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一騾絕塵去
榮國府,西角門外。
天朗風清,晴光潑灑,門前街瞿道路,天還未亮起時,便被灑掃清掃,四下纖塵不染。
門側雁次排著兩隊騎卒,共三十餘眾,個個跨著膘壯高馬,嶄新玄色皂衣短襖,外罩製式細鱗軟甲...
賈琮挺直腰背,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太太既說送行是給琮弟臉麵,兒倒要問問,這臉麵究竟算誰的臉麵?是賈家列祖列宗的臉麵,還是榮國府兩房嫡脈的體統?抑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鳳姐微僵的嘴角、元春隱忍的眉尖、夏姑娘袖底悄然攥緊的指尖,最後落在自己掌心那道淺淡舊疤上,聲音低了一寸,卻更沉三分,“是太太您,親手替賈琮掙來的、那點見不得光的體麵?”
滿室寂然。連簷角銅鈴被晚風拂過的一聲輕響都清晰可聞。
元春指尖一顫,茶盞裡浮沉的碧螺春葉倏然沉底。她未曾料到賈琮竟能將話說得如此鋒利,竟似一把淬了寒霜的薄刃,不劈人皮肉,專挑筋絡最脆處下刀——那“見不得光”四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直直楔進七房眾人耳中。夏姑娘眼波微漾,垂眸掩去唇邊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蠢貨,倒真開了竅。
鳳姐臉上血色霎時褪儘,又猛地湧上一層青白。她素來擅以柔克剛,拿捏人心如繡花針引線,偏生今日這針尖撞上了玄鐵胎骨。她張了張口,喉間卻像堵著團浸透冰水的棉絮,發不出半個音節。隻覺賈琮那雙眼睛,黑沉沉地映著窗外殘霞,竟比欽天監欽定的北行吉日更灼人,燙得她不敢直視。
“你……”鳳姐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深陷進肉裡,才勉強穩住聲線,“混說什麼渾話!”
“兒不敢渾說。”賈琮垂眸,慢條斯理用帕子擦淨指尖一點飯粒油星,動作從容得如同在擦拭禦賜玉圭,“隻是記得前日聽教諭講《禮記·曲禮》:‘夫禮者,自卑而尊人。’又雲:‘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凍的溪水,“琮弟奉旨持節,代天巡狩,此乃國之重器。兒等子弟送行,非為顯耀門楣,實為踐禮之始——禮敬天命,禮敬君恩,禮敬宗法,禮敬兄長。若連這點本分都推諉塞責,豈非自絕於禮法之外?屆時外人問起‘賈氏嫡孫何在’,莫非要回一句‘忙著讀書,無暇顧及’?”
他忽而一笑,那笑卻無半分暖意,倒似冰裂時迸出的第一道細紋:“教諭常言,讀書人首重知恥。兒若因懼‘讀書耽誤’而棄禮,豈非連‘知恥’二字都愧對先賢?倒是太太,”他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尾音卻如遊絲般纏繞著鳳姐耳際,“前日榮慶堂那位老先生,可是也這般教您‘知恥’二字怎麼寫?”
“啪嗒”一聲脆響!
元春手中青瓷茶盞失手墜地,碎成數瓣。碧綠茶湯潑濺在猩紅地毯上,洇開一片狼藉的暗色。她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未能成聲——賈琮竟敢當麵揭破榮慶堂之事!那藥渣、那方子、那夜南坡痛得撕心裂肺的嘶嚎……所有被鳳姐用千層錦緞死死捂住的膿瘡,此刻被賈琮一語捅穿,腥臭撲麵而來。
鳳姐渾身劇震,如遭雷殛。她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賈琮。那眼神裡翻湧的,是驚駭,是暴怒,是被扒光衣衫曝於烈日下的羞憤,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被洞穿命門的恐懼。她喉頭劇烈滾動,仿佛有滾燙岩漿在胸腔裡奔突欲裂,卻終究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死死壓住,隻化作頸側青筋暴跳如虯龍。
“你……你胡唚什麼?!”她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榮慶堂……榮慶堂是太醫院欽點的醫官!你……你懂什麼!”
“兒不懂醫術。”賈琮坦然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兒隻懂,若真如太太所言,榮慶堂是太醫院欽點,為何張友士大人三番兩次請托入府為南坡診脈,太太皆以‘已有良醫’婉拒?兒更不懂,為何彩霞姑娘腹中胎兒安穩,偏生南坡公子服藥半年,病症愈重,連監中同窗都道其‘形銷骨立,目赤神昏’?”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夏姑娘袖口露出的一截素白腕子,“倒是費夢嫂子,前日親口告訴兒,南坡公子昨夜咳血三升,藥碗裡沉著半片未化的朱砂。”
夏姑娘猝然抬眸,撞上賈琮視線。那目光裡冇有譏誚,冇有幸災樂禍,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她心頭莫名一悸,竟忘了掩飾,下意識攥緊了袖角——那日她確曾路過南坡書房,瞥見地上打翻的藥碗,殷紅血漬混著朱砂粉末,在青磚上拖出刺目的痕跡。她原以為鳳姐會雷霆震怒,卻見對方隻是死死盯著賈琮,嘴唇哆嗦著,竟一個字也駁不出來。
“太太不必驚惶。”賈琮緩緩起身,玄色錦袍下擺掠過案角,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檀香餘韻,“兒今日並非興師問罪。兒隻求一事——十八日啟程之日,兒必親至城門,為琮弟牽馬執韁,行宗子之禮。此事若成,榮慶堂之事,兒永不再提一字;此事若不成……”他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明日欽天監便要遞折子,奏請聖上重審南坡公子‘虛耗國帑、私藏禁藥’一案。畢竟,”他指尖輕輕叩了叩紫檀案麵,篤篤之聲如更漏催命,“太醫院名錄上,並無‘榮慶堂’三字。”
死寂。
連窗外歸巢倦鳥撲棱翅膀的聲響都消失了。
鳳姐如泥塑木雕般僵坐,臉色由青轉灰,再由灰轉蠟黃,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彙成細流滑過鬢角。她終於明白,眼前這素來怯懦的庶子,早已不是任她揉捏的麵團。他手裡攥著的,是能碾碎七房根基的砒霜,也是能吊住南坡性命的參湯。這賭局,她輸不起,更不敢賭。
元春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她看著賈琮挺直如鬆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時在梨香院讀《左傳》,讀到“多行不義必自斃”時,母親曾撫著她的頭發歎道:“乖囡,世事哪有那般簡單?不義者未必斃,行義者未必昌……”原來母親錯了。這世上真有這樣一把刀,寒光凜冽,專斬不義之頸。
“好……好……”鳳姐喉頭發出破碎的氣音,肩膀垮塌下去,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依你,全依你!”
賈琮躬身一揖,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謝太太成全。”他直起身,目光掠過元春蒼白的側臉,掠過夏姑娘眼中尚未散儘的驚濤,最終停駐在窗外那抹將熄未熄的晚霞上。天邊雲層漸厚,暗紅沉澱為墨藍,如同硯池裡化不開的濃墨。他靜靜望著,仿佛在數那墨色裡,究竟沉澱了多少年的汙垢與謊言。
就在此時,廊下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丫鬟壓抑的喘息:“太太!老太太……老太太派了周大娘來傳話!”
鳳姐如蒙大赦,猛地撐著扶手站起:“快……快請!”
周瑞家的掀簾而入,鬢發微亂,神色卻異常凝重。她並未向鳳姐行禮,目光徑直投向賈琮,深深一福:“三爺,老太太請您即刻移步榮慶堂。欽天監正卿大人……剛在榮慶堂外間候著,說有要緊話,須得當麵稟告三爺。”
滿室眾人俱是一怔。
賈琮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欽天監正卿?這位白發蒼蒼、連見皇帝都隻跪半膝的老臣,怎會親自登門?還特意避開內院,隻在榮慶堂外間相候?
他心中電轉,麵上卻愈發沉靜,隻頷首道:“有勞周大娘引路。”轉身之際,目光與元春匆匆一觸。少女眼中憂慮如潮水漫溢,嘴唇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小心。
賈琮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抬步向外。玄色袍角拂過門檻,恰逢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被厚重雲層吞冇。他踏進那片濃稠的墨色裡,背影孤峭,卻不見絲毫踟躕。
榮慶堂外間燭火通明,照得楠木屏風上仙鶴銜芝圖影影綽綽。欽天監正卿劉琰端坐於紫檀圈椅中,一身鴉青官袍洗得泛白,胸前補子上的雲雁卻依舊清晰銳利。他麵前案上攤著一卷黃綾冊子,封皮朱砂題著四個小篆:《天機溯源》。
見賈琮進來,劉琰並未起身,隻抬眼一望。那眼神渾濁如古井,卻在觸及賈琮麵容的刹那,竟似有星火一閃而逝。他枯瘦手指點了點案上冊子,聲音沙啞如秋葉摩挲:“三爺請看。今晨欽天監觀星台測得紫微垣偏移三寸,熒惑守心之象雖未顯,然帝星旁隱有戾氣盤結,狀若蟠螭噬珠。”他頓了頓,目光如錐,“此兆,主儲貳之位,將有非常之變。”
賈琮心頭巨震,麵上卻紋絲不動,隻緩步上前,目光落向冊子——那黃綾封皮之下,赫然壓著半枚殘缺的玉玨,玉質溫潤,斷口處沁著陳年血漬,邊緣卻刻著一行細如蚊足的小篆:貞元廿三年,河套祭天。
貞元廿三年……正是先帝駕崩、當今聖上倉促登基之年。那一年,河套宣撫使攜和親公主遠赴漠北,途中遇雪崩,全軍覆冇,唯餘一封染血密折,稱“藩王勾結番酋,謀逆昭然”。後來查無實據,此事不了了之。
賈琮指尖懸在玉玨上方寸許,遲遲未落。他忽然想起牟尼院佛堂中,妙玉供在觀音像前的那個錦囊。那裡麵,裝著一首未寫完的殘詩,與一部抄錄虔誠的《妙法蓮華經》偈文。
弘誓深如海,曆劫不思議……
他緩緩收回手,抬眸迎向劉琰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聲音平穩如深潭:“劉大人,這玉玨……從何而來?”
劉琰布滿皺紋的眼角微微抽動,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魚符,輕輕擱在玉玨旁邊。魚符背麵,鏨著兩個微凸的古篆:扶搖。
扶搖……扶搖河山。
賈琮呼吸驟然一窒。他認得這魚符——昨夜整理賈母舊物,在一隻描金漆匣底層,見過一模一樣的另一枚。匣中另有一幅泛黃絹畫:少年將軍按劍立於烽燧之上,身後萬裡河山如卷鋪展,畫角題著四個飄逸狂草:扶搖直上。
原來不是夢。
原來那場大火焚毀的,從來不隻是南坡小院的屋宇。
原來有些血脈,縱使被埋進九尺深土,亦會於腐殖之中,悄然萌發新枝。
窗外,更鼓三響,聲震屋瓦。新月如鉤,悄然刺破雲層,清冷光輝灑落,恰好映亮案頭那半枚殘玉——斷口猙獰,玉髓深處,一點朱砂般的赤痕,正隨燭火明滅,如一顆不肯冷卻的心臟,在黑暗裡,固執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