉牌,對著燭火細看,隻見印底鐫有“乾順親篆”四字,字跡與陛下日常朱批毫無二致,登時再無半分遲疑,連聲應諾,親自去取。
片刻,白絹、井水、雪蓮子俱備。大官人洗淨雙手,取一粒雪蓮子,置於白絹中央,又以井水浸潤。隨即,他竟伸出食指與中指,並攏如劍,輕輕按在太子臍上——並非用力下壓,而是以指腹極緩、極柔地旋轉揉動,動作輕巧得如同撫弄初生嬰孩。
滿室寂靜,隻聞燭火劈啪。
約莫半盞茶工夫,異變陡生!
那粒浸水的雪蓮子,竟在白絹上緩緩滲出一滴水珠,澄澈如露。可就在水珠將落未落之際,它倏然染上一抹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紅!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接連滲出,每一滴顏色都比前一滴稍深一分,最終凝成三滴殷紅如血的露珠,靜靜臥在雪白絹上,宛如三顆微縮的朱砂痣!
王太醫令渾身劇震,失聲叫道:“血露!臍血露!此乃……此乃腑臟受蝕之兆!殿下腹中……竟有蝕骨之毒?!”
大官人收指,指尖乾爽,無絲毫水漬。他望著那三滴血露,聲音冷冽如冰:“非是蝕骨之毒,是‘腐心藤’汁液。此物產於賀蘭山陰,形如枯藤,汁液無色無味,混入飲食,初時腹脹如鼓,三日後漸生幻聽,七日之後,心脈寸斷,狀若暴斃。太醫令,貴國賀蘭山陰,可有此物?”
王太醫令麵無人色,嘴唇哆嗦:“有……有!山民喚其‘鬼哭藤’,隻道其汁液能致人癲狂,從未聞可殺人於無形!”
“因其汁液離藤即散,需以新鮮鹿血調和,方能暫存。”大官人目光如電,掃過室內眾人,“殿下晨間所食粟米粥,可曾添鹿血?”
一名年輕太醫顫聲答道:“回……回大人,殿下素喜鹿血羹,晨間確有半盞鹿血羹,是……是棲霞殿曹貴妃所遣宮人,親手所奉。”
滿室死寂。
斡道衝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眼中怒火熊熊燃燒。他明白了。曹貴妃欲廢太子,扶持己子!此計歹毒,既不顯刀兵,又可嫁禍他人,待太子七日暴亡,再以“心疾突發”定論,誰又能查?
大官人卻已轉身,走向窗邊一隻青釉藥櫃。他拉開最底層抽屜,裡麵整齊碼放著數十個素白瓷瓶,瓶身皆無標簽。他隨手拿起一瓶,拔開塞子,湊近鼻端一嗅,眉頭微蹙。又取一瓶,再嗅,神色漸沉。連取七瓶,皆是搖頭。直到第八瓶,他拔塞的手勢忽然一頓,鼻翼翕動,眼中精光暴漲!
他舉瓶向燭火,瓶中藥粉呈灰白色,細密如塵,在火光下竟泛出絲絲縷縷、難以察覺的幽藍微光!
“找到了。”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藍磷散’。此物混入腐心藤汁,可延緩其潰散,使毒性潛伏更深。王太醫,貴署此藥,何人掌管?”
王太醫令撲通跪倒,涕淚橫流:“此……此乃禁藥!僅供外傷止血,嚴禁內服!下官……下官昨夜巡查,發現此藥櫃鎖扣有撬痕!必是……必是內賊所為!”
“內賊?”大官人冷笑,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室內每一張麵孔,“王太醫,您昨夜巡查,可曾見過一人,左耳垂上,有一顆赤金小痣?”
王太醫令渾身一抖,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有……有!是……是棲霞殿掌事女官,柳娘子!她……她昨夜確在太醫署借取‘金瘡散’,下官見她耳垂有痣,還曾多看了兩眼!”
斡道衝再按捺不住,厲聲喝道:“來人!鎖拿棲霞殿掌事女官柳氏!嚴加審訊!”
殿外禁軍轟然應諾,甲胄撞擊聲如悶雷遠去。
大官人卻已走到榻前,俯身,以指腹輕輕拂過太子高聳的腹部。指尖所及,那緊繃的皮肉之下,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蟲豸在緩緩蠕動。他收回手,指尖沾著一星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幽藍粉末。
他直起身,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中一片澄明。
這盤棋,才剛剛落子。
曹貴妃欲廢太子,是為己子爭儲;李乾順佯裝不知,是欲借刀殺人,剪除曹氏羽翼;而他西門天章,不過是一枚被雙方都算計在內、卻又都低估了的“意外之子”。
他指尖的幽藍粉末,在燭火下,幽幽閃爍。
像一粒來自地獄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