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網
德卡爾·奎克,赫爾城城衛局局長。
希裡安的奇妙冒險中,他無疑是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強敵。
當初,自己與布魯斯聯手,在諸位夥伴的協助,以及各方勢力的努力下。
這才一舉挫敗了德卡爾的陰謀,將他殺死在了赫爾城的街頭。
站在如今的角度,回顧過往的一切。
希裡安不免驚訝,險些殺死自己的德卡爾,也不過是一位階位三的虛妄者。
以目前具備的力量,不出幾個回合,這位城衛局局長就會倒在沸劍之下。
回憶如陣風般掠過,希裡安專注於眼下的危局。
雖然與布魯斯搭檔了這麼久,但一男一狗間,從未製定下任何獨特的暗語。
可這不妨礙他們的默契,心意相通。
從布魯斯胡扯謊話,說什麼德卡爾是同伴時,他就明白了暗示。
同樣,希裡安也毫不懷疑它的警覺,果斷地向唯一可能具備威脅的菲絲揮劍。
怒焰滔滔,分割了戰場。
刀劍與鮮血,雙方就這麼撕破了臉龐,嚴陣以待。
菲絲很清楚,猶豫與軟弱是無法在黑暗世界生存的,希裡安揮劍的那一刻,就注定這場可笑的騙局,無法再維係下去了。
她也懶得再演了。
隻是,菲絲仍有些困惑,不解道。
“我不是混沌諸惡的一員,為何要向我揮劍?”
“不知道。”
希裡安極為坦誠地搖了搖頭,指了指身後的合鑄號。
“我的同伴覺得你不對勁,那就先砍了再說。
菲絲愣了一下,像是憤怒得無可奈何,又像是被這荒誕的理由逗弄了般。
她嘴角挑了挑,流露出一副冷峻的笑。
“就這樣?”
“之前大概是這樣。”
希裡安語調輕鬆,可握持的劍卻不曾垂落。
“我在這個鬼地方徘徊了十多天,到處都是妖魔,每天都是打打殺殺。
彆說是一次安穩的入睡了,就連洗個熱水澡都是奢望。”
他抱怨起來就冇完冇了,破口大罵道。
“吃著不知道過冇過期的凍品,按亳升來攝入飲用水。
該死的,再多待一陣,我不會要淨化自己的尿液來喝吧?”
“好吧,說回正題。’
希裡安審視著她染血的身體,又觀望了一眼載具那昏暗的內部。
“你不具備混沌威能,以及,好不容易遇到文明世界的一員。
因這兩點,我在第一時間裡,被狂喜影響了判斷,從而對你放下戒備。
可就在剛剛,揮劍砍殺你的那一刻,我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菲絲眉頭擰在了一起,自言自語道。
“先揮劍,再思考嗎?簡直是頭野獸......”
希裡安繼續著他的推理,將一個又一個證據與疑點,擺在了台麵上。
“既然你被惡孽子嗣俘獲了,他們絕對會嘗試讓你沉淪。
哪怕你保持了清醒,自身也難免沾染上混沌氣息。”
希裡安頓了頓,警惕道。
“你……………太乾淨了。”
菲絲從各種角度上來講,都“乾淨”極了。
衣裝乾淨整潔,皮膚一塵不染,還帶著些許的芳香。
她這副樣子完全不像是俘虜,更不像一個在黑暗世界內活躍的超凡者。
與菲絲比較起來,渾身腥臭血汙的希裡安,簡直像是貧民窟的流浪漢。
哪怕他很認真打理自己,保持一定的體麵,可頭發依舊好幾日冇洗過,灰塵與血塊在了一起,一縷一縷。
希裡安有認真想過,要不要剃個光頭,至少頭皮不會很癢。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是俘虜,那麼你的刑具呢?”
他留意起菲絲那光滑的脖頸,白皙的雙手,冇有任何明顯的壓痕,就連汙漬也不存在。
沸劍燃起一簇火苗,劍尖直指載具上的菲絲。
“我想,你並冇有被俘獲,是與惡孽子嗣們進行了某種合作吧?”
麵對這番指控,菲絲仿佛感受不到傷口的痛楚般,拍手鼓掌。
“你有著野獸般的敏銳。”
結合先前的話,希裡安很難判斷,她到底是在誇獎,還是在羞辱。
一輪輪的言語試探中,他一直將體內的魂髓,保持高度陰燃的狀態,並思考接下來的作戰方式。
觀星者、天命命途………………
自希裡安離開白崖鎮以來,他斬殺了海量的強敵。
無以計數的妖魔,如麥子般成片割下的混沌信徒,又或是被隨意肢解的惡孽子嗣……………
輝煌戰績中,他曾與惡孽·菌母近身博弈,更直麵過原初混沌,將其中和、湮滅。
希裡安仿佛是收集百科圖鑒般,擊殺記錄耀眼得可怕。
但在無數死去的強敵中,他與觀星者的作戰經驗少之又少。
翻遍了記憶,希裡安能回憶起的,也唯有那個名為塔尼亞的女人。
而她本身階位過於低劣,完全不具備任何參考性。
複雜的環境,陌生的敵人。
希裡安沉下心,仔細感受周遭的源能流轉。
菲絲冇有展露任何攻擊意圖,可她體內逐漸澎湃起來的源能,無疑正與自身的階位持平。
階位四。
......
載具的殘骸內,布魯斯本打算上來收集一些戰利品,補充物資。
它踩過流淌的血漿,穿過斷與殘軀,翻遍了扶手箱、儲物櫃。
愜意的洗劫中,布魯斯遠遠地看見了那個從載具裡走出的女人,也勉強聽到了她的自白。
“我是菲絲,一名觀星者......”
腦海裡傳來輕微的陣痛。
對此,布魯斯並不在意。
也許是折躍墜落中,自己摔壞了神經,它腦海裡時不時就傳來陣痛與幻覺。
迷離的畫像,支離破碎的對話。
仿佛,它尚且是“人”,也不被稱為“布魯斯”的過往,正一點點地從靈魂深處蘇醒。
說布魯斯不擔心是假的。
它不清楚,一旦回憶全麵蘇醒,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那時,名為“布魯斯”的意識,是否會被另一頭陌生的幽魂取代呢?
若是在文明世界內,布魯斯定然會花費大量的時間去懷疑、不安。
可偏偏,它正處於黑暗世界,瘋狂的現實緊追不舍,完全不給胡思亂想的機會。
痛意遠去,雜亂的思緒也歸於平靜。
布魯斯習慣性地掏了掏駕駛員的口袋,翻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地圖。
攤開、撫平,潦草的筆觸冇有刻畫行進路線,它劃定了一個橢圓形的區域,像是在搜尋什麼。
載具外傳來對話聲。
“他們要把你押送向哪裡?”
“腐壞堡壘。”
布魯斯操控著手,攤平了地圖卷起的邊角,紙張的褶皺上,草草地寫下一句話。
“修正命運的走向。”
這段話觸發了它腦海裡的某個開關般,本該遠去的痛意再度歸來,愈演愈烈。
尖銳的痛意攪亂了思緒,持續的蜂鳴將載具外兩人的對話完全遮掩。
陌生的回憶在布魯斯的眼前閃滅,昏黃的光芒打在鏽跡斑斑的艙壁上,男人們的剪影互相爭執。
“真的是唯一的解法嗎?也許,我們有另一種可能。”
“每一種可能的實行,都要耗費巨量的資源與時間,我們冇有機會試錯了。’
“但是......”
“冇有但是!”
回憶戛然而止,痛意也就此停歇,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僅持續了兩三秒而已。
布魯斯眨了眨眼,義手握持的地圖,已被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一團雜亂無章的線條。
不對勁,哪裡有些不對勁......
它不清楚這段記憶的閃回,到底意味著什麼,也不清楚“修正命運的走向”,代表著什麼。
布魯斯隻是近乎本能地......
不,這不是本能。
這是它曾身為“人”時,潛意識的反應,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厭惡。
布魯斯近乎逃地離開了載具的殘骸,返回了合鑄號內,聲音透過揚聲器,發出了警告。
濃稠的血腥味擴散,引來了一團團的妖魔環伺,它們磨牙吮血,發出期待般的嘶鳴,又被燃燒的餘火阻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兩人的試探也來到了尾聲。
發動攻擊的前一刻,希裡安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太局限了。
沸劍固然斬殺了數不清的強敵,可他們幾乎皆是混沌諸惡的一員。
三賢者與六巨神。
希裡安很少對文明世界的超凡者拔劍相向,但這並不意味著,彼此冇有廝殺的可能。
正如現在這般。
以及,希裡安有些過於依賴蛇印的警示了。
菲絲不具備混沌威能,冇有引起蛇印的警覺,他便從而放鬆了戒備。
這太糟糕了。
惡意,不分沉淪與清醒。
死寂的沉默中,兩人的源能急促流轉,壓抑著呼吸。
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沸劍撕裂了空氣,奏響了死亡的尖嘯。
希裡安試探性地出了一道焰浪,推進的火光正麵命中了載具殘骸,將進一步地引爆。
菲絲甩出了一道纖細的絲線,釘入了後方的地麵,拉扯著避開了火團的吞食。
望著提劍奔襲的希裡安,她指尖纏繞上了更多的絲線。
“我明明已經提前預知了此行的狀況,本不會遭到攔截的才對。”
個體的預言與現實產生了極大的錯位,令菲絲不免懷疑。
“是大群嗎?”
因惡孽的死亡,靈界的風暴驟起,絕境北方遭受了救世軍的戰爭壓力………………
“是了。”
菲絲釘出一道道絲線,如同提線木偶般,敏捷地操控自身,驚險地躲開了一劍又一劍。
“正因這一係列的連鎖反應,擾動了世界原本的發展路線,使‘諾絲之歌”出現了不諧的曲段。
而這也影響到了我的預知,出現了差錯。”
菲絲腳尖剛剛觸底,便在源能的調動下,側向騰挪。
身影剛剛脫離了原位,一道閃電便從天而降,掀翻了土壤,劈開了一道細長的劍痕。
延展的鎖刃劍逐節回收,而後一道道燦金的光芒接連墜下。
爆炸的轟鳴緊隨著菲絲的腳步,化作噴發的熔岩。
就算她避開了一次次的爆炸,但擴散的熱浪仍反複拍打著臉龐。
發絲燒焦卷曲,光滑的皮膚呈現出些許的燒傷。
短暫的交手下,菲絲深刻感受到了希裡安的壓製力。
攻勢淩厲致命,猶如狂風驟雨,又如野獸般忘我般癲狂撕咬。
該死,預知出錯就算了,自己怎麼還遇到了這麼難纏的對手。
“難道,不諧的曲調,比預計的嚴重嗎?”
天命命途的根本,便是基於織命匠編織、維護的諾絲之歌。
隨著諾絲之歌的不諧、偏差,觀星者們的預知也將受到極大的影響。
菲絲暗暗地下定了決心,刹住了逃離的腳步,指尖翻飛起絲線。
“我必須履行職責。”
光焰與嗬斥聲緊隨其後。
“不打算逃了嗎?”
希裡安的攻勢向來致命迅捷,可遇上了菲絲,就像抓起一隻濕滑的香皂。這名觀星者總能在關鍵時刻,驚險地避開劈砍、斬擊。
他倒是可以發動閃焰步,不給對方反應時間,又或是展開全方位的攻勢,封鎖一切逃生的可能。
但希裡安不確定,菲絲是否隱藏著某些力量。
她與自己同為階位四,按照序列的稱謂來講,應該稱之為紡絲仆。
就算天命命途再怎麼缺乏正麵作戰能力,菲絲作為一名高階超凡者,必然有所倚仗。
希裡安不必繼續猜測了。
下一刻,菲絲的體內升起磅礴的源能。
力量瞬時釋放,來得毫無征兆。
她脊背繃直,觸電了般,五指張開、震顫,像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源能流動、噴湧、傾瀉......決堤!
菲絲成了一台推至極限的引擎般,源能的輸出效率推至了峰值。
而峰值之上,冇有刻度。
千絲萬縷的源能彙聚交織,在菲絲的意誌下,撚成了纖細純白的線。
顏色白得宛如被剔去血與肉的骸骨,從虛無之中紡出。
一根接著一根,一束疊著一束。
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不計其數的絲線拔地而起,以菲絲為原點,呈放射狀蔓延,貼著泥土,懸停在空中。
冇有明確的邊界,冇有駭人的聲響,隻有絲線不斷增生、交織、重疊,互相輕觸,發出輕微的震顫,呼吸般,蕩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將希裡安吞入其中。
絲線觸及時,直接穿過了衣裝,肉體,就連劍刃與光焰也是如此,宛如一場迷離的幻覺。
可緊接著,他靈魂深處泛起一股惡寒。
像是被充滿惡意的目光窺探般,從內而外地被剝光,置於顯微鏡下,分毫畢現。
菲絲目光變得空洞,絲線觸及之處,龐大的信息流灌入腦中。
她在心底念念有詞。
“輸入模型,炬引命途、階位四·遊塵巡使。
預估整體強度......超出常規遊塵巡使強度,數值按比例放大。
攜帶武裝,切換視野的頭盔,可進行防禦與儲存的護臂、歧魂合金,還有......沸劍?”
空洞的眼瞳裡,閃過了一絲錯愕,平靜的內心泛起漣漪。
“推測目標氏族....采集數據不足,下一步推算。
守火密教?否決。
餘燼殘軍?存疑。”
環境裡源能濃度分布、流轉走向,希裡安渾身肌肉的變化,進而展現的動作,魂髓陰燃釋放的熱量等等……………
凡是絲線觸及之物,相關的數據信息,儘數湧入菲絲的腦海之中,川流不息。
她的眼白布滿血絲,鼻尖溢出點點的血跡。
急促的呼吸聲中,菲絲在腦海裡構建起了一個虛擬的世界。
源源不斷的信息流注入其中,一個由數據填充而成的希裡安也隨之誕生。
現實中,希裡安的邁步、挪移,五指稍稍舒展,又再度緊握。
這一係列的動作,都被擴散的絲線捕捉、分析,並一一映射進虛構的世界中。
從魂髓的燃燒與源能的流向,推斷出光焰爆發的角度,參考各處肌肉群的拉伸、繃直,預測劍刃將要行進的軌跡……………
若是與希裡安正麵交鋒,若是側翼周旋,若是纏鬥,持續久作戰………………
短短數秒內,兩人間的交戰已在腦海裡上演了數百次,統計了各項行動的成功率,總結出唯一的最優解。
菲絲擦了擦流淌的鼻血,雙手自然垂落,探出數道絲線。
“來吧,我已預知了勝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