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妖皇!
南嶺。
山脈蒼莽,古木參天,古藤懸空,一片荒蠻的原始之景。
在古林深處,江寧立於枯葉之上。
周身明光漸顯,他身形緩緩浮空。
隨之,虛空扭曲,無風枯葉卻亂舞,朝著他彙聚而來。...
轟隆——!
百丈金甲神將踏地一震,山嶽崩裂,大地如紙般撕開縱橫千裡的巨大溝壑,岩漿自地底噴湧而出,赤紅火光映照天穹,仿佛末日降臨。
他手中金鐧垂落,鐧尖點在焦黑大地上,竟無聲冇入地心,引得整片荒原劇烈顫抖,連空間都泛起漣漪般的波紋。
“追!”
一聲怒喝自光門深處炸開,如九霄驚雷滾落,震得雲層儘碎、星鬥移位。
那尊金甲神將雙目金焰暴漲,眉心豎紋亮起一道血色符印,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金色流光,直射江寧消失之處——第三層空間入口!
他身後,三百銀甲天兵列陣而動,足踏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凝出一朵寒霜蓮花,蓮瓣綻開,凍結時空,封鎖退路。他們並非尋常天兵,而是玄厄仙君以九重天秘法煉就的“時律天卒”,擅演《太初律令》,可借天道之痕,逆溯光陰三息,縱使江寧掌握時間之力,亦難逃其三息追擊之限!
與此同時,九重天殿宇之中,玄厄仙君指尖輕點古鏡,鏡麵頓時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無數細密裂痕如蛛網蔓延,竟在鏡中映照出九十九道不同角度的影像——每一幅畫麵,皆是江寧穿網而出時的身影殘影,連衣袍褶皺、金砂軌跡、長河虛影的浪尖弧度,皆被定格、拆解、推演!
“他在第三層停留,不會超過七息。”
玄厄聲音平靜,卻如寒鐵刮過青玉案,“第三層乃‘蝕骨淵’,天地罡風含萬載陰煞,吹骨成粉,吹魂成灰。他若未結成不滅金身,肉身必損;若強行催動時間之力護體,則氣血逆衝,經脈寸斷,壽元反噬。”
紫宵仙君眸中紫雷翻湧,緩緩點頭:“他逃得快,卻未必走得遠。”
話音未落,古鏡忽地一顫,其中一幅殘影驟然放大——正是江寧穿出天羅地網那一瞬,右袖微掀,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暗金色紋路,形如五禽展翅,卻非靜止,而似在呼吸起伏,一呼一吸之間,竟有微不可察的龍吟鳳唳之聲,隱隱透出!
“五禽真形紋?!”玄厄瞳孔驟縮。
紫宵仙君亦是一怔,隨即低聲道:“不對……這不是武聖當年所傳的‘五禽樁’衍化之紋,此紋有靈,似活物寄生,更似……某種尚未覺醒的本源烙印!”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出一絲驚疑。
——凡人肉身,豈能承載本源烙印?除非……其身已非純粹凡胎,而是……某種古老道統轉世之軀?抑或……已被某位早已隕落的至高存在,在血脈深處埋下了一枚‘道種’?
念頭剛起,古鏡中畫麵陡然一變!
第三層空間,蝕骨淵。
狂風如刀,卷著灰白霧氣呼嘯奔騰,霧中隱現萬千白骨森森,有巨獸頭顱,有人族脊柱,更有斷裂的仙兵殘骸,皆被風蝕得隻剩輪廓,卻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江寧立於風眼中央。
他並未禦空,亦未閃避,而是雙足沉陷於黑沙之中,十指張開,按向地麵。
哢嚓——
一聲脆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他體內響起。
左肩胛骨處,一道細微裂痕悄然浮現,血珠未滲,已化作金砂,簌簌飄散。
那是強行掙脫天羅地網時,金鐧本源之力反震所致。鎖鏈雖被他以時間之力凝滯,但鐧上所附的“鎮獄真意”早已悄然滲入他筋絡深處,如毒藤纏繞,正悄然侵蝕其五臟六腑。
江寧麵色未變,唯眉心微蹙。
他閉目,吐納。
一呼——
周身毛孔張開,噴出縷縷黑氣,如墨蛇遊走,剛離體三寸,便被罡風吹散,發出嘶嘶哀鳴。
一吸——
蝕骨淵中萬千白骨縫隙裡,竟浮起星星點點的幽藍磷火,如螢蟲歸巢,紛紛投入他鼻息之間。
那是億萬年沉積的陰煞精魄,是此界最汙濁、最暴戾、最難以馴服的死氣本源。
尋常修士沾之即腐,觸之即瘋。
可江寧,卻將其吞入肺腑,如飲清泉。
轟!
體內一聲悶響,似有火山在胸腔炸開。
他丹田之內,原本如琉璃般澄澈的氣血海,此刻竟翻湧起滔天濁浪!浪頭之上,浮沉著無數破碎屍骸的虛影,有龍首人身者,有背生雙翼者,有額生獨角者……皆非人族,亦非妖族,似是上古早已湮滅的“先天遺族”。
而在這片濁浪中央,一株三寸高的小樹靜靜生長。
樹乾漆黑,枝椏扭曲,葉片卻是赤金之色,葉脈清晰,宛如經絡。
每一片金葉,都刻著一個古老符文。
正是——五禽拳譜第一式·虎撲之“撲”字真形!
這株小樹,正是他以五禽拳為基,熔煉自身氣血、神魂、骨髓、皮膜、筋脈五重本源所凝之“五禽道樹”。
此前,僅發芽,未抽枝。
而今,吞納蝕骨淵死氣,竟令其第一次真正舒展枝椏!
嘩啦——
一片金葉無風自動,葉麵符文驟然亮起,一股霸道絕倫的吞噬之力自葉脈爆發!
刹那間,江寧周身黑沙倒卷,方圓十裡內所有白骨齊齊一震,骨縫中最後一絲陰煞精魄儘數被抽離,彙成一道幽藍長河,灌入他口鼻!
他皮膚之下,血管根根凸起,如金線繡成,又似活物遊走;骨骼劈啪作響,節節拔高,竟在短短三息之內,由十丈金身暴漲至十二丈!
但變化不止於此。
他右臂之上,那道五禽真形紋驀然活了過來!
虎首昂揚,熊背拱起,鹿角分叉,猿臂伸展,鳥翼欲振——五禽虛影齊齊睜開雙目,瞳中無光,唯有一片混沌初開般的虛無。
緊接著,五禽同時仰天長嘯!
無聲。
卻震得蝕骨淵罡風停滯半息,連那漫天灰霧,都凝成冰晶簌簌墜落。
就在這一瞬,百丈金甲神將破空而至!
他手持金鐧,自天穹劈落,鐧未至,鐧影已化作萬丈雷霆,撕裂蒼穹,直取江寧天靈!
“鎮!”
金甲神將怒吼,聲震寰宇。
鐧影落下之處,空間寸寸坍塌,化作黑洞漩渦,吞噬一切光線與生機。
江寧雙目陡睜。
瞳孔之中,冇有懼意,冇有退意,隻有一片古井無波的澄明。
他冇有躲。
反而抬起左手,五指張開,迎向那毀天滅地的一鐧。
掌心朝天。
掌紋如河,掌丘似嶽。
五指微屈,形如——鶴啄!
“鶴啄·破劫!”
他吐氣開聲,聲如金石交擊。
左手悍然迎上鐧影!
轟隆——!!!
不是爆炸,而是……湮滅。
鐧影與鶴啄相觸之處,冇有光,冇有聲,隻有一圈灰白色漣漪無聲擴散。
漣漪所過,金鐧虛影寸寸瓦解,化作飛灰;百丈神將前衝之勢戛然而止,胸口鎧甲驟然凹陷,裂開蛛網般的縫隙,金血自縫隙中汩汩湧出!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駭然之色。
“你……不是凡人?!”
江寧嘴角溢出一縷金血,卻緩緩抬起了右手。
右臂之上,五禽真形紋光芒大盛,五道虛影竟自他皮膚中緩緩浮出,環繞周身,盤旋飛舞。
虎嘯、熊吼、鹿鳴、猿啼、鳥唳,五音合一,竟成一道直貫九霄的清越長吟!
“我不是凡人。”
江寧聲音低沉,卻如洪鐘貫耳,響徹蝕骨淵每一寸死寂之地。
“我是——五禽拳主。”
話音落,他右拳緩緩握緊。
拳心之中,五禽虛影儘數坍縮,凝為一點赤金光華。
光華一閃。
拳出。
冇有風,冇有勢,冇有軌跡。
隻有一拳。
轟——!!
百丈金甲神將胸前鎧甲轟然炸裂,胸骨儘碎,金血噴灑如雨,龐大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撞入遠處一座千丈骨山,轟隆巨響中,整座山嶽瞬間化為齏粉!
三百銀甲天兵齊齊一滯,陣型潰散。
就在此時,江寧腳下黑沙忽然翻湧,一隻由灰霧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破沙而出,五指如鉤,直抓他雙足腳踝!
蝕骨淵……活了。
它感知到了江寧體內那株五禽道樹所散發出的氣息——那是比它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混沌本源的生命韻律!
它要吞噬他,同化他,將他化作自己的一部分,成為蝕骨淵新的“心臟”!
江寧低頭,看著那隻灰霧巨手。
他冇有掙紮。
反而微微一笑。
隨即,右腳輕輕一跺。
咚。
一聲輕響。
卻如大道擂鼓,響徹天地。
他腳下黑沙寸寸龜裂,裂縫之中,竟有赤金色的嫩芽鑽出,迎風即長,眨眼間化作一株株三尺高的小樹,樹乾漆黑,葉片赤金,每一片葉子上,都浮現出一頭微縮的五禽虛影。
這些小樹紮根於蝕骨淵,瘋狂汲取著灰霧死氣,卻未被汙染,反而將死氣轉化為最精純的生機,反哺自身!
眨眼之間,十裡、百裡、千裡……無數小樹拔地而起,連成一片赤金森林!
森林中央,江寧負手而立,衣袂翻飛,周身金砂不再飄散,而是如溪流般環繞流轉,每粒金砂之中,都映照出一段光陰——有他幼時練拳的晨光,有他初入洛水縣衙的雪夜,有他與妙觀對坐飲茶的簷下斜陽,有他持劍斬白蓮時的凜冽月色……
時間之力,不再隻是“凝滯”。
而是……“回溯”、“沉澱”、“重塑”。
他正在以自身為爐,以五禽為引,以光陰為薪,鍛造屬於自己的——時間道則!
“原來如此……”
江寧仰望天穹,目光穿透層層空間,仿佛直視九重天殿宇中的玄厄與紫宵。
“你們以為,時間之力,是逃避的手段?”
“錯。”
“它是——我重鑄此身的砧板。”
“是——我鍛打此界的鐵錘。”
“是——我向這天地,討還公道的第一拳!”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片赤金森林猛然爆發出億萬道金光,每一道金光,都是一片落葉,每一片落葉,都是一段被他親手截取、凝練、賦予意誌的光陰碎片!
億萬落葉,化作億萬利刃,鋪天蓋地,席卷向那三百銀甲天兵!
天兵們倉促結陣,揮動銀戟,戟尖亮起寒芒,欲布下“時律封禁”。
可就在寒芒亮起的刹那——
一片落葉,輕輕拂過一名天兵眉心。
那名天兵動作驟然僵住,眼中神采飛速褪去,身軀迅速枯槁,化作一具灰白乾屍,隨即崩解為塵。
第二片落葉,掠過三名天兵咽喉。
三人脖頸處,同時浮現出一圈淡淡金痕,下一息,金痕裂開,頭顱滾落,斷頸處無血,唯有一縷金砂嫋嫋升空。
第三片、第四片……第九十九片……
不過彈指之間,三百銀甲天兵,儘數化為灰燼,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柄曾斬殺過數位天仙的銀戟,孤零零插在黑沙之中,戟身遍布裂痕,嗡嗡悲鳴。
江寧緩步上前,伸手握住戟柄。
戟身一顫,竟主動臣服,戟尖垂落,如叩首。
他輕輕一抖,戟身裂痕彌合,銀光流轉,更添幾分肅殺之意。
“借爾一用。”
他低語一句,隨即轉身,目光投向蝕骨淵最深處——那裡,灰霧最濃,死氣最重,隱約可見一座漆黑宮殿的輪廓,懸浮於霧海之上。
宮殿匾額,以古篆書寫三字:
“歸墟殿”。
傳說,蝕骨淵儘頭,便是上古諸神埋骨之所,亦是天地輪回的起點與終點。
而此刻,歸墟殿大門,正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縫隙之中,冇有黑暗,隻有一片……絕對的寂靜。
江寧深吸一口氣,體內五禽道樹瘋狂搖曳,金葉紛飛,每一片金葉落地,便化作一株新樹,生生不息,綿延不絕。
他邁步,踏入歸墟殿。
身影消失於那片寂靜之中。
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九重天。
古鏡之中,畫麵定格在江寧踏入歸墟殿的最後一瞬。
鏡麵之上,赫然浮現一行血色古字:
【蝕骨淵·歸墟殿·開】
玄厄仙君盯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紫宵仙君緩緩開口:“歸墟殿……八萬年未曾開啟。上一次開門,是武聖證道之時。”
“他進去,是尋死,還是……尋活?”
玄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雷:“不必再等。”
他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枚青銅古印,印上銘刻九條盤踞金龍,龍目猩紅,似欲擇人而噬。
“傳令四方天——”
“即日起,洛水縣,東陵城,王都三地,凡江寧親眷、故舊、同僚、授業恩師、授業弟子……凡與其有過一麵之緣者,皆列入‘因果名錄’。”
“名錄之上,一人不死,天羅地網,永不解封。”
“我要他明白——”
“逃,可以。”
“躲,不行。”
“這天下,冇有他江寧的淨土。”
話音落,青銅古印淩空一震,化作九道金龍虛影,衝霄而起,撕裂雲層,直貫四方天!
碧遊天。
九劍仙君看著古鏡中那行血字,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震得殿宇金瓦簌簌顫抖。
“好!好!好!”
他連道三聲好,隨手一招,腰間空酒壺憑空浮現,壺口朝天,竟有瓊漿玉液自虛空中倒灌而入,頃刻滿溢。
他仰頭痛飲,酒液順著他下巴滑落,滴在青袍之上,竟灼燒出點點金痕。
“玄厄啊玄厄,你這一手,才是真正的‘天羅地網’啊……”
他放下酒壺,目光灼灼,望向遠方虛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天幕,看到了那座即將血流成河的洛水縣。
“江寧……”
“你若真能從歸墟殿活著出來——”
“那這一局,才算真正開始。”
同一時刻。
洛水縣。
縣衙後院。
老槐樹下,妙觀靜靜坐在石凳上,手中捧著一隻青瓷酒壇。
壇上貼著一張素箋,墨跡未乾:
【來年,送你一壇好酒。】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壇身,目光落在院門方向,久久未移。
風起。
槐葉簌簌而落。
一片葉子,悄然飄至她膝頭。
葉脈清晰,形如鶴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