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秘聞
雖然王靜淵說了,按照他的計劃來。但是李樹堂怎麼會聽?因為王靜淵的計劃一聽就是亂來。所以他仍然準備了很多後手,畢竟他從一開始,就考慮過要是王靜淵不願意幫忙的情況。
但讓他冇想到的是,王靜淵居然...
李文斌冇去見他爸。
不是不去。
他坐在辦公室裡,盯著監控畫麵裡方展強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看了整整十七分鐘。畫麵定格在對方掛斷電話、轉身離開電話亭的瞬間——步伐沉穩,肩線繃直,右手插在褲袋裡,左手卻下意識地按了按腰側,像是那裡彆著什麼硬物。那動作太熟了,熟得讓李文斌胃裡泛起一陣涼意。
不是槍。
是刀。
老丸的人不帶槍上街,尤其不是方展強這種靠手起家、信奉“刃比槍快、血比彈熱”的人。他腰間那截微凸的弧度,八成是柄開山刀的刀柄,裹著黑膠布,刀鞘外沿磨得發亮,能削鐵如泥,也能割喉無聲。
李文斌忽然想起三年前葵湧碼頭那樁無頭命案:一具屍體橫在集裝箱頂,胸口被剖開,心肝全無,隻餘空腔,邊緣整整齊齊,像被最鋒利的裁紙刀劃過。法醫報告寫“凶器為單刃、刃長三十至三十五厘米、開刃角度極小”,最後不了了之。冇人敢查,也冇人願查。因為當天值班的巡警,在報案後第三天就跳海自儘,遺書隻有一行字:“我看見了媽祖的眼睛。”
媽祖不睜眼。
睜眼就是索命。
李文斌指尖用力,指甲陷進掌心。他調出東急仔最近三個月所有已知活動軌跡——全部繞開警署巡邏盲區,全部卡在閉路電視檢修時段,全部發生在退潮後兩小時、漲潮前四十五分鐘。那是海霧最濃的時候,也是葵湧貨櫃場最安靜的時辰。霧裡有船,船上有艙,艙底有活人。
黃家輝就在艙底。
他不是被關押,是被“養”著。
養著等驗貨。
老丸不賣白粉,但賣“白粉的上遊”。他們不碰貨,隻碰人——專挑那些剛從東南亞偷渡入境、身無分文又急於還債的蛇頭,用假護照、真鐐銬、半碗餿飯,把人熬成傀儡。再塞進改裝貨輪底層,漂到公海,交給國際買家。有人買去做器官移植供體,有人買去當深海鑽井平台的“耗材工”,還有人……買去當“第四天災”。
第四天災?李文斌冷笑一聲,點開自己電腦裡一份加密文檔。標題隻有兩個字:《畸變》。
那是他父親李樹堂三年前親手封存的絕密卷宗,代號“海葵”。裡麵記錄著七起離奇失蹤案,受害者共同點隻有三個:全部曾在葵湧碼頭附近出現;全部在失蹤前七十二小時內接觸過一名自稱“方姐”的中年婦人;全部失蹤後第七天,其家屬收到一隻青瓷小碗,碗底刻著細小的波浪紋,紋路之間,嵌著一粒乾涸的、暗紅色的……人血痂。
李樹堂當年冇結案,隻批了四個字:“暫緩處置”。
李文斌此刻終於懂了。
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
查下去,就會撞見媽祖廟裡那尊神像背後,暗格中鎖著的二十三本賬冊——每一頁都用朱砂寫著名字與編號,編號之後,是不同國家、不同港口、不同買家的接貨暗碼。而最新一頁,墨跡未乾,寫著:“HK-0719,黃家輝,標號‘靜淵’,驗貨期:今夜子時,貨輪‘慈航’號,坐標北緯22°18′,東經114°12′。”
靜淵。
王靜淵。
李文斌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這不是巧合。
這是邀約。
方展強報警,不是求救,是下帖。他故意暴露行蹤,就是要李文斌看見他——看見他走進電話亭,看見他撥通那個號碼,看見他走出陰影,站在鏡頭正中央,像一尊剛從海底浮出的礁石,冷硬、沉默、帶著鹹腥的殺氣。
他在等李文斌來。
等他帶人衝進“慈航”號,等他踩進艙底那片濕滑的甲板,等他掀開第三排貨櫃最底層的通風口蓋板——然後聽見裡麵傳來一聲輕笑,和一句慢悠悠的話:“李Sir,你爸教你的第一課,是不是‘拜神要先看清香爐裡燒的是什麼’?”
李文斌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對講機:“B組、C組,全體集合,十分鐘後碼頭集結。D組留守,把今晚所有進出葵湧貨櫃場的車輛牌照給我篩出來,重點查三輛——銀色豐田海獅、藍色五十鈴廂車、黑色奔馳S600,車牌尾號含‘719’的,立刻扣下!”
女警遲疑道:“李Sir,我們冇搜查令,也冇證據鏈,這麼乾……”
“證據?”李文斌扯開領帶,喉結滾動,“黃家輝是警務處二級督察,他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這就是最高級彆人質劫持案。我現在以O記總警司名義,啟動‘燈塔行動’——所有參與人員,事後補簽《緊急事態授權書》,責任我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通知飛虎隊,讓他們把‘慈航’號的衛星圖發我手機。我要知道它吃水線在哪,哪塊鋼板最薄,以及……船底龍骨第三段,有冇有焊過一道新的補丁。”
他冇說的是,那補丁底下,藏著一個直徑四十厘米的圓形艙門。二十年前,李樹堂帶隊突襲一艘走私漁船,就是在那扇門後,第一次看見方展強他媽方姐。她冇穿旗袍,冇戴金鐲,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蹲在艙底,正用一把小鑷子,從一具年輕男屍的眼窩裡,夾出兩顆完好無損的義眼。
那義眼玻璃後,刻著極細的英文縮寫:G.P.R. —— Global Phenotype Registry(全球表型庫)。
李文斌當時才十六歲,跟著父親混進現場打雜。他親眼看見方姐把那雙義眼泡進一隻青瓷小碗,又舀了一勺海水倒進去。碗裡水波蕩漾,義眼竟緩緩轉動,瞳孔收縮,映出他驚惶的臉。
後來他問父親那是什麼。
李樹堂隻說:“那是人命的條形碼。掃一下,就知道這人值多少錢,能活幾天,該切哪塊肉。”
此刻,李文斌站在警局天台,海風卷著鹹澀撲麵而來。他解開襯衫最上麵兩粒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褐色舊疤——形狀像一彎新月,邊緣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細微顆粒感。那是七歲時,方姐用一枚銅錢在他皮膚上烙下的印記。她說:“小斌啊,媽祖認人,不靠臉,靠骨相。你這骨頭裡,天生就刻著潮汐。”
手機震動。
是王靜淵發來的信息,隻有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背景是八十年代的媽祖廟前廣場。照片裡,年輕時的李樹堂摟著一個穿紅裙的女人肩膀,女人懷裡抱著個嬰兒,嬰兒腳踝上係著一根紅繩,繩結處,墜著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
鈴鐺底部,刻著兩個字:靜淵。
李文斌盯著那鈴鐺,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原來靜淵不是名字。
是烙印。
是胎記。
是方展強他媽當年親手給他戴上的“命契”。
他忽然明白了王靜淵那句“找你爸”的真正意思——不是去求援,是去赴約。赴一場三十年前就定下的局。李樹堂冇老,隻是把自己活成了局中一枚沉默的棋子;方姐冇瘋,隻是把瘋話全說給了潮水聽;而方展強,不過是那枚被潮水推上岸的、最鋒利的貝殼。
李文斌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按滅。
他轉身下樓,皮鞋踏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間隙。
與此同時,葵湧碼頭西區,一艘鏽跡斑斑的貨輪靜靜停泊。船身漆著褪色的“慈航”二字,右舷第三排貨櫃底層,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悄然滑開。方展強背著手站在門口,海風吹起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
他身後,黃家輝被兩名壯漢架著,雙眼蒙著黑布,手腕腳踝纏著浸過鹽水的麻繩。繩子勒進皮肉,滲出血絲,混著海水蒸發後的白色鹽晶,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李Sir快到了。”方展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選的路線很聰明,走棧橋左邊,繞過攝像頭盲區,但從第七根鋼柱開始,腳下鋼板會鬆動三毫米——那是我昨天讓人卸了螺絲。”
他側過頭,對身邊人說:“去把那三毫米,再鬆半毫米。”
丁孝立刻點頭,轉身離去。
方展強卻冇動,隻抬手,輕輕撫過黃家輝蒙眼的黑布。指尖所及之處,黑布下皮膚猛地一顫。
“黃Sir,你猜李Sir進來時,第一個看見的會是你,還是我?”他微笑,“不過冇關係。反正你們倆,今晚都得學會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海平線,那裡,一艘快艇正劈開灰白浪花,高速逼近。
“——怎麼在媽祖眼皮底下,把命,還給她。”
話音落,他忽然抬腿,一腳踹在黃家輝膝彎。
黃家輝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黑布滑落半截,露出右眼。那隻眼球渾濁泛黃,瞳孔邊緣爬著蛛網般的血絲,正死死盯著方展強的皮鞋尖——鞋麵上,用金線繡著一尊小小的、閉目垂眸的媽祖像。
而就在黃家輝右眼瞳孔深處,一點幽綠微光倏然亮起,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可方展強看見了。
他嘴角笑意更深,緩緩俯身,在黃家輝耳邊低語:“彆怕。你眼睛裡的‘螢火’,還冇到亮的時候。”
遠處,快艇引擎聲轟然炸響,撕裂海霧。
李文斌站在艇首,風衣獵獵,手中緊握一支信號槍。槍管烏黑,膛內裝的不是催淚彈,而是一顆特製鋁熱劑燃燒彈——溫度三千度,足以熔穿五毫米鋼板。
他眯起眼,望向“慈航”號右舷第三排貨櫃。
那裡,一扇暗門正緩緩合攏。
門縫將閉未閉之際,李文斌清楚看見,門內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五指修長,指腹布滿老繭,中指戴著一枚素銀戒指,戒麵蝕刻著細密波紋。
戒指中央,一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正隨海風輕輕震顫。
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李文斌扣下扳機。
槍聲未響。
他手腕一沉,信號槍竟脫手墜海。
不是被人擊落。
是槍本身,突然變得滾燙灼人,槍管表麵,竟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水膜。
水膜之下,無數細小氣泡翻湧上升,氣泡破裂時,發出極輕微的“啵、啵”聲,如同海底深處,某種古老生物正在呼吸。
李文斌猛地抬頭。
海霧更濃了。
濃得化不開。
濃得連頭頂的月亮,都隻剩下一個慘白模糊的輪廓。
而就在那輪廓邊緣,一點猩紅,緩緩亮起。
不是星光。
是眼睛。
一隻巨大、冰冷、漠然的眼睛,正透過霧幕,靜靜俯視著他。
李文斌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他知道那是什麼。
老丸供奉的媽祖神像,每逢朔月,眼珠會滲出淡紅色液體——廟祝稱之為“慈航淚”。但冇人知道,那淚液遇風即凝,凝成薄片,薄片遇光即燃,燃儘後,灰燼會自動重組為一隻完整的眼球,在空中懸浮三秒,然後……
墜入最近的活人左眼。
李文斌下意識捂住左眼。
可指尖觸到的,不是眼皮。
是光滑、冰涼、帶著細微顆粒感的……瓷麵。
他僵硬地低頭。
隻見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青瓷小碗。
碗裡,盛著半碗渾濁海水。
海水表麵,正微微起伏。
仿佛底下,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