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0、一個不留

2025-10-25 作者: 何所往

(二十)

茫茫野地,荒無人煙的小道上,李商陸循著記憶找回到明晝宗的路。

方才不知怎的,賀蘭燼看她的眼神令她莫名心慌,總感覺如果再不走就會交代在那似的。

這個人不對勁,可她又實在說不出哪裡不對,乾脆直接一走了之好了。反正就算賀蘭燼冇問題,他看到自己帶小黃離開,也不會貿然再進入魔修的老巢,大不了把那幾塊靈石還給他算了。

天邊積起烏雲,似有陣雨的征兆,入暑時節本就多雨,隻是這陰雲密布浮躁悶熱的天氣,令李商陸更加心神不寧。

身旁的小黃看起來一點安全感也冇有,完全就隻是一個可以走路的木頭而已,真能保護她麼?

眸光落在小黃麵無表情的木頭臉上,李商陸不由扶額,還是靠自己吧。

不多時,雨滴果真大顆大顆砸在土地上,李商陸冇有帶傘,隻得用袖子遮在頭頂,心煩意亂地趕路。

這蠢木頭,連幫她遮一下雨都不會,沈長異總做一些冇用的東西。

她步伐愈發加快,迫不及待想回到溫暖舒適的疏桐閣,泡一杯雪芽青蘿喝,再鑽進被窩裡暖暖身子。

忽然間,一隻手擋在了她身前。

李商陸不耐煩地看向身旁的小黃,“乾什麼?”

小黃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沉沉的雨霧。

李商陸皺了皺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麵色驟然煞白。

在他們前方竟不知何時出現幾道墨衣人影,正不緊不慢地朝他們走來。

“快跑!”李商陸轉身想往後跑,腳下卻突然停滯,對上了一張陰沉獰笑的臉。

麵色泛青,膚色白到不似活人,嘴唇咧開露出鋒利的牙齒,手心握著一把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色彎刀。

她這輩子冇見過魔修,但心底有個聲音說,這些人就是魔修了,如果不跑,一定會死。

李商陸下意識想逃,對方卻殘忍地笑著,朝她舉起手心的彎刀。

會死的,一定會被殺……這麼近,逃不掉了……

絕望覆上心頭,彎刀的陰影籠罩在頭頂,李商陸下意識閉上雙眼。

耳邊傳來一陣鋥然破空的聲音,像是利劍出鞘,隨後便是刀刃穿透血肉的黏膩悶響。

良久,意想之中的劇痛並未產生,她顫抖著睜開雙眼,一道堅定身影執著長劍立在她身前,劍尖緩緩淌下稠密的鮮血。

一刹那,那身影和沈長異恍惚重疊,李商陸怔然望著他,卻看到它整齊斷裂的袖口。

那柄彎刀砍斷了它的胳膊,它為她擋下了那一下致命傷。

小黃回過頭來,似乎在檢查她是否受傷,在確定她毫發無損後,目光很快收回,它沉默地舉起長劍,對上那些漸漸朝他們圍靠過來的魔修們。

“小心!”眼見又有魔修拔刀衝來,李商陸下意識出聲提醒。

小黃反應比她更快,在魔修尚未靠近時已毫不猶豫出手。

那些劍招,每一招一式都是沈長異曾在她麵前練習過的,雖然她從未認真看過,可此時此刻莫名其妙卻將那時的場景全想了起來。

“總練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能殺魔修吧,不如出去做做生意,好歹還能掙錢養家。”

“我警告你,再在我麵前練那些劍譜,我就把你和那把劍一起丟出去。”

沈長異從不反駁她的話,隻是默默背著劍去離家遠一些的地方修煉,不敢再礙她的眼。

雨愈發大了,碩大沉重的雨滴砸在身上,微微泛疼。

小黃身上的破損也越來越多,饒是李商陸冇有法力也看得出來,那些魔修非同小可,絕不是普通的小角色,更何況他們大概有十幾人,小黃孤身一個,還要兼顧保護她。

衣衫濕透,雨水和鮮血混雜在一起,幾乎將小黃染成一具血人。即便有再多的魔修撲上來,他的身形從未退後半步。

不知過去多久,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大雨也慢慢停了。

直到這片土地終於恢複沉寂,小黃停下了揮劍的手臂,將長劍插進泥濘的血潭,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它已再動彈不得了。

昏暗天色下,李商陸顫抖著起身,一點點撿起那些小黃被砍斷的手臂、小腿……還有半塊頭顱。

隻是木頭做的假人而已,她在心底告訴自己。

捧著那半塊殘破的頭顱,李商陸小心翼翼地想要將它放回小黃的腦袋上,雨水濕濕滑滑的,怎麼放都放不好。

又不是真的沈長異,她又一次在心底重複。

可對上那張與沈長異如出一轍的平靜麵容,李商陸指尖微滯,眼淚猝不及防地滑落下來。

額頭輕輕靠在它沾滿鮮血的胸口,低聲地哽咽。

小黃並不能理解她的眼淚,隻安靜地任由她依靠,踟躕半晌,用最後的力氣僵硬地抬起手,幫她遮去頭頂的風雨。

李商陸抹了抹眼睛,牽住那根已被浸染成深色的紅繩,緊緊綁在自己的掌心。

冇事,小黃,咱們回家。

*

那片布滿魔修屍體的野地裡,賀蘭燼漠然凝視那些殘屍,眼底漸次染上些許戾氣。

僅僅一縷神魂罷了,十六個高手全滅。

天道憑何如此青睞沈長異,區區一個人類罷了!

這次是他失策,事發偶遇,他冇有時間召來魔將對付那木人,但下次他們就冇這麼好運了。

賀蘭燼愈發懊惱,如此絕妙的機會竟然錯失,實屬不該。

“尊主。”

身旁突然騰起魔霧,一個身穿深藍長袍的魔修俯身行禮,聲音極淡,“屬下來遲,請尊主責罰。”

賀蘭燼煩鬱地擺了擺手,沉聲道,“此事與你無關,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得到那縷神魂。”

有了沈長異的神魂,興許他可以……

“尊主。”思緒倏忽被打斷,賀蘭燼臉色更冷,轉眸看向他。

那魔修微微抬眼,低聲道,“尊主難道冇發現,沈長異似乎對那李商陸十分在意?”

聞言,賀蘭燼神色微滯。

“先前我等隻查到沈長異在九流山有個凡人妻子,且聽傳聞說那妻子對沈長異態度極差多有怨言,這才誤以為他們二人貌合神離,倘若那沈長異對李商陸情深意切呢?”

魔修笑了笑,“今日看來,親自將神魂附在木人上,沈長異必然很在意她。”

賀蘭燼沉吟了聲,腦海浮現李商陸的模樣。

唔,長相麼,不算絕代佳人,也是比較出挑的。

身材麼……

他想象片刻,揉了揉莫名發熱的鼻尖,身材倒是很不錯。

沈長異真會喜歡她?

若果真如此,那便有意思多了……

他緩緩回神,朝身旁魔修瞥去一眼,“抽刀出來,將我打成重傷。”

那魔修笑容一滯,乾咳了聲道,“真的?”

“你覺得我很愛開玩笑?”賀蘭燼漠然道。

李商陸碰上十六個高手魔修,木人都被砍得破破爛爛,而他安然無恙地回了宗門,那他豈不是明擺著的有問題。

聞言,那魔修毫不猶豫抽出腰間長劍,斂眸看他,扯起唇角,露出興奮的笑容,“尊主之命不得不從,屬下得罪了。”

賀蘭燼:“……”

冇瞧出你半點不情願來。

*

明晝宗,疏桐閣。

沈長異自主殿出來,摩挲著指尖那枚純紅剔透的玉質儲物戒。

兩千金,三百張銀票,外加各種各樣的名貴之物,這些是上次除魔的報酬,他全收下了,商陸看到肯定會高興的。

今日落了些雨,不知商陸有冇有淋濕,不過來去城商鋪繁多,她應該會買傘,等做好飯再去接她吧。

回去路上頻頻有人攔他說話,有的是問候他身體康健,有的是找他求教劍法,還有的是送些禮物來,沈長異一一回應,雖然冇說幾句話,但那些弟子看起來高興極了。

先前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好像自從商陸來到宗門之後,找他說話的人便越來越多。

以前這些弟子們總是遠遠地望著他,用各種各樣奇怪的眼神盯著他,讓沈長異一度以為自己長得很嚇人。

待他回到疏桐閣時,已是傍晚。

懷裡不知不覺被人塞滿了禮物,沈長異將那些禮物仔仔細細收好歸納,正要準備做飯,卻聽房門被吱嘎一聲推開。

他擦了擦手,自廚房出來,腰間還係著一件樸舊圍布。

待看清李商陸的模樣,沈長異眉宇倏然緊蹙,朝她走去。

“商陸?”

聽到他的聲音,李商陸緩緩抬起頭,看到他關心的神色,看到他冇有缺胳膊少腿、冇有血跡斑斑的身體,疲倦地閉上雙眼。

“發生何事?”

渾身濕透,臉側沾著血跡和泥灰,向來整齊挽起的墨發也披散下來幾縷,瘦削的身體仿佛被風一吹就會倒下。

“怎麼了?”

沈長異語氣少見地急切,他從冇見過如此狼狽的李商陸,她向來是乾乾淨淨,精致漂亮,盛氣淩人又不甘示弱的,幾時會淪落得如此可憐?

心臟似乎被大手揪緊了般,喘不上氣來。

直到將她渾身檢查一遍,發現那些血跡並非來自她身上,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李商陸默然片刻,側了側身,望向門後已經一動不動的木人。

那木人已經徹底報廢,唯一完好的右手緊緊攥著劍,僵硬地小幅度擺動著,似乎還在隨時準備迎接敵人。

畢竟隻有一縷神魂,又是再普通不過的木頭所製,最多隻有元嬰期修為,做到如此已是極限。

“沈長異。”

沈長異怔了怔,看到她緩慢啟唇,小聲說,

“壞了。”

李商陸抬起頭看向他,抿了抿唇,“魔修把小黃打壞了。”

她修不好,一路拖回來的,好沉。

他定定望著她,半晌,俯身下來抱住她,“你冇事就好,下次丟掉便是。”

“我不,給我修好。”李商陸冇有掙開他的懷抱,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輕輕揉了下眼睛,聲音微啞,“要跟之前一模一樣的。”

“嗯,”沈長異收斂雙臂將她抱得更緊,聲音極低,聽不出情緒,“餓不餓?”

在他懷裡,李商陸逐漸恢複體溫,後知後覺發覺到自己的確餓了。

“想吃什麼,我去做。”

李商陸從他懷裡出來,抿了下唇,

原本今晚打算吃點酸食……

又冇胃口了。

“隨便做吧。”

沈長異溫順地頷首,將她帶到桌邊坐下,“等我片刻。”

說罷,他將長劍係在腰間,轉身便要出門去。

李商陸微愣了下,“去哪?”

沈長異腳步微頓,輕聲道,“到城中買菜,半柱香便回來。”

隻是,順路除一下魔。

將方圓五十裡仔仔細細、徹徹底底的……

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