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玳安的決策,官家的離間計
玳安眼見那洪五閃身入後院,臉上青白不定,釘在當地,半晌思慮不動。
楊再興雖是個無雙悍將,畢竟年少,方才親見那大宋天子,竟如個蹴鞠般,骨碌碌滾上天去,心頭不由撲騰亂跳。
倒有幾分後怕和惋惜。
後怕的是:自家腳底板也忒不爭氣,險些便跟著擦上一腳!
惋惜的是:這一腳到底不曾蹬實!
若真個踹個正著,豈不是也成了那踢過官家的好漢?
日後和史文恭等人吃酒吹牛,平白多出一樁驚天動地的本錢!
他見玳安兀自呆鳥般戳著,便拿胳膊肘子一拐:“玳安哥哥!你方才那一腳...蹬的可是...官家啊!”
玳安肚裡暗罵:“直娘賊!還用你這呆鳥提醒?老子那一腳蹬出去,三魂七魄險些嚇飛了一半!”
麵上卻狠狠攫住楊再興雙肩,肅然道:“好兄弟!你摸著自家心口窩子說!我玳安待你如何?可有半點虛情假意?”
楊再興把臉一橫:“哥哥你這話說的!你待我,那是心窩子掏出來還冒著熱氣!兄弟我又不是那冇心肝的蠢驢,誰真心實意,還不知道麼?弟弟我恨不得立時三刻便與你歃血為盟,認作親兄弟!”
玳安見他如此,也重重點頭,複又追問道:“那...咱家大爹待你,又如何?你須實打實說!”
楊再興見玳安麵皮繃得鐵緊,眼神如刀,這才覺出事體非同小可,慌忙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道:“哥哥這話問的!大人待我,恩比泰山!但有吩咐,水裡火裡,皺一皺眉頭發個慫,我便不姓楊,情願跟了哥哥的姓!”
玳安一愣心道:“憑什麼發慫便要跟我信?這話聽著倒似罵我?”
此刻卻也顧不得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玳安左右一看低聲道:
“好兄弟!方才你也親眼見了!哥哥我這一腳,直踹出個天大的窟窿!好比掏了皇帝老兒的祖墳,掘了他老娘的身子!如今這東京城裡,怕不是要翻個底兒掉!”
“知情的兩個,王三官兒、劉正彥,雖說也有些根腳,可此事他二人也是共犯!料想不敢賣了咱家大爹。獨獨這洪五...”
玳安眼中寒光一閃,朝後院乜斜了一眼:“這洪五畢竟離了如此多時日,久在梁山泊裡打滾,人心隔肚皮!也不知道對大爹還忠心不忠心,他兒子老婆如今也團聚了,倘若想拿咱家大爹頭顱,換個錦繡前程也未可知!”
“好兄弟,你替哥哥走一遭,這兩日,死死釘牢了他!若見他想要出門,休問緣由!更休要囉嘎!一刀結果了這廝狗命!”
楊再興眼神一對,凶光畢露:“哥哥且把心放回腔子裡!這幾日兄弟我槍不離手,包管他插翅難飛!但凡見那廝有些風吹草動不對路,管叫他吃俺一槍!”
玳安這才略略點頭,麵上雖強作鎮定,一顆心兀自在腔子裡擂鼓也似,咚咚亂撞。
他嘴裡雖如此說,肚腸裡對那王三官和劉正彥,依舊信不得安穩。
那兩個口裡雖喊著自家大爹義父,可他們都是有跟腳的人,有自家的族人和根基。
而那西門後宅祖屋祠堂,隻有自家一人跪過香火!!
這情分,豈是他二人比得?
玳安想到此處,轉身抄起桌上那柄雪亮匕首,藏入懷中深處,又麻利地換上那身巡檢公服。
心下暗忖:須得去守著那二人,若嗅出半點不對路...那便休怪自家心狠手辣,對不住那兩位了!
而那頭王子騰,心急如焚,猛地轉馬頭,風也似地卷到了林靈素真人的道宮門前。
守門的小道士見他麵色鐵青,氣如奔牛,哪敢怠慢引了進去,通報都省了。
不多時,那林真人便從內室轉將出來。
王子騰哪裡顧得上寒暄?
“禍事了!潑天的大禍事!!”
“啊?!”林靈素聽王子他說完,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被這驚雷劈得粉碎!他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都僵住了。
半響,聲音乾澀:“無量壽佛!貧道怎地就冇算出官家的龍駕競落在那個醃臢去處?!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王子騰皺眉道:“真人!此刻不是懊悔的時節!火燒眉毛顧眼前,快!快想個萬全的法子,解了這塌天之禍才是正理!”
林靈素沉吟道:“那群梁山泊賊匪,萬萬交不得!那是我費了多少心血,才養起來的肥羊!眼瞅著就要膘肥體壯,等著狠狠收割一茬的時候!此刻交出去,豈非前功儘棄?”
他連連搖頭:“交人,是斷斷不能的。得想個彆的巧宗兒才行!”
一夜過去。
榮國府大門外,忽喇喇來了兩個醃臢僧道,一個癲頭,一個跛足,也不待人通報,那對著門房上幾個探頭探腦的小廝吆喝道:“兀那小哥兒!速去稟報!吾等二人受你家太太之托,特來與你府上消災解厄!”
門上人唬了一跳,不敢怠慢,忙不迭往裡飛報。
彼時王夫人正撚著三炷香,在佛前合十禱告。
聞得神仙到了,心下一喜,一麵急命周瑞家的“快請!”,一麵自家慌慌張張徑往賈母院中奔去。
那趙姨娘正在廊下,擰著賈環的耳朵,催他給寶玉送湯去。
忽聽小丫頭子風風火火跑來嚷道:“了不得!來了兩個活神仙,專來府上驅邪!”
趙姨娘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一把死死攥住賈環腕子急道:“我的兒!莫送了!這幾日千萬離你那哥哥遠著些!”
賈環掙了兩掙,到底被自家親娘生拉硬拽,拖進裡間躲藏。
趙姨娘猶自探出半張驚疑不定的臉,暗罵道:“道婆說最後再來幾貼必定便見分曉,如今就要功成,怎地刺殺出這兩個什麼神仙?豈不是前功儘棄!”
這廂房裡,那假宋江與假林衝正裝神弄鬼。
圍著一碗清水,口中念念有詞,足足轉了九個大圈。
宋江忽地一聲怪叫,頓足捶胸,指著虛空亂念:“呔!好個不知死的孽障!竟敢在此清淨福地作耗!”
接著對林衝使了個狠眼色。
林衝無法,肚裡暗歎一聲晦氣,隻得硬著頭皮,抄起那根油漬麻花的拐杖,在滿院中胡劈亂砍起來。
他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棍棒厲害,此刻存心賣弄,將那拐杖舞得風車兒似轉呼呼帶風。
陣陣罡風刮得滿院子遊走。
賈母、王夫人並周瑞家的一群婦人,何曾見過這等整本大套的把式?
唬得麵如土色,隻顧閉著眼,篩糠般抖著,口中“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念個不迭!
宋江見火候已到,這才收了架勢,沉吟道:“唔...府上果有邪祟作亂!隻是此孽根深蒂固,怨氣纏結,非一朝一夕之功,須得貧道耗費些真元,在此盤桓些時日,方能滌蕩乾淨。”
賈母聞言,忙不迭道:“既如此,二位大士真人千萬莫辭辛勞!隻管在我這園子裡住下,要什麼,隻管開口!”
說著便一疊聲命人:“快!快把廂房收拾出來,一應鋪蓋用度,揀最好的送去!”
宋江林衝對望一眼兩日大喜,總算能在這裡躲上幾日。
正待假意推辭幾句,忽聽簾櫳外小丫頭一聲驚叫:“寶二爺來了!”
隻見那賈寶玉踉踉蹌蹌闖進來,對著空處便連連作揖,口中癡癡道:“甄家哥哥!好哥哥!你既說要攜小弟同遊那太虛幻境,享那無邊快活,怎地半路撇下我,獨自逍遙去了?”
說著,又扭身對著廊下那株海棠樹,絮絮叨叨:“你瞧...你瞧這花兒,開得多鮮亮,分明是警幻仙姑玉手親撒的瓊苞仙蕊......”
王夫人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撲過去要:“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
賈母拄著拐杖:“兩位神仙!我孫兒便是如此,好端端的犯渾,方才還好端端給我請安,轉眼就...這又是撞了什麼天殺的邪祟啊!”
宋江和林衝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苦也!本以為做個法事糊弄就好,老子哪裡會降什麼妖驅什麼邪!”
麵上卻強作鎮定,一副高深莫測模樣。
宋江故作沉穩道:“夫人、老太太且請外間歇息片刻,莫驚擾了施法。”
兩人將王夫人賈母請到外間,又把那門簾子、窗紗捂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見寶玉還在屋內對著柱子癡笑作揖,宋江把心一橫,暗道:“管他娘!死馬當活馬醫!”
他大步上前,掄起那蒲扇般大的手掌,照準賈寶玉那粉團似的腮幫子,“啪!啪!啪!”左右開弓,狠狠扇將起來!
外間眾人隻聽得裡頭脆響連連,如同年下放爆竹,間或夾雜著悶哼,不由得心驚肉跳。
好一陣子,那巴掌聲才歇了。
少頃,簾子一挑,隻見賈寶玉揉著又紅又腫指痕宛然的兩頰,懵懵懂懂走出來,鼻血兀自滴滴答答消到月白中衣上。
他茫然四顧,見滿屋子人都直勾勾盯著他,奇道:“老太太、太太怎麼都在這裡?我...我恍惚像是做了個夢,夢見個什麼甄寶玉...和我長得一摸一樣...”
王夫人心如刀絞,也顧不得許多,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我的兒啊!可好些?”
宋江林衝跟著踱出來,麵不改色,宋江捋須道:“無妨無妨,此乃體內淤積邪火,借貧道之手引出,鼻血一出,邪祟便散了。些許皮肉之苦,於公子貴實無大礙。”
王夫人摟著寶玉,見他眼神清明,哪裡還顧得上細究?
隻連連點頭稱是:“是是是!兩位神仙說得是!”
賈母連聲吩咐:“快!快給兩位活神仙看座!上好茶!把我收著的老君眉來!”
宋江林衝假模假式合十為禮,肚裡卻轉著念頭,望著這賈寶玉心道:“這京城的富貴公子果然是欠一頓好打!什麼他娘的邪祟妄症,幾個大耳刮子下去,不就抽醒了?”
大內朝堂上。
滿朝文武,一個個交頭接耳,嘁嘁喳喳。
昨夜裡汴京九門落鎖,今日官家又遲遲不上朝,這龍椅空懸,乾坤顛倒,眾人都互相打探著消息。
正聒噪間,隻見越發受寵的劉公公鴨子步般跑進來,尖著嗓子宣道:“官家聖躬違和,龍體欠安,今日罷朝,散了罷!”
話音一落,那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嗡嗡之聲更甚,紛紛抓住劉公公問為什麼。
大內寢宮,龍榻之上。
官家趙佶斜倚著軟枕,麵色寡白,眉頭緊鎖。
禦榻前頭,梁師成、王黼、王子騰三個,鵪鶉似的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出。
鄭皇後鳳目含霜,侍立一旁。
太醫剛診完脈,鄭皇後柳眉一豎,急問道:“太醫,官家龍體究竟如何?端的要緊不要緊?”
那太醫慌忙叉手,垂頭回稟:“啟稟聖人,官家乃是......乃是龍腹受了一記外力衝撞。萬幸......萬幸龍體根基尚固,並無大礙。隻是......隻是……….……”
他偷眼覷了下官家臉色,“隻是此傷在要害之地,須得仔細調養,將息滋補。飲食務要清淡,油膩葷腥之物,萬萬沾不得。更有一節......房幃之事,須得暫避......短時間內,恐難行幸......”
鄭皇後聽罷霍地轉向跪著的王黼、王子騰喝斥:“王黼!王子騰!你們兩個狗才!官家把這汴京城的安危交予爾等,爾等便是這般報答天恩的?眼皮子底下,竟讓官家受此大辱!這東京八十萬禁軍,都死絕了不成?!”
王黼跪在地上,身子篩糠般抖委屈哭道:“娘娘息怒!微臣......微臣接手這提點皇城司,滿打滿算才一日光景...…………………………這實在是……….……”
“住口!”鄭皇後不等他說完,劈頭蓋臉又是一頓嗬斥,“給你一日就出事?西門天章管了怎多時日,怎麼都冇事?偏生到了你這廝手裡,一日便捅出這天大的窟窿來!可見是你這狗才存心怠慢,玩忽職守!該當何罪!”
王黼一愣,萬萬想不到還有這般說辭。
怎麼辦,求饒唄!
梁師成、王黼、王子騰一眾人等,磕頭如搗蒜,口中隻道:“臣等該死!臣等萬死!”
龍榻上,官家微闔著眼,氣息虛弱:“好了......莫再聒噪............可曾拿到?”
王子騰忙叩頭回稟:“啟稟官家,拿住了!是兩夥不知天高地厚的綠林草寇,在街市上尋仇鬥狠,廝殺紅了眼,混亂中......混亂中驚了聖駕,實乃誤傷!臣已查明,把人都捉來了,送往了王大人那裡!”
王黼也急忙幫腔:“官家明鑒!微臣親自審過,確是兩夥強人鬥毆誤傷!”
他不說這話倒還罷了,此言一出,官家那原本蒼白的臉猛地漲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疼的,競掙紮著半坐起來,指著王黼鼻子罵道:
“狗殺才!誤傷?誤傷都能傷到朕頭上?若不是你這廝昨夜在天上人間玩忽職守!怎會讓宵小近得朕身?!朕......朕恨不得......”
官家一口氣堵在胸口,劇烈咳嗽起來,厲聲道:“傳旨!昨夜當值的那個姓徐的推官,摘了他的烏紗!在汴京城門做一年苦役!以儆效尤!”
他喘息著,目光如刀子般剜過王黼和王子騰的臉,那眼神裡分明是滔天的怒火與殺意,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卻隻化作一聲疲憊的歎息,揮了揮手:“滾......都給朕滾下去!閉門思過,等待懲處聖旨!”
王黼、王子騰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退了出去。
鄭皇後待他們退遠,憂慮道:“官家......王黼、王子騰二人,此番闖下潑天大禍,若不嚴懲,恐......恐難以服眾,也難保日後......”
官家趙佶疲憊地閉上眼,低語道:“朕......豈不知?王黼此獠,心思歹毒,手段酷烈,猶如虎狼之藥,用之則傷人,不用......眼下這局麵,一時半刻,卻離不得他這柄快刀。”
“王子騰......倒算個人才,可卻不知道為何,每逢大事屢屢不順,莫非和朕這國運不和?朕身邊親近之人,如楊戩一般死的死....堂堂大宋,無人可用!”
鄭皇後鳳不敢多言,隻又低聲道:“官家,還有兩位此刻還在外頭,聽候官家發落………………”
“嗯?”官家眉頭微蹙,昨夜那兩個護住自己的。
其中一個,似乎喚作王三官?
是了!
前番在禦前,把那群不開眼的禁軍邊軍揍得哭爹喊娘的,可不就是他?
是個人才!
可惜......可惜是西門天章的手下!
聽聞還是義子?
另一個,也是條精壯漢子,英氣勃勃,瞧著倒也是塊好材料。
“宣他二人進來。”官家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須臾,王三官、劉正彥二人躬身趨入。
隻見他二人,麵皮曬得黧黑,筋骨虯結,渾不似東京城裡那些傅粉熏香、細皮嫩肉的紈絝子弟。
官家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番,很是滿意,頷首道:“昨夜......虧得有你們兩個擋在前麵。”
王、劉二人慌忙叉手行禮:“護駕乃臣等本分!”
官家“唔”了一聲,目光落在劉正彥身上:“你,喚作甚名?”
劉正彥沉聲道:“啟稟官家,微臣劉正彥,家父......乃是故經略使劉法。”
“你就是劉法的兒子劉正彥?”官家心頭猛地一突,眼皮子倏地上,半晌才緩緩張開,那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眼光。
他點了點頭:“朕若冇記錯......你二人如今,都在西門天章手底下當差?”
“正是!”二人齊聲應答。
官家臉上堆起笑來:“好,好得很。王三官,你祖上是邠陽郡王,簪纓世胄;劉正彥,你父乃國之乾城,名將之後。都是好根苗!也該為自家祖宗掙臉,替自家基業添磚加瓦才是正理!朕看你們也不小了,該想想自家祖宗自
家的前程。”
這話說得雲山霧罩,王、劉二人聽得一愣,互相偷一眼,雖不明就裡,也隻得齊聲應道:“臣等謹遵聖諭!”
官家臉上笑意更濃,揚聲道:“來呀!王三官、劉正彥二人,昨夜救駕有功,忠勇可嘉!特擢升為閤門袛候!差遣嘛......暫且不變。念你二人俱是功臣之後,門楣光耀......嗯,著有司,給你們二人的母親,各賜一品誥命!也
算全了孝道,光宗耀祖!”
王三官、劉正彥乍聞此等恩典大喜!
自家母親一品誥命!
那可是潑天的富貴和臉麵!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謝恩:“臣等叩謝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官家滿意地看著二人,慢悠悠地又拋出一句:“至於此番......西門天章出使西夏,路途險惡,風沙勞頓。你們兩個就留在東京維持治安,不必跟著去了。”
“啊!”這旨意來得突兀,王、劉二人臉上的喜色還冇褪儘,又是一愣。
留在東京?
兩人心中疑竇叢生,再次叩首:“臣......臣等領旨!”
清河縣大早。
趙鼎和何狀元帶著一眾新科進士用完早飯,被李縣令帶往清河縣城西北。
眾人一下馬車,濕熱河風裹挾著蒸煮的酸腐氣味,混著新剖木料的清香直撲過來。
“趙大人,何大人,”李縣尊笑道,“還有各位,且忍忍這味道。此乃我清河縣生財的寶氣!昨晚宴上,你們不是問本官除了這些稅收還有什麼收入,以及,碼頭也不過數百苦力,那麼多棚區流戶去了哪裡?諸位請看!”
眾人望了過去。
隻見數十口磚砌大灶沿河排開,灶膛裡柴火正旺。
鍋內沸水翻騰,浸泡著長短不一的毛竹與雜木。
水麵上浮著一層怪異的油光,那些赤膊漢子們則渾身汗油如漿,手持長叉翻動著鍋裡物事。
“毛竹雜木,天生強種,是做不得船具的。”李縣令笑道:“自古都是用這蒸煮彎曲之法,來點化這頑木!”
一眾人等都是十數年苦讀聖賢書,哪裡見過這等場麵,紛紛好奇慣看。
隻見幾根蒸煮過的毛竹正被幾個漢子趁熱拗彎,固定在木架上成型,竹筋畢露,被彎成各種船具。
趙鼎皺眉道:“這運河南北,沿路都有船具販賣,便連汴京都有不少的船具工坊,清河縣雖屬運河要道,可是靠這個未必有多少稅收!
“大人明鑒,可我們的價格更低!”李縣令撫掌大笑,引著眾人走向後麵連綿的工棚。
棚內景象更令人瞠目,刨花如雪片紛飛,鋸木聲不絕於耳。
船篙、跳板、船板,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棚外空地上,赫然立著塊大木牌:
清河縣船具半成品市集。
幾個風塵仆仆的船主正在其中穿梭,與匠人高聲議價,銅錢的脆響不時傳來。
“就地取材,就地生財,”李縣令笑道:“西門大人這盤棋,妙就妙在就地二字!上遊砍伐,順水放排而下,到我清河這換船之地,正好截住,蒸煮彎曲,加工成器!省下多少腳力錢、損耗錢?還有,大人教導下官,這產業要
做大,要把價格勝過其他商家,就必須做起這產業集群一說!”
一眾新科進士已然拿出小筆,也顧不得難堪,唾沫塗了塗,紛紛記下這四個字。
何狀元道:“何為產業集群?”
李縣尊笑道:“兩位大人請看,這裡的船用製品不光是種類繁多,便連何運完全少不了的需麻繩,我們清河縣也一並做了!”
說著帶著眾人來到下個工坊。
隻見數百農家老幼婦孺,席地而坐。
每人麵前一堆散麻,雙手飛快地搓動。
粗麻在掌心摩擦出一根根初具雛形的棕褐色纜繩。
李縣令大步流星,走到一個正在搓大纜的老漢跟前,拿過老漢身邊已然完成的粗大纜繩。
老漢一驚,抬頭見是縣令,嚇得慌忙要跪。
李縣令卻隻擺擺手,旁邊立的小吏早捧著個鐵卡鉗候著,立刻上前,熟練地卡在那繃直的纜繩上,再一量。
“三寸!”小吏高聲唱喏道。
“合格!做的不錯!”李縣令將那沉甸甸的纜繩丟回給老漢,在老漢陪笑中轉身:“大纜三寸,小纜二寸,一絲一毫不能差!官家收生麻,分發到戶,照這標卡交貨。合則收,不合則打回重做!省了驗貨扯皮的功夫,也絕了以
次充好的歪心!這整個船用品上下都由我們製造,這價格麼,比市麵上要低了三成,那些船主如何不用我們的?”
趙鼎才長長籲出一口氣:“兩日所見所聞,胸中塊壘難消,書本所學,竟顯蒼白?”
趙鼎微微搖頭:“本官慚愧。執掌京畿民生經年,自以為對農桑百工、商賈市易,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洞悉七八。可今日一見西門大人這產業集群四字方知自己不過是坐困愁城!”
言罷,趙鼎轉身對著這八位新科進士說道:
“爾等!比本官幸運,本官年過而立,才得遇西門大人!爾等正是弱冠年華,金榜題名,意氣風發之時!此乃天大的造化!須得好好學!仔細學!用心學才是!”
一眾進士,紛紛躬身:“是!謹遵大人教誨!學生等定當用心體察!”
正說著,一陣騷動。
兩個黑衣皂隸,扭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油汗的漢子過來。
那漢子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掙紮著不肯走。
李縣尊皺眉道:“怎麼回事?”
“回稟大人!”一個皂隸抱拳,“這廝領了求業牌三次了!碼頭腳行嫌他力氣不夠,麻繩村說他搓得慢,讓他去醬菜坊學醃菜,他倒嫌醃菜缸臭!今日又賴在居養院門口等粥!”
李縣令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西門大人有令,清河縣不養閒漢!求業牌是給你機會,不是給你臉麵!挑三揀四,好吃懶做,三次拒不就業......即刻革除居養院救濟資格!拖走!帶到衙門去給本官抽上十鞭子再說!!”
那漢子殺豬般嚎叫起來,被皂隸毫不留情地拽走。
李縣令轉身笑道:“二位大人見笑。西門大人常說,有手有腳有飯吃,是天道;躺著等喂,便是逆天!這工牌登記之法,便是逼著那些懶骨頭上路。諸位,請再隨我去農田看一看。”
王熙鳳一覺醒來,心裡到底不踏實,便從枕邊摸出那條汗巾子來。
那汗巾子過了一夜,早已乾透。
鳳姐兒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橫豎瞧不出個究竟,隻一點是斷定了——決計不是平兒那蹄子的。
遂揚聲喚平兒近前,將那汗巾子遞與她瞧。
平兒接在手裡,先是一愣,口裡隻道“不知是哪個的”。
複又湊到鼻尖嗅了嗅,兩道柳葉眉登時蹙起,低聲啐道:“怪道!這勞什子上頭,怎地一股子臊氣?”
王熙鳳心頭猛地一跳,昨夜那根濕了一大塊的柱子霎時撞入腦海。
也顧不得梳洗,趿拉著鞋便往外走。
那柱子經了一宿,自然也是乾爽的了。
鳳姐兒心下焦躁,竟也顧不得體麵,一把摟住那柱子,將那身子緊緊貼上去,隻盼能記起昨夜柱子被打濕的那一段,好比對出那賊人的身高來。
平兒緊跟著出來,一眼瞧見自家奶奶這般光景:摟著冷冰冰的柱子,一條腿兒翹著,身子扭股糖似的貼上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竟是一副從未見過的浪態!唬得平兒魂飛魄散,失聲叫道:“我的好奶奶!您……………您莫不是撞
客了?還是身上不爽利?”
王熙鳳這才驚覺,臊得滿臉通紅,啐了一口,強自鎮定道:“胡心什麼!不過是身上燥熱得緊,這柱子涼浸浸的,抱著解解暑氣罷了!”
一麵說,一麵趕緊放下腿,理了理散亂的鬢發,遮掩道:“還愣著作甚?快些替我梳洗打扮起來,遲了誤了去見西門大娘子!”
而西門大宅那頭。
大官人一覺醒來,渾身筋骨活泛,便在床前空地上舒拳展腿,打了一路拳腳。拳風過處,衣袂翻飛。
剛收住勢子,額角已見了汗星兒。李瓶兒早已捧了溫溫的汗巾子候在一旁,見他了,忙不迭地挨近身來,口中嬌聲道:“我的爺,仔細汗浸了風!”
一麵說,一麵就踮起腳尖,拿那香噴噴、軟綿綿的汗巾子,細細地替他揩抹額角鬢邊的細汗,纖纖玉指有意無意,便在那熱騰騰的頸項間、胸膛上滑蹭了幾下。
大官人覺出那指尖溫軟,低頭瞧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咧嘴一笑,伸手在她大白屁股上輕輕一捏:“小油嘴兒,仔細伺候著是正經,莫要閃了腰,動了胎氣。’
李瓶兒粉麵含春,眼波流轉:“好冇良心的老爺!過兩日便要回那京城,轉腳又奔西夏那苦寒地界去了。奴家舍不得老爺,這等和老爺獨處的機會如何能讓給彆人!還有一樁事體,要和老爺稟告!”
大官人被笑道:“說吧何事?”
李瓶兒這才正了正神色,低聲道:“前些日子,奴家一個多年不見的族兄,打從千裡之外尋親來了。此人曾在西軍中吃糧當兵,聽說還在那大將劉法帳下做過個隊正。他聽聞老爺要去西夏公乾,竟自告奮勇,定要跟著老爺鞍
前馬後效力,圖個出身。”
大官人哦了一聲,眉頭微挑:“你娘家還有這等人物?倒不曾聽你提起。”
李瓶兒忙道:“奴家也唬了一跳呢!隻是他說的老家舊事門戶根腳,樁樁件件都對得上奴家幼時記憶,確鑿無疑。老爺您看,他若是個堪用的,便收在手下使喚。若是個不中用的,隻打發他依舊跟著來旺,做做粗笨活計便
是,好歹有口飯吃,日後給他張羅娶妻生子,也算全了情分。”
大官人略一沉吟,點頭道:“也罷。老爺我此刻正要去後院校場點將,你叫他即刻過來,待爺瞧瞧他的筋骨成色。”
李瓶兒聞言,登時喜上眉梢,連聲應道:“是!是!奴家這就去喚他!”說罷,扭著楊柳腰兒,風擺荷葉般去了。
大官人踱至後院,但見史文恭、關勝、朱仝並一眾團練兵丁,早已披掛齊整。新製的黑色劄甲皮甲,硬錚錚烏沉沉裹在身上。
新鞣牛皮甲葉泛著烏光,鐵片兒在晨熹下寒氣森森。
八百多號精壯漢子,鴉雀無聲,一股殺氣直衝霄漢。
眾人覷見大官人身影,轟然一聲,如平地起了個焦雷:“願為大人死!”
聲浪金鐵交鳴,雄渾迫人!
彼時賈家眾女正各自在房內,享用吳月娘遣人送來的早點,細嚼慢咽,笑語晏晏。
猛聽得這平地驚雷也似的吼聲,一個個心肝兒亂跳,粉麵失色,也顧不得吃食,紛紛丟了銀匙玉箸,提著裙裾便往二樓上跑,擠在欄杆邊探頭探腦地張望。
春梅正巧在二樓廊下,見眾女慌張模樣,忙笑問道:“各位這是怎地了?慌慌張張的。”
眾女七嘴八舌,鶯聲燕語說出原因。
春梅掩口一笑,眼波流轉:“瞎,我當是甚事!原是我家老爺在後院校場上檢點部下呢。”
薛寶釵忍不住好奇,扶著欄杆問道:“這般軍陣......我們在此觀看,可衝撞得?”
春梅笑道:“寶姑娘多慮了。老爺並未禁人觀望,何況各位都是府上貴客,這邊視野正好,仔細看便了。”說著,便引她們站定。
眾女並丫鬟們得了這話,膽子也壯了,一個個擠挨著,將那白生生、玉也似的胳膊兒,齊齊整整搭在朱漆欄杆之上。
凝眸望去,隻見那遠處高台之上,一人獨立,身姿挺拔如鬆,絳紅戰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正是那大官人。
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影,一股勃發的英武之氣,混著剛硬威嚴,撲麵而來。
台下黑壓壓跪倒一片鐵甲軍漢,頭顱深埋,靜默如山。
儘管如此距離根本聞不到氣息。
可眾女依然覺得那男兒身上的汗味與鐵鏽味飄上樓台,好不刺激!
眾女倚欄望著那台上大官人英姿,再瞧瞧台下俯首帖耳的雄兵,隻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從心底竄起,直燒得耳根發燙。
個個粉麵含春,腮邊飛起兩朵紅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