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聲名遠揚,梁山眾人入賈府
卻說這天下文人,十個有九個是色中餓鬼!
但凡肚裡有些墨水自命風流的文人騷客,那點子色心,便如同他們筆下的錦繡文章一般,如狼似饑,似浪翻騰,不喧泄一下憋得難受!
故此,舉凡有個把風流才子踏進汴京城,頭一樁要緊事,便是巴望能一眼那李師師的仙容。
第二樁?
自然是寫些個詩詞,巴巴地捧去獻與佳人,期望著和佳人一起青史留名,博個青眼!
若是能被留下一親芳澤那更是再好不過!
這些年頭,那些公認作詞大家給李師師寫的詞還真不少!
前有秦少遊的《一叢花·年時今夜見師師》,小山《生查子·遠山眉黛長》,這兩個老不羞,七老八十也不收手。
後有張子野的《師師令》,本朝朱敦儒、晁衝之這等詞林大家也少不了誇李師師的,更遑論那周美成,竟一連作了三闕詞來誇!
然則汴京三大行首,雖說是李師師名頭最響,那趙元奴與封宜奴卻也並非凡品!
不過略遜半籌風光罷了。
究其根底,隻在歌藝一道上稍欠了李師師的火候。
常言道“術業有專攻”,她二人本事本就不都歌藝上。
一個楊柳細腰,擅長的是舞態驚鴻。
一個柔若無骨,拿手的是諸般雜技。
終究不如歌喉婉轉,能直鑽入人心裡,口耳相傳來得便宜。
卻說那趙元嫋嫋娜娜上了樓,那容貌,那身段,真真是豔光四射!
一班見慣風月的清流老油子,尚能端著架子,隻拿眼偷覷,拈須微笑,故作鎮定!
可那群新科進士們,眼珠子早直勾勾釘死在她身上,是眼也直了,魂也飛了!
十年寒窗為哪般?金榜題名之外,可不就圖個顏如玉?
待那趙元奴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朝這邊一睃,眾男子更是骨軟筋酥!
這三魂七魄都被那水汪汪的眸子勾了去,隻道那目光是尋著自己來的,也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慌不迭都站起身來!
各個恨不得立時顯出自己的風流倜儻。
眼見美人兒果然蓮步輕移朝這邊走來,眾人心頭狂喜,卻見趙元奴近前,深深道個萬福,鶯聲嚦嚦:“奴家奴,拜見諸位大人金安。”
言罷,一雙媚目滴溜溜在席間一掃,柳眉微蹙,雖說帶了輕紗,可手中汗巾子依舊把小臉兒一遮訝道:“咦?西門大人......竟不在此處麼?呀......各位大人恕罪則個,元奴要尋西門府尊大人有樁要緊事體,先行告退,萬望海
涵。”
話音未落,竟真個轉身便走,一絲兒留戀也無。
隻留下眾人眼睜睜瞧著那水蛇腰、風擺柳的妖嬈背影,竟直直朝著那西門屠夫席上蕩了過去,一個個是萬般酸澀,言語難道其中之萬一。
大官人這桌的八位新科進士,眼見汴京三大行首之一的趙大家竟朝自己走來,也是心頭擂鼓,麵上放光。
看著對麵那些同年羨慕的眼神,本來稍稍弓著的背頓時挺的如標槍一般!
趙元奴行至近前,對著大官人盈盈一拜:“元奴見過西門府尊大人,大人萬福安好,今個實在是巧,又見麵了。”
“什麼巧不巧的,是特意來看趙行首來了!”大官人笑道。
“府尊大人真會說話,這張嘴,真真賽過蜜餞兒。若是隻為一人前來,何必要如此麻煩,直到那糕點店便是了....”趙元抿嘴一笑,頰生紅暈。
見這趙元奴說話如此曖昧,席上眾人包括那平日裡目不斜視的趙鼎都豎起耳朵來。
大官人微微乾咳一聲:“趙行首不是該在下麵準備登台獻藝麼?怎地跑到這上頭來了?”
趙元奴笑道:“元奴自然是有求於大人!還望大人成全!”
大官人打了個哈哈:“說來聽聽!”
趙元奴咬了咬下唇,那貝齒陷進軟紅裡,襯得唇色越發鮮潤,媚態橫生:“好教大人得知,前些日子奴家得了兩闕絕妙好詞,一打聽,竟是西門大人的手筆!奴家歡喜得什麼似的,連夜譜了新曲,一夜沒闔眼,隻是...這詞兒
既是大人之物,奴家不敢擅自傳唱,特來請大人示下,許奴家今日將這新曲兒獻上,求大人給個章程,許我一許!”
大官人一愣,自己什麼時候又做了詞留在外頭?
嘴上說道:“哦?卻是哪兩闕?”
“正是那·當時隻道是尋常”,還有那‘相思已是不曾閒”!”趙元奴眼中光彩更盛,露出期盼之色。
大官人越發奇了:“怪哉!這兩闕小詞兒,原是本官贈予一個姑娘的私物,你如何得知?”
“可是賈府的薛姑娘?”趙元掩口輕笑:“前幾日奴家在香樓演出時,撞見王子騰王大人府上的薛公子。他尋到奴家,說要用這兩闕詞做纏頭,換奴家去他新開的湯堂唱上一曲添彩。奴家自然是不答應的,莫說他,便是經常
多少皇親國戚的鋪子開張,我也都拒了!”
“可奴家接過詞箋一看——哎喲喲,真真是字字珠璣,句句鑽心!這兩闕詞竟是大家水平,斷斷不是凡人做得出的,故而再三逼問,這薛公子才吞吞吐吐道是大人您的手筆,是您送給他妹子薛姑娘的。”
“奴家當時就想,我怎麼就冇這個好命,這人比人,真真是氣死人,大人你說是不是?”說完期盼的望著大官人。
按照常理,這一般般的風流才子就受不住這哀求哀怨的目光,把桌子一拍:“這還不簡單?我再獨獨送你兩闕就是!”
可這西門大人打了個哈哈,也不接茬。
趙元奴隻好幽怨歎口氣:
“奴家當時便想這就難怪了!也唯有大人才能寫出這般斷腸之詞,那上元詞雖好,終究是應景的富貴文章。可這兩闕情詞,每個婦人看來都似在位為自家所作一般,專寫小兒女心腸,字字滴著相思血淚,才真真是要人命!”
她眼波盈盈,似嗔似喜:“不瞞大人,若是那上元五闕,雖說是傳世絕唱,可在這種風月之地,終究不如那你儂我儂,相思匆匆!”
像是生怕這西門大人不允許似的,趙元奴瞥了一眼大官人接著說道:
“奴家敢保證,這譜上曲子唱出來,能把天下的婦人身子唱酥了,尤其那句‘當時隻道是尋常,道儘了多少追悔莫及?還有‘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 —真真把女兒家那點欲嗔還喜,口是心非的腸子都掏儘了!依奴
家看,比那上元五闕更合絲竹管弦,入耳入心!”
大官人倒是渾不在意,心道自家本來就打算請這趙元奴表演,既然那薛呆子乾了,也就算了,倒也省了自家事。
揮揮手笑道:“既如此,你隻管唱去便是。隻是...平白得了我的好詞,須欠下我一個人情,日後想著還我。”
趙元奴聞言大喜過望,眼波兒一蕩,聲音頓時軟糯得能滴出蜜來:“大人~~隻要您開口,莫說一個兩個,便是三五個、十個八個的人情,奴家也……………”
話到此處,忽覺旁邊那群新科進士的目光粘在自家身上——雖說各個是讀聖賢書的種子,可這才子佳人的戲碼豈不比聖賢書好看許多?
趙元奴粉麵飛紅,忙收了媚態,正色道:“...奴家自當遵命。”
大官人哈哈一笑:“好!準了!”
趙元奴聽得“準了”二字,喜得眉花眼笑,兩腮上飛起兩團紅雲,口內鶯聲嚦嚦拜道:“謝大人恩典!奴家這就下去調理弦索,定不辜負大人詞中那一片纏綿意趣。臨去之前,容奴家敬大人一杯水酒,聊表寸心。”
說罷,伸出纖纖玉手,從席上取過一隻琥珀杯來。
旁邊範宗尹早搶過酒壺,滿滿斟上一杯。
趙元奴隨即仰起粉頸,將一杯酒傾入喉中,杯底朝下,滴酒不剩,亮出那空杯兒來。
又要再斟一杯,範宗尹搶了滿上。
趙元奴向在座眾人團團一照,笑道:“這第二杯,奴家敬列,少時唱得不好,列位莫要笑話。”
說著,一仰脖,又乾了。
眾人忙不迭地舉杯相陪。
趙元奴飲畢,放下酒杯,從袖中抽出一方茜紅汗巾兒,輕輕在唇邊按了一按,嫵媚萬千。
又將汗巾兒在指尖上繞了兩繞,方才斂衽道:“奴家告退。”
說罷,將身一扭,冉冉飄下樓去。
那香風一路裹著脂粉氣,久久不散。
除了老成持重的趙鼎尚能眼觀鼻、鼻觀心,其餘諸位,眼珠子恨不能粘在趙元奴勾魂攝魄的背影上,隨她一路下了樓!
還在回味!
何粟半晌才收回魂魄,喟然長歎:“學生往日隻道大人不畏權貴、明察秋毫,將這汴京城治理得鐵桶一般,遠勝前朝諸公!今日方知...大人真乃神人也!這調弄風月、降伏佳人的手段,更是驚天地泣鬼神呐!下官拜服了,五
體投地啊大人!!”
一眾新科進士齊刷刷拱手,豔羨道:“恩師在上,學生等心服口服!”
那趙元奴的妖嬈背影剛隱入簾後,豈料脂香未散,環佩又響,但見另一道豔光已飄然登樓,正是三大行首之一的封宜奴!
她這一亮相,滿堂燭火仿佛都亮了幾分。
大官人也是頭一遭見這封行首,不由得心頭一跳,隻見她五官輪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窩微陷,眸色流轉間競帶幾分碧意,竟是西域胡姬,端的是異域風情,勾魂攝魄!
這封宜奴更是眼角兒也不曾掃向那群清流相公,徑直如穿花蝴蝶般,裙裾飄飄,便撲到了大官人席前。
未語先笑,深深福了下去,聲音清脆倒:“奴家封宜奴,拜見西門天章府尊大人金安!”
大官人這才看清,她頭巾邊緣散落幾縷秀發,竟是耀眼的燦金!
心頭更奇,看來這美人兒怕不隻是沾了西域血脈!
他麵上帶笑,虛扶一把:“封大家請起。你我素昧平生,如何一眼便認得出本官?”
封宜奴直起身,碧眸大膽地迎向大官人,咯咯一笑:“那日府尊大人於鬨市之中,鐵麵如霜,接下那陳氏婦人狀告越王的冤狀,好生威風!奴家恰在不遠處繡樓憑欄,可是將大人的英姿瞧得真真兒的!”
“原來如此!”大官人哈哈一笑,“不知封大家此刻上來尋本官,有何見教?”
他越發看得仔細,隻見這封宜肌膚勝雪,竟直追李瓶兒與可兒,白得晃眼。
那粉煩玉頸之上,競覆著一層極細密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絨毛,在燈火映照下,仿佛新雪初霽,又似熟透的蜜桃,蒙著一層醉人的光暈,端的是彆具風情,勾得人心頭發癢。
這等尤物,莫非......通體上下,皆是如此?
這念頭一起,目光便帶了幾分探究的意味,不由自主往那羅衫掩映的深處溜去。
誰知那封宜奴仿佛生就七竅玲瓏心肝,立時察覺了大官人那灼灼目光。
她粉麵飛霞,更添嬌豔,卻不點破,明明包裹得嚴嚴實實,偏捏著那方水紅汗巾子,輕輕往胸前一搭拉。
大官人見狀,喉嚨微乾,隻得咳嗽一聲,掩飾過去。
封宜奴這才眼波流轉,含羞帶喜地道出正題:“好教大人得知,奴家前些日子得了大人一闕詞兒,乃奴家生平僅見的絕妙好詞!奴家愛不釋手,歡喜得幾夜不曾安寢。故今日鬥膽上來,求大人一個恩典,允準奴家將此詞譜成
新曲,傳唱於勾欄瓦舍,也好教天下人知曉大人的絕世才情。”
大官人又是一愣,問道:“哦?又是何詞?”
封宜奴櫻唇輕啟,吐氣如蘭:“便是那闕——‘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大官人奇道:“這詞......你又是從何處得來?”
封宜奴臉蛋兒更紅,低聲道:“實不相瞞......大人的心尖兒,那位楚雲楚大家,正是奴家的閨中好友。是她......是她將這闕詞念與奴家聽的。”
大官人聽她提及楚雲,疑慮頓消,朗聲笑道:“原來如此。既是雲兒的好友,那便是自己人。區區一闕詞兒,你隻管拿去用便是。”
封宜奴聞言,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又福了下去:“謝大人恩典!大人寬厚,奴家感激不儘!”
說著也是拿起杯子連敬兩杯。
待她盈盈起身告退,方才發現還有一群人目光粘著自己,這才露出驚訝之色,上前微微一福:“原來諸位大人也在此處高坐。恕奴家眼拙,奴家這就得上台,不敢多擾,萬望諸位大人恕奴家失陪之罪。”說罷,行了個禮,香風
陣陣,徑自去了。
滿堂鴉雀無聲,隻餘下酒氣與脂粉香混雜,還有一片碎裂的文人自尊。
那兩個傾國傾城的絕色尤物,名動汴京的兩大行首,竟似約好了一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連正眼也未給旁人幾個,全副心思都隻撲在那西門天章一人身上!
真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大官人這桌上,趙鼎依舊神色不動,如老僧入定,
何狀元雖也豔羨,總算還能自持。
唯獨那八個新科進士,早已是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骨頭都輕了四兩!
一晚上竟能與京城兩大行首同席共飲,雖隻沾了府尊大人的光,說了幾句場麵話,喝了杯殘酒,這經曆也足夠他們吹噓了!
要知道旁邊還有狀元郎和探花公並一群朝堂清流重臣乾瞪眼呢。
好容易挨到三位行首一一唱罷,這最後較量,後出場的封宜奴與趙元奴競鬥了個旗鼓相當,雙雙壓過了李師師一頭!
再看那定勝負的琉璃寶瓶中,各色鮮花早已堆得冒了尖兒,姹紫嫣紅,香氣熏人。
末了點數,竟是那金發碧眼的封宜,以區區兩朵花兒的微末優勢,險勝了趙元奴!
這一結果,直教滿堂看客跌碎了一地下巴!
更炸了鍋的是,那封行首唱的‘問世間情為何物’與趙行首唱的‘隻道當時是尋常”、“相思已是不曾閒”,竟是出自上元文宗西門天章大人之手!
此訊一出,短暫的死寂後,便是山呼海嘯般的驚歎與議論:
“我的天爺!竟是西門府尊所作?”
“怪道!怪道!若非這等人物,如何寫得出這般蝕骨銷魂的詞句?”
一時間,也顧不得體麵了!
隻見滿場衣冠楚楚的男人們,不管不顧地擠在人堆裡拚命抄錄。
人人都道,明日裡若不能將這西門府尊的新詞掛在嘴邊,怕是連勾欄聽曲都矮人一頭,插不上話了!
果然,不出三日,這兩闕新詞便如同長了翅膀,飛遍了汴京城的勾欄瓦舍、茶坊酒肆。
連那走街串巷的貨郎、搖櫓的船夫、茶館裡說書的先生,都能哼上兩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當時隻道是尋常”。
西門天章的風流才名,真真是響徹了汴梁城,成了街頭巷尾最時興的談資!
而大官人此刻卻渾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整個汴京頭號談資。
更不知那看似平靜退場的李師師,一頭撲在錦被上,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
大官人哪管這些風月官司?
見時辰不早,便大手一揮,領著那猶在雲端飄著的八個進士,連同還算清醒的趙鼎、何粟,前呼後擁,排開眾人,施施然下了樊樓。
樊樓下。
大官人目光緩緩掃過八張年輕麵孔:“爾等今日所為,本官......已然儘知。何大人方才,已細細稟明。”
此言一出。
八人有人臉色刷白,額角沁出冷汗。
有人眼神閃爍,不敢與大官人對視。
亦有一兩個坦然鎮定。
真真是百態畢現。
而大官人那久居人上的赫赫官威,隨著目光所及,沉沉壓下。
眾人紛紛低下頭來。
大官人淡淡輸掉:“莫以為,這小小胥吏之位,便毫不在意!爾等眼中不屑一顧的雞毛蒜皮、家長裡短,落在升鬥小民身上,或許便是關乎一家生計,是死是活的潑天大事!”
眾人紛紛說不敢。
“敢不敢,你們心裡有數!”大官人冷聲道:“爾等讀聖賢書,口口聲聲民為貴,如今可知這貴還是賤,便落在爾等手中經辦的每一件瑣事上!”
“是,是!府尊大人教訓得是!”眾人慌忙躬身應諾。
大官人神色稍霽,卻又拋出一句:“至於趙大人所言,請爾等為百姓多留幾日,襄助一二......此乃虛詞。實不相瞞,此乃本官授意。”
“啊?!”八人又是一驚,麵麵相覷,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這位府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大官人這才展顏一笑:“實情是,本官這開封府下,三班六房,諸曹官位,正需些有能為、肯實乾的臂膀。”
“爾等新科及第,資曆尚淺,立時拔擢為曹官,我便是推舉上名單,朝廷體統也不容。然......隻要爾等肯放下身段,在這胥吏任上實心用事,顯出真章,本官自會具本上奏,保舉爾等為各房權知曹掾!待曆練有成,功績昭
彰,再擢升正員,水到渠成!”
這番話,真如久旱甘霖,瞬間澆活了八顆本已忐忑的心!方才的惶恐不安,頃刻間化作狂喜與勃勃野心!
這開封府六部曹掾雖是副職,可是實打實的差遣!
更能在履曆上記下厚厚一筆!
什麼清高,什麼委屈,在實實在在的前程麵前,頓時煙消雲散!
眾人精神振,個個挺直了腰板,齊聲高呼:“願為恩師分憂!願為百姓效力!”
大官人滿意頷首:“甚好。過兩日,爾等便隨本官去那清河縣走一遭。地方雖小,不及汴京繁華,卻也五臟俱全,日後這汴京改革都要看齊清河。且去看看,學學那基層治理的門道,於爾等日後行事,大有裨益。
“謹遵大人鈞命!”應答之聲,比先前又響亮恭順了三分。
待那群滿懷憧憬、腳步生風的新科進士離去,大官人對趙鼎二人說道:“你們也跟著去一趟清河!”
“是!”兩人齊聲稱是。
趙鼎眉頭微蹙,開口問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您先前言道,不告訴他們是你的意思,是為考驗其心性,看是否真心為百姓做實事。緣何方才又......直言許以曹掾之位?豈非......以利驅之?”
一旁的何粟也露出探詢之色。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趙大人,我知道你兢兢業業,甚少求回報,講究一個但問耕耘,隻為朝廷儘忠,為百姓請命,此心固然極好,可佩可敬!”
“然則,你我豈能強求天下官吏,個個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賢?高官厚祿,本就是朝廷給予的酬功之賞,亦是安身立命之基!此乃天經地義!”
大官人笑道:“一個人,或可守得住自身清廉,甘於清貧。然則,他守得住父母高堂的殷殷期盼?守得住妻兒老小的衣食溫飽?守得住宗族親的攀附請托?若連家室都不得安穩,族人皆生怨懟,他又如何能心無旁騖,為國
為民?”
大官人目光掃過趙鼎、何粟,“予其應得之利,使其無後顧之憂,此非賄賂,乃是養廉,更是對其才乾辛勞的認可與激勵!使其能安心做事,放手施為,不必為五鬥米折腰,亦不必為家小饑寒而愧怍!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實
實在在的支持?和書中道義並不相悖!”
趙鼎與何粟聽罷,默然良久。
想到自家府中老小仆從,人情往來,哪一樣不需銀錢支撐?
再想想自家偶爾因家累被婆娘家人埋怨的例子……………
二人對視一眼,不由得齊齊拱手,心悅誠服道:“大人......高見!句句切中時弊,發人深省!是學生等迂闊了!
而此時梁山上。
營中這幾日人喊馬嘶,鍋瓢亂響,收拾行囊打點進京。
偏生宋江、林衝兩個臉上那兩行刺字金印,端的是個老大難!
往常倒是用頭巾裹了,便是捂出痱子忍著便是。
可如今九月天正是烈陽高照,還用頭巾進京城怕不是要給懷疑,到時候關津盤查,街市行走,如何遮掩得嚴實?
宋江對著銅鏡左照右照,眉頭鎖得死緊,怕被官府鷹犬覷見,歎道:“這勞什子印信,真個是閻王爺的催命符,貼在臉上好不醃臢!”
林衝也悶坐一旁,麵沉似水。
自家也是苦惱!
眾人商議半晌,有的說貼花黃,有的說塗粉墨,左不是右不是,急得李逵直跺腳,嚷道:“怕甚鳥!就這麼進去大搖大擺,誰要敢問,俺一斧砍了他!”
眾人皆知這廝冇腦子,冇人搭理!
吳用搖著白羽扇踱過來,一眼瞧破二人窘態,嗤地一聲笑了:“二位哥哥忒也多慮!常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這點小事值甚麼?如今那東京城裡道君皇帝老兒,改佛為道,貶了釋門,勒令天下僧人蓄發稱士,那寺裡禿驢們正
冇處躲。你二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正依小弟愚見,哥哥們不如就勢扮作一僧一道,豈不便宜?”
宋江摸著自家刺字靠近額角,又摸摸新蓄起還不甚長的頭發,愁道:“軍師說得輕巧,我這頭發尚短,刺字又顯,如何遮掩?”
吳用搖頭晃腦道:“這有何難!公明哥哥頭發留得短,刺字又近額角,隻消尋兩塊狗皮膏藥,染些黃柏水,捏作銅錢大,貼在那字上,對外隻說是癲頭流膿,公明哥哥便做個‘癩頭和尚’,再弄些雞糞鴨血,弄得膿血淋漓的,
誰還會細看?再配上這半長不短的頭發,活脫脫一個剛剛留發的癩和尚!”
又指著林衝道:“林教頭身量雄偉,鶴立雞群,若昂首闊步反倒惹眼。不如裝個跛足,一步三晃,喚作“瘸道士’。教頭頭發已然蓄長,換個牛心發髻,再拄根破拐棍,任誰見了也隻道是個落魄雲遊的瘸道人,哪還顧得上看臉?
若是打將起來,還能做那蛇矛,是也不是?”
這吳用說得是輕巧!
宋江、林衝兩人聽罷,麵麵相覷,半晌說不出話。
宋江素來愛惜儀表,平日見人笑他金印,他便鐵青臉,眾人也不敢再說,如今要頂個瘌痢頭,好不難堪。
林衝更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頂天立地的漢子,何等威風,如今卻要充作瘸腿道士,心中如滾油煎。
一個要扮膿瘡禿驢,一個要裝瘸腿老道,心中那份膈應,真如吞了蒼蠅一般。
兩個你瞧我,我瞧你,各自暗歎。
李逵見他們沉吟,早跳將起來,拍手打學笑道:“好計好計!大哥做了癩和尚,林教頭做了瘸道士,正配俺鐵牛這黑旋風,恰似一窯燒出的黑炭,誰還分得清哪個是賊哪個是道?”
說著又摸自己臉上道:“俺這臉生來就是鐵鑄的,不用貼膏藥,也賽過閻王殿前的小鬼!”
宋江聽他這般奚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喝道:“黑廝住口!”
洪五在一旁低聲說道:“兩位頭領這倒也是辦法,京城這些個勳貴少不得請些名山大川的道士和尚前來消災解難!”
宋江聽罷歎道:“既無彆法,便依軍師所言。”
林衝也默默點頭,眉頭緊鎖,可為了能回一趟家中。
罷了罷了,軍師之計雖醃臢,卻是唯一法門。
林衝胸膛起伏幾下,終是長歎一聲,默默點了點頭。
洪五笑道:“兩個哥哥,既做僧道,按照京城習慣,少不得要寫法號,既好唬人,也好稱呼。”
吳用見二人應允,笑道:“這倒好辦!小弟鬥膽給二位哥哥取個名號——哥哥權稱‘茫茫大士’,取那渺茫幽玄之意;林教頭便叫‘渺渺真人’,一僧一道,正合茫茫渺渺四字,若有人問起,隻說自終南山雲遊而來,專為化緣修
廟,聽著便透著仙氣兒,唬那些凡夫俗子一唬一個準兒!”
宋江聽得這“茫茫大士”四字,哭笑不得:“罷罷罷,茫茫就茫茫吧!”
林衝嘴角抽動一下,也不說話。
眾好漢見兩位頭領如此模樣,想笑又不敢大笑,當下再無他話,各自忍著笑,紛紛喊道:“既要出發,再去大吃一場便是!”
洪五笑道:“汴京裡那些王侯勳貴,最信神佛,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官非口舌,少不得要請名山古刹的高僧高道,焚香禳解。憑兩位這氣度,到了那裡,隻消尋個大戶門第,捏些言語,說他是前生冤孽今世劫數,又說是姻緣
天降,包管哄得他神魂顛倒,連忙請進內宅,好酒好肉供養著,連房錢都省了。咱們一眾人等,便分做隨從弟子,混在他府裡,出入也方便,打探消息更不費吹灰之力。”
宋江聽了,沉吟道:“此計雖好,隻怕我等麵生,無人引薦,倒惹人疑心。”
吳用在旁搖扇笑道:“公明哥哥也多慮。隻消到了京城,先尋個熱鬨寺院掛單,再放風出去,隻說終南山來了一位茫茫大士、一位渺渺真人,能知過去未來,善斷吉凶禍福,更能銜接姻緣,那些愚夫愚婦,自然爭著來請,
何愁冇有大戶上門?”
洪五連連點頭,又補一句:“軍師高見!到那時節,莫說住下,隻怕還要送盤纏哩!”
李逵聽到這裡,把餅往桌上一拍,咧開大嘴笑道:“妙妙妙!俺鐵牛也跟著沾光,隻盼那大戶家多養幾口肥豬,好讓俺飽餐一頓!”
眾人皆笑,宋江也微微頷首,道:“也罷,到京再隨機應變。”
這裡前頭熱鬨。
後頭晁蓋獨自飲了半壺酒,拍案叫苦,便差小嘍囉去請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到聚義廳後堂密議。
不多時,四人陸續到來,見晁蓋臉色鐵青,都知有大事。
劉唐先開腔:“哥哥喚俺們來,可是為了宋公明那廝?”
晁蓋歎口氣,把酒碗一頓:“兄弟,你也是曉得的,如今山寨裡十停人倒有七停聽他號令,我這寨主坐得有名無實,似那廟裡的泥胎,隻受香火,不管事兒。你等是俺心腹,須替俺想個方兒。”
阮小七低聲道:“這有何難?俺們三兄弟並劉唐哥,帶幾十個心腹,趁他夜間睡著,一刀砍了,便說是失火,誰還查問?”
阮小二忙扯住他:“七郎休得胡說!那廝身邊有花榮、李逵護著,且吳用如今和那宋公明走得近,慣會算計,隻怕冇近身,先遭了暗算。”
阮小五悶聲道:“既不能硬來,不如學那回,隻消寫封密信,把宋江一乾人的行蹤、日期報與高俅,等他們兩敗俱傷,這梁山還是哥哥的。”
劉唐聞言,連連點頭:“此計極妙!”
晁蓋搖了搖頭:“你等隻圖眼前!若高俅真個拿了宋江、吳用這許多頭領,山下的官兵如何辦!”
四人你望我,我望你,半日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