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王熙鳳活吞大官人
王熙鳳聽了,已氣得渾身發軟,忙立起身來。
這八月初的天,餘暑未消,日頭才落,地皮還烤得冒油。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灑金紗衫子,又被勸了許多杯黃湯,那酒勁兒便如火燒雲似的,從白膩膩的脖頸一路漫上腮煩,兩酡紅,眼波也濕漉漉的,渾似熟透的水蜜桃兒,酒氣翻騰,嬌豔裡透著一股燥熱。
可這燥熱還未散儘,耳裡便灌進自家男人偷人且帶回院子,又偷她體己給那賤婦的話,登時一股冷氣從腳底板躥上心口,激得渾身汗毛倒豎。
平兒忙搶上來攙住她胳膊,柔聲道:“奶奶仔細莫為那些臟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王熙鳳卻一把甩開手,咬著銀牙,啐道:“呸!你懂甚麼!若是外頭那些野路子的女人,若是什麼黃花閨女,哪怕是偷人家大宅門得太太,我氣也有限。總歸是他有本事,撒得出銀子,哄得住女人身子。”
“再不濟,帶些勾欄裡的行貨,唱曲兒的,我也隻當他是饞嘴貓兒,圖個新鮮爽利,人家靠這個營生,床上床下都是吃飯的本事,自有手段花言巧語騙了他的銀子去。”
“可你聽聽他偷的是誰?鮑二家那浪蹄子!一個雜役小廝的屋裡人,粗手大腳的賤坯子!”
“一個堂堂榮國府的璉二爺,竟去鑽下賤雜役老婆的熱灶膛!這便罷了,還要偷老婆的體已銀子,去貼補仆婦的褲腰帶!這男人的心肝是叫狗吃了,還是叫驢踢了?怎麼就這麼冇出氣!冇骨頭!”
說著,她氣哼哼地一擰腰,那臀肉在胯上晃了晃,得綢褲“吱”地一響,一徑提著燈籠往書房趕去。
平兒提心吊膽,忙也提了燈籠緊追。
剛至院門,隻見又一個小丫頭子在門前探頭探腦,一見了王熙鳳,魂飛魄散,縮頭就想跑。
鳳姐眼尖,劈聲喝道:“小蹄子!站住!
那丫頭本是個伶俐的,見躲不過,索性跑出來,擠著笑兒道:“阿彌陀佛,可巧奶奶來了!我正要尋奶奶告訴去呢!”
王熙鳳冷笑道:“尋我什麼?告訴我什麼?!”
那小丫頭便把二爺如何在家,鮑二家的如何進來,兩人如何說笑,添油加醋學了一遍。
王熙鳳冷聲道:“小蹄子!你早乾甚麼去了?這會子撞見我了,倒來推乾淨!”說著揚手便是一下,打得那丫頭一個趔趄,捂著臉不敢吱聲。
王熙鳳也顧不得許多,攝手攝腳潛至書房窗下。
往裡聽時,隻聽裡麵調笑正濃。
那婦人浪聲道:“我早說了二爺,你該早晚燒香拜佛,隻求你那閻王老婆早些伸腿瞪眼,咱們就都好了,痛痛快快也不用躲躲藏藏!”
賈璉哼道:“哼!死了又如何?她死了,再娶一個來,隻怕還是這等貨色,甚意思?儘說些冇用的!”
那婦人又道:“怎麼冇用?她死了,你我豈不光明正大?再不濟,要麼你索性休了她,把平兒扶了正,隻怕她性子還軟和些,事事依著你。”
賈璉歎氣道:“休她?談何容易!她王家如今仗著那舅老爺的勢,連老太太都忌憚三分,把寶玉的婚事都按下觀望,我若是冇有什麼真憑實據,彆人說不得的道理如何能休她?”
說完想到自己老婆給那大官人玩弄得不知道什麼浪樣,冷笑:“你倒我不想?這母夜叉如今連平兒也不叫我沾一沾!平兒也是一肚子委屈冇處訴。我這命裡,怎就偏犯了這夜叉星!”
“好二爺,你倒是有些賣乖!”婦人吃吃笑道:“你怎知平兒一肚子委屈?”
賈璉得意道:“前日我打院子過,聽見外間平兒說夢話,甚麼‘好怕人撞見”,甚麼‘不行...這進去豈不是要死了...爺求饒我...,哼哼,豈不是做的好春夢?這院子裡,除了我,還有哪個正經男人?不是夢著我是誰?”
婦人浪笑不止:“若說些這個話,夢裡那主兒,定然不是二爺您呢!”
賈璉一愣:“這話怎講?”
婦人隻是吃吃地笑,笑得賈璉惱了,罵道:“怎麼也比你家那窩囊廢強!如何能不是我!”
王熙鳳在窗外聽了,氣得渾身亂戰,篩糠似的抖。
又聽他兩個話裡話外都讚平兒,便疑心平兒素背地裡也必有怨懟之言,莫非那丫頭真在夢裡想著賈璉不成?
那酒氣混著醋意、怒氣,越發如烈火烹油,直衝頂門,哪裡還肯忖度?
回身就擰了一下平兒,擰得平兒淚珠兒在眶裡打轉,小臉蛋委屈得不行!
王熙鳳隨即一腳踹開房門,也不容分說,撲進去揪住鮑二家的發髻便撕打起來,掄圓了胳膊,又抓又撓又撕,嘴裡夾七夾八地罵:“好個偷漢子的賤蹄子!冇廉恥的淫婦!我讓你嚼蛆!讓你咒我死!”
賈璉正摟著那婦人親嘴咂舌,猛聽得門響,唬得魂飛魄散,慌忙撒手,提褲子套鞋,兩腿亂蹬,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便要往窗台上竄。
可那窗格子窄小,他那身子骨又臃腫,哪裡鑽得出去?
王熙鳳既已捉奸在雙,豈容他脫身?
瞧得分明,心道:如今捉了個兩全,今兒若叫你走了,這“夜叉星”汙詞也白擔了!
當下酒勁如沸湯灌頂,滿麵赤紅似塗了胭脂,兩眼裡火星亂進,又怕他真個跑了,便把那肥臀往門框上一橫,生生堵住去路,嘴裡唾沫橫飛地罵:
“好個淫婦!偷主子漢子不算,還想治死主子大婦?平兒!給我過來!你們這對淫婦忘八,早就串通一氣,合起夥來嫌著我,外頭還裝模作樣哄我!背地裡敢情是要掏我的心肝肺!”
平兒委屈得不行,一邊分辯著,一邊怯怯地挪了過來。
王熙鳳話未說完,揚手又打了平兒幾下。
打得平兒有冤無處訴,隻氣得乾哭,扭頭對著賈璉和鮑二家的哭罵道:“你們做下這等冇臉的事!好端端的,又拉扯上我做什麼?與我何乾!”
她不敢打賈璉,隻好把一腔怒氣全潑在鮑二家的身上,便衝上去揪住鮑二家的撕打起來。
賈璉也是酒意上頭,方才進來隻顧快活,原想著做得機密,那王熙鳳又在後頭喝酒,誰料被撞個正著。
一見王熙鳳闖入,往日她潑辣的積威湧上心頭,加之自己做了虧心事,早嚇得魂飛魄散,冇了主意。
一見逃跑的路都給堵了,兩條腿先軟了半截,腦子空空如也,隻縮在牆角,活像霜打的茄子。
可待他定了定神,見連平兒一個小丫鬟竟也敢動手打人,頓時酒氣混著怒氣直衝上來。
王熙鳳鮑二家的,他雖又氣又愧,畢竟正妻,素畏懼三分,倒不好發作。
眼見平兒也上手了,便一腳踢過去罵道:“好個下賤娼婦!你以為你是誰?也配動手打人?”
平兒被他一嚇,見男主子發威,忙縮回手,哭得抽抽噎噎:“你們背地裡嚼舌頭,為何要拉扯上我?我哪裡和二爺你有往來,平日裡偷聽我說夢話又做什麼?”
王熙鳳本見平兒肯動手打那淫婦,心裡還略舒坦些,可一見賈璉喝斥,平兒便乖乖收手,那模樣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不由得醋缸子又翻了個底朝天
莫非這蹄子早被賈璉偷了身子?
所以格外溫順,聽他的話。
然道真真早就被賈璉偷偷破了身子?一念及此,王熙鳳越發氣衝頂門,趕上去又打平兒,厲聲道:“你做什麼春夢?莫非你早就是他的人了?!”
一麵仍喝令平兒去打鮑二家的,存心要試她的忠心。
平兒被逼得急了!
兩邊夾攻!
左邊是男主子嗬斥她多事,右邊是女主子冤她偷漢讓她動手,一時間又是委屈,又是氣得渾身亂顫,眼冒金星,一口氣竄不上來,哭喊道:“總歸是我的錯,你們彆吵,讓我死,死了乾淨!”
說著便掙開身子,往門外跑,要去尋刀子抹脖子。
院子裡雖是深夜,可這吵嚷聲早驚動了值夜的婆子丫頭,三五成群地擠在院門口,見平兒要尋死,慌忙攔住,七嘴八舌地解勸。
屋裡,王熙鳳見平兒既不分辨也不幫自己打那蕩婦,隻會跑去尋死,更坐實了心中猜疑,那酒勁燒得她五內俱焚,也不顧體統,一頭撞進賈璉懷裡,雙手揪住他衣襟,嘶聲哭喊道:
“好啊!你們一條藤兒合謀害我!被我聽見了,倒先唬起我來!來啊!橫豎你們要謀死我,今兒你也死我!不殺了我,你就不是個男人!”
賈璉被她撞個趔趄,又聽她這般撒潑竟然還說自家不是男人?
我不是男人?
頓時便想起那大官人來,那綠帽子壓得他腦門青筋暴突,酒勁一衝,也紅了眼,反唇相譏:“我不是男人?那誰是男人?是不是外頭那個野漢子搗得你舒坦,讓你要死要活讓你你倒貼銀子給他,才叫你這般瞧不上我?”
說著推開王熙鳳,大步走向牆邊,從牆上抽出掛著的寶劍,寒光一閃,指著眾人喝道:“都不用尋死!她尋死,你也尋死,索性我也不活了,我把你們一齊殺了,我再給你們償命,大家乾淨!”
那劍尖亂晃,燭影搖紅,滿屋子殺氣騰騰,嚇得眾婆子丫鬟一哄而散,連那鮑二家的也癱在地上,尿了一褲襠。
那王熙鳳平日裡把賈璉罵得狗血淋頭,這也隻如鋸了嘴的葫蘆,悶聲不響,由著她搓揉圓。
誰承想今日這膿包竟真個發起狠來!
隻見賈璉兩眼赤紅,似要噴出火來,額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動。
他手裡攥著明晃晃的寶劍,活脫脫一個索命閻羅,竟真個蹬蹬蹬大步搶上前來。
劍尖亂顫,指向她,青森森地冒寒氣
王熙鳳見他這架勢哪裡還敢撒潑放刁?
唬得魂飛魄散,那酒勁登時化作冷汗,順著脊梁骨消下去,也顧不得什麼體統,哭著擰身便往賈母院裡跑-
賈璉在後頭霹靂般一聲吼:“淫婦!哪裡走!今日定要結果了你這賤人性命!你我索性乾淨!”
吼完提了劍便追。
彼時戲早散了,各處燈火熄了,賈母這頭也正待安寢。
鴛鴦在外頭收拾茶具,猛見王熙鳳一頭撞進來,鬢發散亂,滿臉淚痕酒暈混作一團,香汗淋漓,後頭緊跟著殺氣騰騰,手執利刃的賈璉,唬得她三魂去了七魄。
忙不迭也滾進房去,“哐當”一聲把門死死閂上,後背死死抵住門板,心口突突亂跳。
王熙鳳滾爬到賈母榻前,一頭紮進老太太懷裡,渾身篩糠也似抖著,哭叫道:“老祖宗快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哩!”
賈母被這一鬨,睡意全消,忙問端的。
王熙鳳哭得梨花帶雨,抽抽噎噎:“我才家去換衣裳,哪知璉二爺正和人私語。我當有客,便在窗外聽了一耳朵。誰知竟是和那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如何凶悍狠毒,竟要尋了毒藥與我吃,藥死我,好把平兒那蹄子扶正!”
“我一時氣昏了頭,又不敢與他理論,隻得打了平兒幾下出氣,問他為何要害我性命。誰知他臊了,立時便拔出劍來要殺我!”說著又拿袖子掩麵
賈母聽了,信以為真,氣得渾身亂顫,手中拐杖搗得地磚“咚咚”響:“這還了得!反了!反了天了!鴛鴦!快開門!放那冇王法的下流種子進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連我這老骨頭一並砍了!”
鴛鴦戰戰兢兢開了門。
門方開,賈璉便挺著劍闖將進來,後頭烏泱泱跟著一群聞聲趕來的人。
原是邢夫人、王夫人並一大群婆子丫頭聽到這事,也顧不得洗漱,氣喘籲籲地趕到。
賈璉仗著賈母平日溺愛,連他母親邢夫人、嬸娘王夫人也不放在眼裡,益發逞起強來。
邢、王二夫人見了,氣得粉麵煞白,忙上前攔阻。
邢夫人扯住他一條胳膊罵道:“作死的孽障!灌了幾口黃湯便不知天高地厚!老太太在此,也敢撒野!”
賈璉乜斜著醉眼,口齒不清道:“都是......都是老太太平日把這淫婦縱上了天!她才敢這般跋扈,無法無天,連......連親夫都敢辱罵!”
本想嚷出她偷漢養奸的醜事,奈何酒氣上湧,腦中尚存一絲清明,想著無憑無據,捉奸未在床,說了也是白饒,隻好把話咽回肚裡,憋得臉皮紫脹。
邢夫人見兒子醉得腳下拌蒜,眼瞅著王夫人那張鐵青的臉,又想到如今王子騰位高權重,心中又急又臊,劈手就要奪下那寶劍,厲聲嗬斥:
“作死的短命鬼!還敢在老太太跟前舞刀弄槍!快滾出去醒酒!你媳婦這般千伶百俐的人物,裡裡外外替你張羅得滴水不漏,你倒還不足?偏要作死,還要生事!”
賈璉氣急敗壞,抬眼望見自家婆娘。
那王熙鳳一路奔逃,鬢鬆,香汗淋漓,把一張粉臉浸潤得如同帶露芍藥。
燭光搖曳下,更顯得腮凝新荔,目含春水,腮邊淚痕未乾,反倒添了幾分嬌弱!
賈璉腦中轟然作響,隻道她這副撩人模樣,全是那西門大官人日夜辛勤耕耘所致!
妒火混著酒氣直衝頂門,哪裡還按捺得住?
他猛地掙脫邢夫人,作勢前撲,口中嘶吼:“賊淫婦!看我不剁了你喂狗!”恨不得再搶過劍來,捅那蕩婦一個透心涼!
賈母氣得渾身哆嗦:“好!好得很!我知道你眼裡早冇了我們這些老厭物!去!快去把他老子賈赦給我叫來!看他是不走!”
賈璉聽得要叫父親,一愣,向來他就畏懼賈赦,如頭澆了一盆冷水,酒醒了大半。
腳下虛浮,趔趔趄趄,隻得恨恨地瞪了鳳姐一眼,跌跌撞撞奔外書房去了。
邢、王二夫人少不得圍著王熙鳳軟語寬慰。
賈母喘勻了氣,拍著鳳姐道:“多大點子事!年輕小夫妻,哪個不是饞嘴貓兒似的?誰還能保得住一輩子清白?世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且把心放寬,明兒我叫他來給你磕頭賠罪。今兒個你也彆過去臊著他了。’
又罵道:“平兒那小蹄子,素日看著倒還老實,我看他好,背地裡竟這等壞心爛肺!”
鴛鴦忙上前道:“老太太息怒。方才已問明白了,平兒委實冤枉。原是二奶奶心裡不痛快,兩口子不好當麵撕擄,都拿平兒煞性子。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冇處訴苦,隻把眼淚往肚裡咽呢。老太太再罵她,可不屈死人了?”
賈母恍然才緩了顏色:“原來如此。我說那丫頭看著倒不像那等狐媚魘道、專會背地咬舌的。既這麼著,白叫她受了這些醃臢氣。”
喚道:“琥珀,過來。你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她受的委屈我知道了,明兒叫鳳丫頭給她賠禮。今兒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許她哭喪著臉胡鬨,就這麼過去罷了!”
這邊廂鬨得天翻地覆,大觀園那頭才歇了燈火,幾個睡淺的便被驚動起來。
李紈、寶釵幾個隻得披衣起身。
李紈先走出來,一眼瞅見平兒躲在暗影裡抽抽噎噎,便上前一把拉住,口裡勸著:“平兒這是怎的了?快跟我園子裡去,仔細著了風。”
半推半扶地跟寶釵一起將平兒喚進了大觀園。
那平兒哭得氣噎喉堵,梨花帶雨,話都說不囫圇。
寶釵見平兒這般模樣,拉過平兒的手便溫言勸道:
“你原是個明白人,素裡你奶奶待你何等體麵?眼珠子似的。今兒個不過多灌了幾口黃湯,一時酒遮了臉。她不拿你這跟前人撒撒氣,難道倒去尋彆個晦氣不成?你隻顧眼下委屈,平日裡奶奶疼你那些好處,莫非都是假的
不成?快彆哭了,仔細哭壞了眼睛。”
正說著,隻見琥珀走來,將賈母的話一五一十說了:“老太太說了,平姑娘委屈,明兒叫二奶奶親自給你賠不是。”
平兒聽了,方才漸漸收了淚,抽抽搭搭地拭麵,寶釵見她好些了,便起身告辭,自回蘅蕪苑歇息去了。
李紈拉著平兒的手,歎道:“你家奶奶素待你,那是冇得說。今日不過是一時性子上來,酒催的,你莫往心裡去!”
平兒聽了,眼淚又湧出來,恨聲道:“二奶奶倒罷了...冇說什麼...隻是那起冇廉恥的淫婦作踐我!偏生璉二爺又拿我湊趣兒取樂罷了,還不分青紅皂白,倒先打了我!”越說越覺委屈,淚珠兒斷了線似的滾下來。
李紈忙拍撫她背心,道:“罷了罷了,如今他們倆個都灌了貓尿,醉得人事不知。你今兒就跟我這裡歇下,和素雲擠一擠被窩。明兒我親自送你回去,看哪個敢給你氣受!”
平兒含淚點頭,道:“謝大奶奶疼我。”
李紈嘴裡說得體貼,心裡卻暗暗叫苦:“我的娘!今兒那冤家若還摸來......素雲那蹄子素裡睡得死,雷打不動。隻不知這平兒睡覺可警醒?若是被她瞧見些首尾,撞破了豈不壞了事?”
她想著,眼角便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那叢芭蕉,月光底下,黑影幢幢,心裡七上八下的。
這頭眾人又圍著王熙鳳勸了一回,又是遞茶又是撫背,好歹把她的眼淚壓下去大半,便各自散了。
王熙鳳一肚子邪火回到自家臥房。
這眼淚乾了,酒意混著怒氣連帶著委屈便上來,燒得她五內俱焚。
她坐在妝台前,越想越恨:“天殺的!明明是他偷雞摸狗,乾了冇臉皮的勾當,他倒有理了?倒恨我恨得牙癢癢,竟恨到要殺我?”
她越想越氣:“這些日子,夫妻情分冇見回轉,倒似那三九天的水缸,一日冷過一日!他嘴裡竟能吐出那些字眼,又是望我死了又是要休妻?”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我王熙鳳到底做錯了什麼?操持家業,裡外周全,倒落得這般田地,真個起了謀害我的心!”
又疑心平兒:“這蹄子......莫非真背著我做了什麼?還是那淫婦挑唆?”一時間心亂如麻,胡思亂想。
正自煎熬,忽覺眼前一花,那西門大官人又憑空立在燭影底下,一身錦袍,笑嘻嘻地朝她招手。
鳳姐氣得柳眉倒豎,抓起枕邊的玉枕就摔了過去,罵道:“你這殺千刀的賊,還敢來!”
那枕頭“呼”地穿過那人的身子,砸在牆上,“啪”地落地———————人卻不見了,隻剩一縷若有若無的麝香味兒飄在空氣裡。
“劉姥姥說得不錯!”鳳姐兒心有餘悸,撫著狂跳的心口,“我主犯這陽煞凶星!果然纏得緊!害得我如今這般淒慘,就要家破人亡,虧得我早有防備……………”她想起劉姥姥教的法子,強打精神。
忙忙地在臥房西南角設下香案。
取出上好的朱砂,凝神屏息,將三道求來的符咒在香爐裡一並焚化了。
口中不敢怠慢,低低念誦那“和合”二字,不多不少,整整七遍!
如此這般,那作祟的陽煞自然便滅了。煞星一滅,保管夫妻和好如初,家中百事順遂,再無聒噪。
她默念著劉姥姥的“保證”,仿佛真得了些安慰。
做完這一切,那符灰的氣味混著酒氣,熏得她腦仁兒針紮似的疼。今日酒著實吃多了,腳下虛浮,眼前也陣陣發花。她踉蹌著走到床邊,身子一軟,便歪倒在棉被上,迷迷糊糊,隻覺渾身燥熱,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正自昏沉,忽又聽得一聲輕喚,帶著幾分熟悉的狎昵:“二奶奶...”
鳳姐兒悚然一驚,猛地回頭——隻見那“殺千刀的西門大官人”,竟又笑嘻嘻地立在床前!
眉眼清晰,比方才更真切三分!
她登時愣住了,酒醒了大半:“怪哉!自己剛焚化了靈符,念了咒語.....怎地這陽煞不但冇滅,反倒更.......更精神了?”心頭又驚又疑又怕。
“你這該死的東西,白日裡擾我,夜裡也擾我!”她盯著那幻影,想到這些日子獨守空房的冷清,想到賈璉的薄情寡義,想到剛才受的窩囊氣...又想到夜晚的春情...
一股邪火混著委屈,不甘,還有那被酒力蒸騰起來的莫名燥熱,猛地從丹田竄起!
她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將他往床上一推——那身子竟是實在的,沉甸甸地壓在被褥上一
鳳姐一翻身,那對肥膩膩、圓滾滾的磨盤大臀,便狠狠地坐了下去,床板“嘎吱”一聲哀鳴,連帳鉤都震得叮當亂響。
她咬著牙,喘著粗氣,也分不清是恨是怨是醉是醒,隻覺那臀肉一沉,燙呼呼地貼著什麼。
王熙鳳瞬間回憶起那驢般的身子殺氣騰騰的對著自己,心裡頭竟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混著酒勁,熏得她整個人都恍惚渾身酥軟,神思飄搖。
卻見那幻影側過臉來,濃眉微蹙,低聲道:“二奶奶,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叫人看見成什麼體統。”
王熙鳳盯著那張俊朗又透著三分邪氣的麵孔,想起他白日裡陰魂不散地在眼前晃,夜裡又鑽進夢裡纏磨她,一股又羞又惱的火氣直衝腦門,嬌聲喝道:“你不是夜裡也犯我,白日裡也犯我麼?今兒咱們就做個了斷!”
說著也不等他答話,一把扯開大官人那錦緞袍子的前襟,露出裡頭白綾中衣,那胸膛緊實滾燙,隔著薄薄一層料子都燙她指尖。
她索性豁出去了,臀下微微用力,把那肥圓的大腴腚又往下碾了碾,喘道:“莫以為這般我就怕了!今日我倒要看看,我吃不吃得下你!你若是有種是個真男人,今兒就彆跑————彆回回撩撥完了,便化作一股煙兒不見人影,
隻留我一人空落落地難受!”
那語聲又狠又顫,混著酒氣噴在他麵上,兩隻手死死攥著他衣襟。
原來大官人從蔡京府裡出來,已是月上柳梢,街上更鼓敲得沉甸甸的。
他回了賈府,進內院,早有幾個美婢迎上來,香湯淨手,捧衣遞帶,伺候他更衣換鞋。
金蓮兒一邊替他解那玉帶鉤,一邊扭著腰肢道:“老爺可算回來了,方才賈府裡來了兩個丫鬟,傳了兩樁事,奴婢不敢不報。”
大官人歪在醉翁椅上,喝了一口茶,漫聲問道:“什麼要緊事?”
金蓮兒撇了撇嘴,伸出兩根蔥管似的指頭:“頭一個叫素雲的,說是她家大奶奶請老爺晚上去一趟,什麼蘭哥兒發了低燒,要勞老爺親自過去瞧瞧——我呸!”
她說著,拿眼斜睨著大官人,鼻子裡哼出一聲,“我看哪,什麼蘭哥兒發低燒,分明是她家主子發高騷,耐不住了,才拿孩子做幌子,要老爺去治一治火哩!”
大官人被她逗得一笑,伸掌往她那圓翹翹的臀肉上“啪”地拍了一記,笑道:“胡說八道!還有一個呢?”
一旁香菱兒聽問便接口道:“還有一個叫瑞珠的,說是她家主子要回趟家,家裡的老爺和秦大爺病得不輕,看著不好呢。”
大官人一聽,愣了一愣,放下茶盞,眉頭便鎖了起來——秦可卿的父親和弟弟病了?
他心道莫非這病兩個都要去世了?
他驀地站起身來,心道不如趁夜去王熙鳳那裡問個明白,她與寧國府走動得近,必知底細,再叫安道全備些藥材,明日去瞧瞧,怎麼說也不能讓那可人兒傷心。
說著便換了一件玄色暗花直裰,係了青緣,往往鳳姐院中來。
才到院門,他便覺著不對——裡頭燈光昏昏慘慘的,隻透出豆大一點黃暈,不像平素那般燈燭輝煌。
門虛掩著,推了一推,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他喚了兩聲二奶奶,不見人應,卻聽得屋裡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夾著低低的嗚咽,像是有人壓著嗓子哭。
也不見平兒出來。
大官人眉頭一皺,抬腳便跨了進去。
轉過屏風一看,隻見王熙鳳穿著一件鬆垮垮的藕荷色寢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朝著西南角一張香案磕頭,口中念念有詞——那聲音又急又碎,像是念咒,又像罵人。
她伏身時,那對磨盤也似的肥圓大臀便高高撅起,將褲腰繃得緊緊的。
大官人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乾著嗓子喊了聲:“二奶奶。”
王熙鳳正念到咒語完畢,猛聽得這聲喚,回頭一瞧,那俊朗又邪氣的麵孔竟立在燭影裡,登時唬得渾身一顫,手裡的符紙都落了地。
可她那雙丹鳳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驚懼之下,竟又浮上一層春水似的瀲灩光澤,兩腮酡紅如染,貝齒咬著下唇,咬得唇肉泛白,忽然恨聲道:“好哇!又是你!我今兒跟你拚了!”
話音未落,她霍地起身,那豐腴的身子竟如一頭撲食的母豹,兩步便撞到他跟前,兩隻手死死攥住他前襟,將他往後一推——
大官人腳下不穩,踉蹌著倒在床上,後背陷進錦被裡。未等他回過神來,王熙鳳已一翻身,狠狠地坐了下來,床板“嘎吱”一聲慘叫,帳鉤叮當亂響。
她喘著粗氣,俯身瞪著他,鬢發散亂,汗珠順著下頜滴在他臉上,燭光搖曳中,那熟豔的麵龐又恨又媚,竟分不清是要吃了他,還是要吞了他,是恨他還是愛他。
大官人一愣,隻見王熙鳳雙頰酡紅如熟透的蜜桃,眼波迷離似浸了春水,那白膩膩的脖頸上汗珠兒密匝匝地滾下來,順著鎖骨窩兒淌進衣襟深處,渾身蒸騰起一股熟透了的女體濃香,混著酒氣,直熏得滿屋子都是甜膩膩、暖
烘烘的肉味。
大官人哭笑不得,忙抬手虛攔,低聲道:“二奶奶,彆開玩笑,這成何體統——”
話音未落,王熙鳳便一把摟住他脖頸,滾燙的櫻唇貼上來,在他嘴角頰邊胡亂地啃吻,喘籲籲地嬌喝:
“你是男人就莫跑!每回撩撥得我上不上、下不下的,轉眼就化作煙兒冇了影,叫我一個人抓心撓肝地熬著!你今日若跑了,往後我見你一次,便罵你一次——罵你是銀樣鍛槍頭、中看不中用的蠟樣家夥!”
“什麼陽煞陰煞,今日飛要分出個你死我活出來,我就不信,你能纏我到什麼時候!”
說著將滾燙的吐息噴在大官人麵上,那氣息裡混著桂花酒的甜腥,又熱又潮,不管不顧的就這麼坐了下去。
且說梁山泊這邊,宋江打定主意要攻那祝家莊,一洗前恥。
聚義廳上,他與托塔天王晁蓋並眾頭領商議攻打方略
智多星吳用搖著那鵝毛扇,慢條斯理道:“哥哥們有所不知。這祝家莊,端的是個硬骨頭!牆高壕深,莊丁如狼似虎,更兼糧堆積如山,端的富庶潑天。小的聽聞,它與那李家莊、扈家莊,三家世代盤根錯節,幾十年來抱
作一團取暖,互為犄角之勢。打祝家莊一個,便是捅了三個馬蜂窩!我等要早作準備才是!”
正商議間,忽有小嘍囉氣喘籲籲奔上廳來:“報——!天王、公明哥哥,扈家莊差人送書信到!”
晁蓋濃眉一揚,剛欲開口,卻見宋江已搶先一步,一副當家氣派:“帶上來!”
晁蓋那話便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側目瞥了宋江一眼,腮幫子微不可察地緊了緊,那蒲扇大的手掌在桌下攥成了拳,臉色便有些沉了下來。
那送信的莊客是個精瘦漢子,被引上廳,遞上書信。
說道:“......敝莊前些日子,撞見幾個行跡鬼祟之徒,形容醃臢,眼神閃爍,不遞名帖,不通路徑,直闖我莊界,已被我等拿下。豈料隔了兩日,又有一夥強人,亦是這般偷偷摸摸,活似做賊的耗子,被我扈家莊巡哨擒獲。
細細審問之下,這兩撥醃臢潑才,竟都口稱是梁山泊好漢!”
“敝莊主特命小人前來問個明白:貴寨究竟意欲何為?常言道‘井水不犯河水,梁山泊好大的名頭,莫非也學那剪徑的毛賊,要做些冇麵皮的下作勾當?抑或是...要和扈家莊開戰?”
宋江聽罷,臉上堆起慣常的和氣笑容正要開口圓場。
這次卻輪到晁蓋搶了先機,他大手“嘭”地一拍桌案,聲如洪鐘:“呔!信上說捉了人,可知捉的是哪些?怎地就敢斷定是我梁山的人?莫不是栽贓陷害,要壞我梁山替天行道的大義名頭!”
那莊客回道:“不敢欺瞞天王!前後兩撥,攏共二十來個。其中三個,自報是貴寨頭領——一位喚作‘神行太保戴宗,另兩位是‘摸著天’杜遷、‘雲裡金剛”宋萬!”
此言一出,晁蓋與宋江二人,臉色同時“唰”地變了。
從梁山往扈家莊去,必是自西向東的路途………………
宋江心中疑竇叢生,驚疑不定,仿佛有百爪撓心,麵上卻強撐著那副笑模樣,故作輕鬆地轉向晁蓋:
“哎呀,天王哥哥,這可奇了!小弟記得,我等攻打高唐州,杜遷和宋萬二位頭領,不是留守山寨,看顧根基麼?如何......竟跑到扈家莊地界上,還被人家...請了去?”
晁蓋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甕聲道:“哼!自然是俺差他們去辦些緊要的勾當!倒是那戴宗,不是該隨大隊人馬一同進發?如何也落在了扈家莊手裡?”
宋江聽了晁蓋夾槍帶棒的反問,心中惱怒,麵上卻絲毫不顯。
他眼風飛快地掃過坐在下首的小柴進和插雷橫——總不能當著滿廳好漢的麵說,是俺讓戴宗暗中盯著雷橫去殺柴進家仆,又恐柴大官人起了疑心………………
他心思電轉,對晁蓋,也對廳上眾人道:
“是俺見大軍初到,路徑不熟,特特差了戴宗四下裡探探虛實,尋個穩妥的進兵門路。想是他立功心切,走得急了,慌不擇路,竟一頭撞進了扈家莊的地界!這才......唉,這才鬨出這等誤會!中了埋伏,實屬不幸,戴宗兄弟
受苦了!”
說罷,宋江又堆起十二分的誠懇,轉向那扈家莊的來人,拱手笑道:“這位兄弟,千錯萬錯,都是我梁山管教不嚴,驚擾了貴莊寶地,實在對不住!都是綠林道上討生活的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今日之
事,純屬誤會!”
他頓了頓,:“按道上老規矩,‘錯手踩了盤子”,該當如何?無非是“賠禮、道歉、刀筆銀子'三件套!我宋江在這裡,給扈太公、扈莊主作揖賠罪了!再奉上紋銀五百兩,權當給貴莊兄弟們壓驚,給驚擾的鄉鄰買碗酒吃!大家
哈哈一笑,就此揭過,握手言和,把人放了,如何?”
那扈家莊的來人,他挺了挺腰板,慢悠悠開口道:
“宋頭領,您這話可就說岔了!您還當是往年不分官私的光景麼?我扈家莊早非山野綠林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