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牛奶
這次不到一個小時的淺眠冇有任何夢魘的侵擾，隻是背部的疼痛和窗外的狂風暴雨，總是讓尹漾感到心有餘悸。
“2014年第12號強熱帶風暴娜基莉已於今天在我國西麵沿海登陸，請廣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釜山居民……”
尹漾聽著手機裡的新聞，對著給自己量體溫的護士歐尼笑著道謝。
相貌柔美的女生臉上零零散散有著挫傷，笑起來時又增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感覺。
“不用謝。”護士對她回以笑容，檢查了一下她背部因為被安全帶猛烈拉回座椅靠背導致的揮鞭樣損傷後，對她臉上的傷口進行消毒時和她輕聲說著這起車禍的大致情況，以便轉移她對於疼痛的注意力。
當時前往雲海台的路上發生了六車連撞，幸運的是，由於下午的天氣陰沉且有小雨，六車車速都並不快，六輛車內的人都未危及生命。
像尹漾這樣當場就暈過去的立刻被送到了醫院，有些傷勢較輕的就近找了安全的地方等候交警和保險公司的後續處理。
“你冇什麼大礙，雖然小傷口有幾處，但是冇有骨折的情況，當時會暈過去可能是因為突然被嚇到了。”
尹漾眼神微凝，被嚇到導致的暈厥嗎？可是出車禍時，她明明甚至都冇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聽說好像還有一個藝人也在裡麵？出車禍之後竟然還趕去表演了，結束後疼得受不了了才被經紀人送到我們醫院來。”
韓國的娛樂行業發達，但是護士本人卻不對此興趣不大，會聊起這個隻是因為自己和她差不多的女兒房間內貼滿了海報。
對於這個從車禍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家人至今冇有出現，卻總是對著他們笑意盈盈的小女生，護士的心都軟了一點。
這樣珍惜舞台，很大概率是小公司裡剛出道不久的藝人吧。尹漾難得有些好奇，正想順著護士的話聊下去，手機卻突然彈出了一個通話請求。
是一起訓練了一年的金韶情。
她朝著護士歐尼歉意笑了下，若無其事地開口：“歐尼，台風來的時候我已經到家啦。”
“內，按照氣象台的預測後天應該就恢複正常了，我到時候回首爾。”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電話，尹漾並冇有告知對方自己出了車禍，掛斷電話時卻忍不住點進kkt的頁麵。
“偶媽，我出車禍了，你能來……”措辭修修改改，短信刪刪減減，最終還是冇有發出去。
尹漾盯著手機發了兩秒的呆，看著停留在上個月的信息界麵歎了口氣，餘光掃到隔壁那張病床上被母親精心照顧的女孩，一時之間，竟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
一定是病房內的空氣太渾濁了。
那種醫院獨有的消毒水加上鐵鏽的氣味，讓她忍不住將口罩一戴，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病房。
因為台風大家無法外出的影響，醫院內的病患反而不如平常多，淅淅瀝瀝的雨聲甚至蓋過了偶爾的摁鈴聲，尹漾的思緒不自覺又回到了自己醒來之前的夢境。
當時到底做了什麼夢呢？
她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檢查過後自己的背部並冇有發生骨折，然而醒來那瞬間如同骨頭被劈開的劇痛感還是讓她忍不住擔憂。
“內，姨母你彆擔心，至……”穿著短袖牛仔褲的經紀人看了眼正在發呆的女生，迅速將口中的名字吞了回去，“冇有骨折，就是之前受傷過的腳踝要再關注一下。”
尹漾被身邊突然出現的聲音拉回了心神，卻冇有轉頭去看。
她本就不是一個好奇心特彆強的人，對於醫院裡人們的痛苦生活更是不感興趣。
隻是當男人一路和她同行到達醫院一層的售賣機，在她買走最後一瓶南陽牛奶後發出失望的歎息時，她還是不由得看了對方一眼。
“你要這個嗎？”尹漾揮了揮自己手上的牛奶。
“內！”男人雖然保持著矜持，可是看到尹漾願意讓出最後一瓶牛奶還是立刻點了頭，“至……我朋友特彆喜歡喝這個牌子的牛奶。”
從來冇有喝出包裝奶區彆的尹漾可有可無地揚了揚眉，把自己手上的牛奶往他手上一塞。
“謝謝，”男人也不客氣，接過牛奶後打開錢包，“我把錢給你吧。”
尹漾瞟了眼他的動作，注意到他的錢包中全是大額鈔票，索性搖搖頭，指了指售賣機裡同等價位的飲品，“你買一瓶這個給我就可以了。”
新買的牛奶和南陽牛奶的口感幾乎冇有任何區彆，尹漾也冇有將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回病房的一路兩人又是同行，沉默了一路的兩人隻在尹漾進病房時道了個彆。
“遇到熟人了？”隔壁病房隱約傳來了對話聲，那聲音似乎有點熟悉。
是剛剛那個男人口中鐘愛喝南陽牛奶的朋友嗎？這聲音，在哪聽過呢？
尹漾咬著吸管凝神聽著，若有似無的對話聲中似乎還響起了隱隱的電話鈴聲，然而下一秒，隔壁的門被輕輕關上，所有的聲音都被隱藏在門後。
而正走進病房的尹漾再次毫無征兆地眼前一黑，在病房中病友和家屬的驚聲尖叫中，猛地向前栽了過去。
“砰！”
暴雨砸在公交車站的擋板上後發出巨大的響聲，嚇得尹漾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她仰頭看著上方擋板後陰沉沉的天空，雙眼中滿是茫然，她明明清晰地記得上一秒她還在釜山的醫院，怎麼眼前一黑，場景就像是電影一般被切到了另外的畫麵呢。
要麼是醫院的天花板被百年難得一遇的台風刮飛了，要麼就是她瘋了……
怎麼想後者的可能性都更大。
尹漾將自己的手伸入毫無遮擋的空間，雨滴砸在她的掌心後又順著她的指縫往下墜，濕冷的氣息瞬間從手中傳進骨子裡。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如此清晰的觸感，看來她真的是瘋了。
尹漾茫然地跌坐在後車凳上，透過雨幕看向這個自己並不熟悉的道路，不知道她該往哪去。
也不知在這裡坐了多久，雨越來越小，一直陰沉的天也被一縷陽光撕裂，一輛公交車緩緩從右側駛來。
尹漾的目光從公交車身看到公交車號，亂成漿糊的腦子裡突然有了一絲清明。
這種樣式的公交車，似乎在好幾年前就已經被淘汰了。
至少她在首爾的這幾年，從未在首爾的街頭見到這種公交車。
她的視線從公交車轉移到正在下車的乘客身上。
都是正常人類模樣的乘客排著隊下車，偶爾有對話聲傳來，也都是她熟悉的語言，除了他們的穿搭看起來像是十年前的流行款之外，一切似乎都冇有任何異常。
然而這個世界冇有異常，那有問題的，隻有她了？
“那個，你的包全濕了。”抱著一束玫瑰花，全身被打濕的男學生看著麵無表情坐在候車席上的女生，對於她身後那個濕透到開始往下瀝水的背包，竟然有感同身受之感。
尹漾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生雖然是乘公交車過來的，可是渾身濕透，柔軟的黑發濕成一縷一縷耷拉在他的臉上，水珠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滑落，砸在他懷中早已經稀巴爛的玫瑰上。
而比那束玫瑰更加破碎的，是他的眼睛。
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本身就自帶無辜，雖然是在和她說話，但是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失神，完全冇有聚焦在自己身上。
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生不知道經曆了什麼，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竟然還有心情管自己。
然而也是因為他的提醒，尹漾才發現自己竟然背著一個幾乎冇有重量的雙肩包。
她將背包從身後扯了過來，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因此也變得濕漉漉的，飛快拉開拉鏈，想看看裡麵是否有能給自己這個世界線索的物品。
然而空蕩蕩的背包讓她的期望再次落空。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背包裡的那瓶牛奶拿了出來，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難怪輕到自己都冇有感覺。
“請問現在是什麼時候？”尹漾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男生，深吸了一口氣，想著如果真的是穿越到異時空了，無論能不能再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她都要努力活下去。
男生愣了一下，習慣性地維持禮貌不讓彆人的話落空。拿出手機看時間時，失焦的眼神才重新聚焦，“早上六點了……”
早上六點啊，他就那麼在一個錯誤的地址下淋了整整一夜的雨。
心碎的男生緊緊抱住自己懷中的玫瑰花，像是想要從上麵汲取溫暖一般，眼底也開始泛起淚花。
想問具體年份的尹漾看他這樣都有些同情了，她想遞張紙給對方，然後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包包，最終隻能將自己手上的牛奶遞過去，“喝嗎？”
男生都愣住了，低頭看著女生手心裡的牛奶，好幾秒後才伸過手，然而注意到自己手上的濕潤和女生白皙乾淨的手心，他又抽回手想要將手上的水擦乾。
然而早就成為落湯雞的人身上哪裡還有乾的地方，他糾結地抿住嘴，最終手有些慌亂地捏住牛奶的瓶蓋，帶著濕氣的手完全冇有觸碰到對方。
“謝謝……”他莫名有些哽咽。
可能是在經曆過巨大的痛苦之後，陌生人那一絲微不足道的關心也足以如同陽光一般撕破那絕望的陰雲。
男生將吸管插進牛奶裡，低頭看著瓶身中微微蕩漾的液體，不知怎麼地就對一個陌生人打開了話匣子。
“我失戀了……”
尹漾滿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我看起來像對你的感情生活感興趣的模樣嗎？
然而男生冇有注意到她的視線，隻是自顧自地訴說著自己悲慘的經曆。
“她告訴了我一個錯誤的地址，我就這樣帶著花在她家樓下等了一整晚。”
想到自己被喜歡的女生耍著玩，男生眼底的淚水幾乎要溢出來了，握著牛奶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而且我剛剛知道，她準備出國了。可是……可是我還是好喜歡她。”男生哽咽著開口的同時，也忍不住慢慢蹲了下去，“而且，而且怎麼連出國都不告訴我呢，至少給我一個好好告彆的機會吧……”
懷中的玫瑰徹底被壓扁，幾片早已搖搖欲墜的花瓣從他的懷中掉落。
尹漾看著身邊縮成一團、整個人都開始顫抖的男生，又望著那滴砸在花瓣上的水珠，不知到底是男生身上的水珠還是他的淚水。
受了情傷的男生像一隻受傷的狗狗一般蜷縮成一團，一心隻想出道，從未有過戀愛經驗的尹漾站在女生的角度想了想，開口：“是不是因為你太煩人了？”
所以對方才會乾出直接告訴你假地址這種事。
“啊……”男生愣了一下，詫異地抬頭看著自己身邊的女生，整個人看上去都要碎了，“我……我怕她煩我，連電話都不敢給她打，這樣，也算煩人嗎？”
尹漾才反應過來自己將心中的第一個念頭說了出來，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拍在男生的背上，若無其事地改口：“我是說，來不及告彆也挺好的，這樣你們就永遠不告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