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梁山再起,黛玉生日,賈璉捉奸
日頭西斜,將汴京北門那高聳的城樓影子拉得老長,壓在青石板路上。
朱仝一身公人皂服,臉上麵無表情,領著幾個心腹伴當,押著一輛半舊的青布騾車,軲轆碾過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到了城門口。
守門的小校官兒斜眼覷著,鼻孔裡哼了一聲,伸手便攔:“哪裡的車?裡頭裝的甚?開封府規矩,嚴查出入!”
朱仝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緊走兩步上前,背身擋住旁人視線,袖底早滑出一錠沉甸甸、油光水滑的大銀,不著痕跡地塞進那小校手裡,壓低了嗓子,熱氣噴在對方耳邊:
“哥哥辛苦!小弟乃開封府巡檢朱仝,奉命押送些要緊的醃膜物出城處置,文書在此,請哥哥行個方便。”
說著,另一隻手飛快亮出一紙蓋著鮮紅大印,卻分明是“開封府提刑司”簽押文書,在那小校眼前一晃即收。
那銀子入手滾燙,小校掂量著分量,又瞥見那唬人的大印,臉上繃緊的皮肉頓時鬆垮下來,擠出一絲曖昧不明的笑:“哦?既是府衙的公......朱都頭請便,請便!”
手一揮,柵欄挪開。
騾車吱呀呀出了城門洞,沿著官道又顛簸了約莫二裡地,眼見官道兩旁野草漸深,人煙稀少。
朱仝這才勒住馬,左右警惕地掃視一圈,確認無人尾隨,這才翻身下馬,掀開那厚重的青布車簾,一貓腰鑽了進去。
車內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汗味、草席的黴腐氣撲麵而來,熏得人腦仁發脹。
狹窄的車廂底板上,蜷著三條人影,正是吳用、雷橫與李逵。
三人皆麵如金紙,尤其李逵,那身粗布衣裳已被暗紅的血痂浸透,黏在皮開肉綻的脊背上,活像個被揉碎的血葫蘆,連喘氣都帶著“嘶嘶”的破風箱聲。
雷橫也好不到哪去,肋下裹著的布條涸出大團烏黑,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沫子。
唯有吳用,雖臉色蒼白,臀股間新傷也疼得鑽心,但眼神還算清明。
三人聽得動靜,都如驚弓之鳥般繃緊了身子,直到借著簾縫透進的微光看清是朱仝,才像泄了氣的皮球,吳用啞著嗓子,氣若遊絲地問:“朱仝兄弟............外頭如何了?”
朱仝側身擠坐在車轅邊,把簾子掩得嚴嚴實實,這才長長籲出一口濁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三人耳朵:“三位兄弟放心,已然......出城了。”
“出城了!”三人心頭巨石轟然落地。
吳用掙紮著動了動,牽扯到傷處,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強忍著道:“朱仝兄弟,此番......此番天大恩情,教我兄弟何以為報?為了買通那貪得無厭的西門狗賊,放我等一條生路,怕是......怕是連你多年的積蓄都填了進去吧?”
他目光灼灼,盯著朱仝。
朱仝聞言,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苦澀,重重歎了口氣:“唉!何止積蓄......便是將自家那小院子都典當了,積蓄全送了猶嫌不足,還......還欠下了不少閻王債。”聲音裡滿是無奈與沉重。
吳用眼中精光一閃,忍著臀股間火燒火燎的痛,急切道:“朱仝兄弟,既然如此,何不......何不隨我等同上梁山?晁天王義薄雲天,宋公明哥哥更是求賢若渴!到了山上,大碗吃酒,大秤分金,快意恩仇!憑兄弟你的本事和
這份恩義,必受重用,區區債務,山寨自有公論,定能替你周旋!”
朱仝卻緩緩搖頭,眼神複雜:“學究哥哥好意,小弟心領。隻是......家中有老母妻兒尚在城中,根腳牽連,如何走得脫?再者...………”
他摸了摸身上的皂服,苦笑道,“小弟終究是吃著這份皇糧,有官身在身,一時......一時也割舍不下這身皮囊。”
吳用聽罷,眼神暗了暗,知道此人此刻難以說動,隻得長歎一聲:“罷,罷!人各有誌,強求不得。”
他目光轉向旁邊氣息奄奄的李逵和雷橫,看著他們渾身浴血,不成人形的模樣,又想到自己臀股間那猶自火辣辣作痛的傷口,一股悲憤湧上心頭,聲音帶著哽咽:
“可憐我兄弟三人......無端遭此大難,幾成刀下之鬼!若非朱仝兄弟你甘冒奇險,仗義出手......朱仝兄弟,大恩不言謝!此情此義,梁山泊上下,永世不忘!”
朱仝默默點頭,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小弟......隻能送到此處了。幾位哥哥保重,山高水長,日後......自有相逢之期!”說罷,便要起身下車。
這時,一直趴著隻剩半口氣的李逵,突然掙紮著昂起他那顆碩大的頭顱,喉嚨裡“荷嗬”作響,血沫子順著嘴角淌下,嘶聲道:“朱......朱仝哥哥!鐵牛......鐵牛爛命一條,今日......今日得活,全......全靠哥哥!來世......來世
做牛做馬......”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傷口,疼得他渾身抽搐。
旁邊的雷橫也艱難地側過臉,氣息微弱,斷斷續續道:“朱仝......哥哥......我老娘......年邁......孤苦......萬望......萬望哥哥......看顧一......雷橫......來生結草銜環……………”
“雷橫兄弟放心!”朱仝用力握了握雷橫冰涼的手,又按了按李逵滾燙的肩頭,斬釘截鐵道:“兩位兄弟保重!”
落地站穩,朱仝換上一副公門中人的冷硬麵孔,對著車轅上那一直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的精瘦馬夫厲聲喝道:“兀那趕車的!聽好了!隻管照吩咐,將人送到地頭!途中若敢多嘴半句,或起了什麼歪心,仔細你的皮!事成
之後,少不了你的餘錢!”
那馬夫被他眼中寒光一懾,渾身一哆嗦,連聲道:“是是是!都頭放心!小人省得!省得!”
朱仝不再多言,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一抖韁繩,頭也不回地朝著汴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再次滾動,碾過官道的塵土。
吳用強忍著臀股間一陣緊似一陣的抽痛,冷汗浸濕了鬢角。他目光在昏暗中緩緩掃過身旁兩人:
李逵趴在那裡,像座沉默的血肉小山,隻有粗重的喘息證明他還活著。
雷橫則雙目緊閉,眉頭緊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呻吟。
“太順了......”吳用心中那點疑慮,如同車窗外漸濃的暮色,越來越重。
要說不順,自家三人一路摸索而來,毫無官吏巡查。
要說順,可還冇入城就被似乎提前埋伏的官吏給捉了。
可轉眼,自己三人又如此順的逃了出來。
那西門狗官就算是再貪,可收錢放人竟如此爽快?
朱仝雖仗義,但此番傾家蕩產、債台高築,真就隻為義氣?
還有這李逵和雷橫......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兩人血肉模糊的脊背上來回逡巡,仿佛想從那猙獰的傷口裡看出些什麼端倪。
臀股間的傷處猛地一刺,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緊牙關,將這痛楚與疑慮一同咽下,啞著嗓子開口:
“李逵兄弟,待你傷......稍好些,便按宋公明哥哥......先前的安排,獨自....去尋那柴大官人莊上......靜養待命,切莫......切莫再惹是非……………”
李逵喉嚨裡咕噥了一聲,算是應了,那聲音渾濁不清,也不知是答應還是痛哼。
吳用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雷橫那張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上。無數個念頭,翻滾著。
而他們一路北上。
南邊京城裡,大官人在糕點店裡。
那掌櫃的見狀,慌忙朝著內房口打躬作揖,口中連稱:“東家......”
大官人聞聲,斜眼乜了過去。
隻見那玉酥齋內房簾櫳邊,俏生生立著一個美人兒。
頭上戴著一頂時新銷金堆紗的“重樓子”羅帽,帽簷高聳,層層疊疊的輕容紗自帽頂垂瀉而下,宛如一籠輕煙薄霧,將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那薄紗卻不沾塵、不透汗,隻影影綽綽透出個削肩細頸,起伏有致的窈窕身段兒,麵目卻是半點也瞧不真切,愈發顯得神秘勾人。
然則大官人何等眼力?
平生閱遍鶯鶯燕燕,慣會識人於微。
雖則隔著煙籠霧罩,單憑那行止間的風流體態——肩若削成,頸如蝤蠐,胸脯兒雖非怒峰高聳,卻也圓潤微隆,撐起紗衣一道曼妙弧線。
再配上這嬌中帶媚、脆裡含嗲,偏又帶著三分慵懶暑氣的聲口兒,便知紗幕之下,若非意外毀損了天顏,必是個眉目含情的絕色尤物!
大官人這裡還未及開口,那簾邊人兒已嬌聲接道:“賀掌櫃,你老今日可是走了眼了!眼前這位尊神,乃是咱們汴京的正堂父母官,西門府尊大老爺!暑氣正毒,還不快請大官人裡頭用碗冰酪,也好歇歇腳?”
大官人聽罷,哈哈一笑,眼睛在那薄紗籠罩起伏的影子上打量兩記,道:“好個解語花!那本官便不客氣了!”說著便抬腳往裡走去。
進得內室,但見四角置了冰盆,絲絲涼氣混著爐中沉水香細細逸出,與外間糕餅鋪子的市井悶熱大是不同。
大官人環視一周,眼光落回那女子身上,戲謔道:“啊!原道玉酥齋是賣糕點的,內裡還藏著個避暑的溫柔鄉,東家更是位妙人女兒身!這倒真真兒叫本官開了眼界。”
那女東家聞言,也不著惱,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如銀鈴撞冰。
她邊笑邊伸出玉筍也似的纖指,輕輕撚住帽簷垂紗,將那頂銷金堆紗的羅帽摘了下來。
薄紗褪去,登時露出一張欺霜賽雪、眉目如畫的粉麵來,杏眼桃腮,鼻梁挺秀,一點朱唇未點自紅,額角鬢邊因暑氣滲出細密香汗,更添幾分嬌慵。
再看她身上
一身居家練功裝束素淨得體,半點不見宴上豔冶,更無半分袒露之處。
外罩竹青過膝薄羅褙子,內裡先裹一副長幅月白羅抹胸,外頭又纏雙層素紗裹肚,從胸沿牢牢圍至胯間,將腰腹、側腰儘數遮得嚴實,任憑折腰旋身也不露半寸皮肉。
下身是十二幅藕荷百迭羅裙,裙內藏一條同色合襠紗襯褲,腳下踩著軟底素紗弓鞋,旋步踏足輕盈無聲。
雖不不過在大官人麵前走上了幾步,肩是肩,胸是胸,要是腰,臀是臀,緊趁利落得冇有半分贅餘,行走間步履輕盈,柔韌有力,分明是常年習舞的筋骨!
大官人目光如炬,視線便如錐子般牢牢釘在了她的腰上!
好一個緊致柔韌、盈盈不堪一握的細腰!
觀其輪廓,平坦緊實,不見絲毫贅肉,隔著薄紗亦能感受到其下蘊藏的,常年舞動淬煉出的勁力道,透著股子矯健蓬勃的生氣,與尋常閨閣女子的嬌軟大是不同。
大官人心中暗讚:這腰肢兒,妙啊!
想那婦人身上的妙處,胸乳臀股固然是奪人眼目的一等一的風流陣仗。
然則這腰眼兒,卻是銷魂蝕骨的緊要關竅!
如同弓之弰,刀之脊,無此中流砥柱,試想,錦帳之中,紅綃被底,玉體橫陳,若將那美人兒攔腰一箍、順勢一扳,若是個蠢笨如桶的粗腰,豈不如抱朽木,敗興索然?
須知粗與豐腴天差地彆!
粗腰臃腫,連個像樣的風流體態都支撐不起,遑論奪人魂魄。
豐腴則不同,乃是肌骨勻停、軟玉溫香,既有腴潤之態,又具承轉之力。
大官人後院內如今各色美人齊聚,不說金蓮那種妖精,便是桂姐玉樓等人也是玲瓏有致,李瓶兒那雪白大肥臀襯托下,腰肢更是白得生光,細得疼人。
便是如吳月娘那般體態豐腴的,腰肢也是柔韌有度,曲線玲瓏,俯仰之間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媚態。
更彆說那楚雲,最是腰身窈窕,骨肉勻亭,每於俯身趴下高聳臀兒之際,那柳腰兒便如拉滿的弓弦般凹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深弧!
兩側腰窩深陷,恰似兩汪醉人的玉髓旋渦,引人沉溺,端的是媚骨天成!
而眼前這女東家的腰肢,勁健緊實,柔韌異常,分明是常年舞動如風,錘煉得宜的“功夫腰”!
這般腰力,韌如春藤,若初簧,可能做的姿勢卻是最多!
趙元奴聽得大官人言語,便掩著櫻桃小口,吃吃笑道:“女兒家骨頭輕,舌頭饞,貪戀些蜜漬油煎的甜香果子,原是骨子裡的脾性,奴家藏身這後頭,開間糕點鋪子解饞消遣,倒也自在。”
她眼波兒斜斜一飛,帶著幾分促狹和嬌媚,又道:“可奴家萬冇想到,大人身為一方父母,掌著生殺予奪的印把子,竟也好這一口甜膩?莫非......是府上哪位嬌滴滴的娘子饞蟲犯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也不回答,說道:“實不相瞞東家,本官此來,是要煩勞你定做一件糕餅。”
趙元奴聞言,蛾眉微挑,露出幾分訝色:“哦?大人要定製?小店雖不敢誇口是東京七十二家正店的頭牌,可這蜜煎雕花糖糕、蒸得喧軟噴香的花糕、入口即化的乳糖糕酥棗,還有那芙蓉糕,哪一樣不是現做現賣,鮮靈得能
掐出水來?”
她如數家珍,聲音清脆,“便是宮裡娘娘們愛吃的酥油鮑螺,每日裡也是掐著時辰,用上好的酥油、精細的白麵,小火慢焙出來的。”
她說著,那雙水杏眼兒滴溜溜在大官人臉上、身上又溜了一圈,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大人倒說說,是什麼天上有地下無的糕餅,竟連小店這些‘尋常’貨色都入不得眼,非要‘定製’不可?”
她說著,那雙水杏眼兒便在官人臉上打了個轉,似要瞧出他肚裡打的什麼官司。
大官人知她鋪中弄不出奶油之類,便比劃道:“煩勞東家,與本官蒸一個這般大的雞蛋糕體,需得渾圓飽滿如滿月。”
他雙手虛攏了個海碗大小的圓,“上頭,要厚厚地、勻勻地塗滿一層‘醍醐蜜酥奶膏子”。再取那新摘的水蜜桃切塊、嶺南鮮荔枝剝肉,並糖醃金橘、玫瑰桃脯、胭脂梅脯各色蜜餞,”
他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虛虛畫了個心似的形狀,“依此模樣,仔細鋪排在這糕麵上。”
趙元奴看得一愣,朱唇微張:“哎唷我的父母官大人!這......這樣的式樣,奴家活了這些年月,走南闖北,也算見識過幾分,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她蹙起秀眉,疑惑問道,“做這般大,便是席麵上也顯累贅,如何入口?”
“東家隻消預先將那糕體虛虛劃出分切的印子便好,”大官人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屆時本官自有分曉。”
趙元奴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隻見日頭早已西沉,暮色四合,鋪麵外暑氣稍退,卻更添幾分昏沉。
她麵露難色,苦笑道:“大人,您看這時辰......灶下的火都熄了,揉麵捏花的白案師傅們也早散了工歸家歇息。這糕......怕是得明日才能做得。”
大官人眉頭一皺,聲音沉了三分:“那可不行,本官今夜便急著要要!東家務必想個法兒周全本官才是!”
他袖袍一拂,帶起一絲微風笑道,“銀錢耗費都好說,東家隻管開口,隻要夜深之前做出便好!”
趙元奴眼珠兒滴溜溜一轉,忽地以羅袖掩口,咯咯笑起來,那笑聲如珠落玉盤,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狡黠:
“喲!大人既這般火急火燎,奴家便是有天大的難處,也得使出渾身解數,替大人辦妥了才是!”
她眼風媚媚地飄過來,“不過呢......大人容稟,奴家這兒,也正巧有一樁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事,想鬥膽......求大人您高抬貴手,賞個恩典呢?”
大官人眉峰一動,似笑非笑:“何事?總不會是叫本官做些......違了王法、悖了綱常的勾當吧?”
“哎唷!奴家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汙了大人的清官聲呀!”趙元奴假意嗔怪地飛了個眼風,壓低了聲兒,帶著幾分熱切道:
“奴家隻求大人......將您那譜在揚州城轟動一時的《上元五闕》賜予奴家譜舞曲的權限可好?”
她眼巴巴望著,“奴家幾番托人想走大人門路,都不得其門而入,不想今日緣分到了眼前,還望大人成全則個!”
大官人微怔,心道那五闕詞,自家隨手給了李師師譜成了歌曲,如今怎麼還有要舞曲的,倒也冇當回事,便爽快笑道:“區區曲譜,何足道哉!東家既喜歡,拿去便是!”
趙元奴聞言大喜過望,俏臉上登時綻開春花般的笑容,盈盈下拜:“奴家謝大人恩典!”
大官人瞧著她這歡喜模樣,意味深長地笑道:“有趣,有趣!看來本官今日是走了眼。東家這玉酥齋,藏著的寶貝......可不止是香甜糕餅啊!”
趙元奴直起身來,眼波流轉間,那歡喜裡又摻進了一絲幽怨。
她輕咬下唇,貝齒在嫣紅的唇瓣上留下淺淺的印痕,帶著點委屈的嬌態嗔道:“大人好生薄情!在奴家這小鋪子裡盤桓了這半日光景,茶水也吃了兩盞,話也說了這一籮筐,竟連奴家的名姓......也不屑動問一聲兒麼?”
她微微側過臉去,露出一段雪白細膩的脖頸,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奴家姓趙,小字………………元奴。”
臉!”
“趙元奴?”大官人心頭一動,這名字………………
他猛地想起,脫口問道:“莫非是京城人稱‘舞驚鴻,一曲綠腰動九城!與李師師齊名的上廳舞行行首,趙元奴?”
趙元奴嫣然一笑,頰邊梨渦淺現,帶著三分自:“正是奴家,見過府尊大人!”
大官人恍然點頭:“原來如此。”
心道難怪這腰肢如此風流健美,他起身道:“既如此,趙行首,你我一言為定了,本官眼下暫居榮國府中,這糕......今夜務必送到。”
趙元奴斂衽正色:“大人放心!奴家親自命人點爐喊回師傅,親自盯著火候,保管誤不了您的大事,若有怠慢,大人封了奴家的鋪子!”
大官人笑道:“那道不至於!”說完點頭欲走,趙元卻又喚住:“大人且慢!這新奇糕餅,奴家從未聽過,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既如此繁瑣,又有糕點又有奶又有乾果鮮果,總該有個具體的名目吧?”
大官人腳步微頓,略一沉吟,唇邊浮起一絲若有深意的笑:“便喚作……………‘黛玉糕吧。”
“黛…………玉…………糕…………”趙元奴輕聲咀嚼著這名字,望著大官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兀自喃喃:“名兒倒真彆致,透著股子清愁雅韻…………”
待官人走遠,一直待立簾後,梳著雙螺髻的小丫鬟約尚且年幼,生得杏眼桃腮,貓兒般輕巧地溜到趙元奴身邊,扯著她杏子紅輕容紗的袖口,壓低聲音雀躍道:
“姑娘!姑娘!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那譜子您昨日還想著求高太尉引路或者周翰林引路,卻冇先到這位名動一時的府尊大人,今日竟是他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趙元奴收回遠眺的目光,臉上那點媚態早已消失無蹤,嘴角緩緩向上勾起,彎出一個冷豔又得意的弧度,輕輕點了點小丫鬟的額頭:“可不是麼?”
她眼波流轉,望向皇城方向冷笑:“高太尉壽誕不遠,如今這幾日各國使者進京,又有外域商客不斷,正是看官多的時候,如此熱鬨,且看那眼高於頂的李大家......往後啊,還如何在咱們麵前,擺她那副獨占鼇頭的得意嘴
大官人坐著一頂青綢小轎,先到了賈府外自家的院子,交代了玳安等人一些事。
待事畢出來,正欲打道回府,忽聞得一陣清越婉轉、如黃鶯出穀般的歌聲,混著絲竹管弦,自那梨香院方向嫋嫋飄來。
那歌聲鑽心蝕骨,帶著幾分幽怨纏綿.
大官人腳步一頓,心頭微動——這聲音,不正是那個被賈府買來、色藝雙絕的小戲子齡官麼?
前番這丫頭那雙含情帶怯的秋水眼兒,和那癡纏著自己索要簽名的嬌憨模樣,倒是在他心上留了道淺淺的印子。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真是瞌睡遇著枕頭!正愁著尋個能在大觀園裡自由行走,又伶俐可靠的人兒去辦事,這癡丫頭......可不就是天賜的人選?”
主意已定,他回到賈府和自家幾位絕色奴婢打了個招呼,把從李師師處討來一方親筆題了花押的素白鮫綃帕子帶上。
揣好這法寶,大官人熟門熟路,從大觀園東北角那扇少人行走的角門進了梨香院。
院中花木扶疏,卻掩不住一股子令人聚居的脂粉氣。
剛站定,便見那教習文官扭著腰肢迎了出來,她倒是認識大官人,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原來是西門大人!是哪陣風把大人您吹到這偏僻地界來了?您這是......找誰?”她眼波在大官人身上打了個轉,帶著幾分探究。
大官人負手而立,氣定神閒,笑道:“煩請喚齡官出來一見。”
不多時,隻聽得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齡官像隻受驚又歡喜的小鹿般,從廊下奔了出來。
她隻穿著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夏衫,汗意微浸,更襯得身段玲瓏婀娜。一張小臉未施濃粉,因奔跑而泛起桃花般的紅暈,鬢角幾縷青絲被汗水黏在雪白的頸側,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此刻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亮得驚人!
“大......大人!”她衝到近前,幾乎要撞進大官人懷裡,才猛地想起身份,硬生生刹住腳步。
臉上紅暈更甚,手忙腳亂地斂衽屈膝,行了個不甚標準的萬福,聲音帶著喘息的輕顫:“給…………給大人請安!大人您.....您是特意來找奴家的?”那語氣裡,是藏也藏不住的雀躍與期盼。
大官人瞧著她這副情態,心中了然,麵上卻隻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掏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素白鮫綃帕子,遞了過去:“喏,齡官兒,瞧瞧,本官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齡官目光落在那方明顯是女子用的精致帕子上,呼吸猛地一室!
她隻覺得一顆心“怦怦”直跳,幾乎要撞出胸口,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大人......大人競送我貼身帕子?
這………………這莫不是……………
她又羞又急又喜,手指微微發顫地接過帕子,聲音細若蚊呐,帶著哭腔:“大......大人厚愛,奴家......奴家感激不儘!隻是......隻是奴家如今已是賈府的人,身契都在太太手裡攥著......這......這私相授受……………”
她越說聲音越低,頭幾乎要埋進胸口,羞得不敢抬眼。
大官人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笑聲爽朗,倒把齡官笑得更加窘迫無措。
“這是上回答應你的!”他帶著幾分戲謔,“快打開看看裡麵!”
齡官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羞意未退,又添了十分的茫然。
她依言,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方素帕。
隻見帕子中央,用極娟秀靈動的行楷,寫著幾個字——“師師手書”。
旁邊還鈐著一枚小小的、朱砂豔麗的印章!
“啊!這是......這是李大家的親筆簽名!”齡官瞬間瞪大了眼睛,驚喜的呼聲脫口而出!
方才的羞窘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取代,她捧著帕子,像捧著稀世珍寶,反複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然而,那狂喜之下,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悄悄蔓延開來,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水汪汪的眼眸,帶著點不甘和期盼,小聲問道:“那.....那大人的簽名呢?”
大官人哈哈一笑:“下回!”
他話鋒一轉,斂了笑意,壓低聲音道:“本官今日尋你,確有一樁要緊事,需得你幫個小忙。”
齡官一聽能為大人效力,立刻將失落拋在腦後,挺起小胸脯,脆生生道:“大人隻管吩咐!隻要奴家做得到,水裡火裡也去得!”
大官人環顧四周,便湊近齡官耳邊,以手掩口,極低極快地說了一番話。
溫熱的氣息拂過齡官小巧的耳廓,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臉上剛褪下的紅暈又悄悄爬了上來。
聽完吩咐,齡官臉上露出幾分詫異,歪著頭,不解地問:“大人......您這是要做什麼?好好的,為何要在那荒僻地方,擺......擺成那個樣子?”她眼中滿是好奇。
大官人神色一正,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休要多問!隻按本官說的去做便是。此事……………”
他目光如炬,盯著齡官,“務必隱秘!一絲風聲也不能走漏!若讓旁人知曉了,仔細你的皮!”
齡官綻開一個狡黠又自信的笑容:“大人放心!”她指了指身後那扇門,“從這門進去,正是大觀園裡最荒涼僻靜的所在,平日裡鬼影子都冇一個!保管神不知鬼不覺!奴家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大官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重新浮起笑意:“好!本官信你!此事就交給你了。”說罷,不再停留,轉身便走。
齡官手捧著那方猶帶體溫的素帕,倚在廊柱下,癡癡地望著大官人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角門之外。
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她低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帕子上“師師手書”那幾個字,心頭百味雜陳。
狂喜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李大家簽名,失落於那並非大人的心意,又因能替大人辦差而雀躍不已,更夾雜著對那樁神秘差事的好奇與一絲隱隱的好奇……………
種種情緒交織,讓她那張春花般嬌豔的小臉上,一時喜,一時憂,癡癡怨怨,竟半晌挪不動步子。
而這邊大官人安排妥當,而白日裡自家內眷拜訪妙玉的時候。
自家房裡卻出了一些事情。
那日頭剛爬上粉牆,西門家一眾絕色婦人剛離開不久,幾個粗蠢的婆子並小丫頭在鴛鴦指揮下,正拿著笤帚、雞毛撣子,在大官人暫居的外書房院子裡灑掃。
灰土揚得半天高,汗腥氣混著塵土味兒,熏得人腦仁疼。
房內。
一個雜役婆子,掃到內室那座百寶格底下,忽地“咦”了一聲,吭哧吭哧從最裡頭的暗影裡,掏摸出個三寸來長,兩寸寬的描金小木匣來。
那匣子雖沾了灰,卻是上等的黃楊木,四角包著花的銀葉子,一看就不是凡物。
雜役王婆子登時眼都直了,口水險些滴下來,伸出那烏黑油膩的爪子就要去掰那小金鎖——
“媽媽且慢!”一聲清淩淩的嬌叱傳來。
婆子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蔥綠綾子衫、白綾裙的丫鬟,急步上前。
她生得一張鵝蛋偏長的俏臉,眉不畫而翠,眼不點而亮,身量雖未足,卻是細巧玲瓏,體態輕盈如柳。
正是那本名喚作林紅玉”,因衝撞了林姑娘和寶二爺的名諱,被改了名兒叫小紅的。
小紅一把按住婆子的手腕,急道:“你糊塗了!仔細看這匣子底下一 可印著璉二奶奶的私記呢!主子的東西,咱們做奴才的怎敢胡亂開看?仔細你的皮!”
正在外間監看灑掃的鴛鴦,早把裡頭動靜聽在耳裡。
她掀了簾子出來,先是滿意地瞥了小紅一眼,點頭讚道:“好丫頭,果然是林之孝家的調教出來的女兒,懂規矩,知進退,比那些冇頭蒼蠅似的強多了!”
嘴上誇著小紅,鴛鴦心裡卻是咯噔一下,翻起滔天巨浪:
這印著二奶奶私記的要緊物事,怎會藏在大官人書房的百寶格底下最暗的角落?
莫非......想起前日,鳳姐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不是這內室中若有似無的味道是什麼?
雖被鳳姐用濃烈的玫瑰露遮掩過,可鴛鴦鼻子最是靈光,一絲也逃不過去………………
這念頭一起,鴛鴦頓時覺得心裡突突直跳,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一個是賈府管家二奶奶,一個是三品大員的外人。
這等要命的乾係,豈是她一個丫頭能亂想的?
忙斂了心神,對小紅和王婆子吩咐道:“既是二奶奶的東西,你兩個便立刻送回她院裡去,親手給二奶奶或者平姑娘,不許耽擱,也不許再給旁人瞧見!”
兩人喏喏應了,捧著那燙手的匣子,一路小心翼翼往鳳姐院裡走。
剛過了穿堂,迎麵撞見賈璉搖著扇子,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從外頭回來,想是又在哪處吃了花酒。
那王婆子一見賈璉,便懶得走路,也不顧旁邊小紅急得直扯她袖子,搶上一步,堆起滿臉諂笑,雙手高舉那木匣,嚷道:“給二爺請安!奴才們剛在灑掃,於那頭的書房院子裡拾得此物,上頭有二奶奶的印記,特來奉還二
爺!”
賈璉疑惑接過:“在哪裡找到的?”
小紅還未說話,那婆子趕緊說道:“正是如今西門大人暫住的院子!”
“什麼?!”賈璉一愣。
小紅聽她競把那幾個字吐了出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心裡暗叫一聲:“完了!”
賈璉那張本還帶著酒意風流的臉,在聽到“西門大人暫住”幾個字時,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強壓著心頭的暴怒,硬是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乾澀地道:“哦?在...?好,好得很。”
他隨手從袖袋裡摸出一把銅錢,扔在王婆子麵前:“做的好,賞你的!去吧!”
王婆子喜滋滋地接過錢,也不管地上臟,忙不迭地磕頭謝賞。
賈璉看也不看她,攥緊匣子,轉身就走,背影透著一股駭人的陰戾。
待賈璉走遠,王婆子得意地掂量著銅錢,斜眼睨著麵無人色的小紅,撇嘴道:“這都是老娘我的!你想分一個子兒?門都冇有!”
小紅看著她那副愚蠢而不自知的嘴臉,心裡一陣冰涼,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冷笑:“我隻怕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說完,再不理那呆住的婆子,扭身快步走開!
賈璉一頭撞進自己的書房,“砰”地一聲摔上門,插死門閂。
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手裡那個精致的木匣!
“賤人!娼婦!下作的淫婦!這定情物都送到人家床上去了?”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掀開蓋!
裡麵冇有預想的釵環首飾、情詩信物,竟是整整齊齊碼著一厚遝“恒舒號”的銀票!
賈璉哆嗦著手指一數——足足兩千兩!
“轟——”腦袋裡像是炸開了驚雷!
賈璉的臉由青轉紫,由紫變黑,額上青筋暴跳,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心裡的毒火和汙言穢語再也壓不住:
“好個王熙鳳!好個當家奶奶!原來是去當那倒貼錢的娼妓去了!被那奸夫弄得舒坦了是不是直消了是不是?爽利得連府裡的銀子都要偷出來貼補他?”
“兩千兩!兩千兩啊!老子在如今為幾百兩銀子都愁眉苦臉,府裡如今捉襟見肘,你倒好,叉開腿就把這麼多銀子送給那那奸夫當玩弄你的嫖資了?那奸夫就把你弄得這等舒坦,值這個價嗎?!”
他恨不得立刻綁了這對奸夫淫婦,然後衝到賈母跟前,把這匣子摔在那對奸夫淫婦臉上!可腳步剛挪動,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光有這贓銀,冇捉奸在床,那奸夫淫婦定然抵賴!再說......”
賈璉的目光貪婪地落回那厚厚的銀票上,喉結上下滾動,手指情不自禁地撫摸著那光滑的票麵。
他最近在外頭包養的那個唱曲兒的小粉頭,正纏著他要買一處小院!
賭場裡欠的賬也快到期了......這兩千兩白花花的銀子,簡直是雪中送炭!
好個冇廉恥的淫婦浪蹄子!
我賈璉瞎了眼,娶了你這個粉麵油頭的騷狐狸!
問你要銀兩,從未曾給爽利過,卻給奸夫一給就是兩千兩!
你與那天殺的賊大官人做的那些冇天理的勾當全身上下怕是被人玩遍了,卻把我當個活王八耍!
這銀票我看你怎麼有臉問我要!
倘若這對奸夫淫婦不見了銀票必然要見麵,到時候怕是又要翻雲覆雨,豈不是捉奸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