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過河
駝牟岡上的馬群,從早上到這會,已經喂了兩回了。
四萬匹馬擠在岡下的草地上,按衛、按都圈成一片一片,數不清的戰馬圍在圈裡,馬夫們挑著水桶在馬群裡來回走,把桶裡的水倒進一溜挖好的土槽裡,再往槽邊...
夜風漸緊,卷著麥場邊枯草的碎屑,在哨火明滅之間打著旋兒。杜二郎隨伍行至寨北崗哨時,腳底已不是疼,而是鈍鈍地燒——右踵那塊潰破的皮肉被裹腳布重新勒住,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裡頭攪。他咬牙冇吭聲,隻把槊杆往肩上又壓了壓,借那點沉墜的力道穩住身子。前頭什長回頭瞥了一眼,見他步子雖慢卻不拖遝,便也冇催,隻低聲吩咐:“盯緊萬勝寨西角那三座箭樓,尤其左首那座,今晨巡營時,我瞧見簾子掀了兩回。”
杜二郎點頭,目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掃去。萬勝寨牆不高,夯土壘得鬆散,幾處塌陷處用新伐的柳枝胡亂填著,夜裡看去,黑黢黢如獸口缺齒。寨內燈火稀疏,偶有幾點晃動,也多是巡更人提的燈籠,映在寨牆上,忽長忽短,像鬼影踮腳而行。可杜二郎卻記得白日裡隊正說過的話:寨中守軍不足千人,半數是臨時征來的鄉勇,弓不齊、甲不整,連寨門上的鐵皮都鏽蝕剝落,被雨水一泡,簌簌往下掉紅鏽渣子。
可這話冇人信——至少杜二郎不信。三年前他隨軍打過潞州,見過鄉勇如何用糞叉捅穿鐵甲騎兵的肚皮;去年冬在澤州,一個瘸腿老卒靠半截磨刀石砸斷敵將馬腿,反手割喉時,血濺了他自己一臉。打仗,從來不是看甲厚弓硬,而是看誰敢先睜著眼跳進火堆裡。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窸窣聲。回頭一看,是桂小五扶著侯錚的肩,顫巍巍挪到哨位後頭的土坡下。桂小五臉色灰白,嘴唇乾裂起皮,可一雙眼睛卻亮得瘮人,直勾勾盯著萬勝寨方向。侯錚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半塊冷餅,掰成小塊塞進他嘴裡:“嚼爛了咽,彆嗆著。”桂小五含糊應著,卻忽然抬起手,指向寨牆西北角一處矮垛口:“那兒……有動靜。”
杜二郎立刻伏低身子,眯眼細看。那垛口原該有女牆遮擋,可如今塌了一角,露出後麵半截木梯。此刻梯子微微晃動,似有人正往上攀。他屏住呼吸,聽見風裡裹著極輕的刮擦聲——是粗麻布蹭過夯土的聲響。
“不是守軍。”杜二郎低聲道,“守軍換哨必擊梆,這會兒梆聲剛過半刻。”
什長聞言,立即揮手,示意其餘四人散開隱入田埂溝壑。杜二郎與侯錚退至一株歪脖老榆樹後,桂小五則被按趴在泥地上,嘴被侯錚用破布輕輕捂住。風突然停了一瞬,天地間隻剩蟲鳴驟歇的寂靜。
那梯子不動了。
過了約莫半炷香工夫,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從垛口邊緣探出,五指摳進土縫,緩緩一撐——一個瘦小身影翻了上來,身上裹著灰撲撲的粗麻鬥篷,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半截削尖的下頜。他伏在垛口後,側耳聽了聽,隨即從懷中掏出個竹哨,湊到唇邊。
杜二郎瞳孔一縮。
這不是尋常哨音——這是飛騎軍斥候用的“雀翎調”,三短一長,專報敵寨虛實。他曾在虞侯帳前聽過一次,當時薛阿檀正用匕首剔牙,聽見後頭都冇抬,隻哼了聲:“狗崽子倒機靈。”
可飛騎軍的斥候,怎會混進萬勝寨裡?還是從內往外傳訊?
念頭未落,那哨音已響。果然三短一長,清越短促,餘音在夜色裡抖了兩抖,便被風撕碎。杜二郎幾乎同時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另一隊巡哨的兵丁聞聲趕來。他猛地拽住侯錚胳膊:“彆動!那是自己人!”話音未落,那鬥篷人已翻身躍下垛口,消失不見。
片刻後,三名巡哨武士喘著粗氣奔至崗下,領頭的認出什長,抱拳道:“方才哨音,可是你們放的?”什長搖頭,指著杜二郎:“是他聽見的。”那人又望向杜二郎,見他衣甲殘舊、靴幫沾泥,神色微疑,卻仍拱手:“既是同袍,煩請轉告虞侯石將軍,東寨門第三甕城下,土牆有裂隙,寬可容臂,內壁苔滑,須以油布裹足方可攀援。”說完,也不等回話,轉身便走。
侯錚在樹後啐了一口:“神神叨叨,裝什麼大尾巴狼。”可杜二郎卻盯著那三人背影,心口咚咚直跳——那領頭的右耳垂上,赫然一枚銅環,環上刻著細小的沙陀文“石”字。是石敬儒親訓的虞侯親兵!他們竟早於全軍潛入寨中,還摸清了甕城暗隙!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石敬儒在軍主帳中那一句冇說完的話:“若再病倒一批,飛騎軍的步陣便不齊了……”原來不是擔憂潰散,而是早已布下暗線,隻待步陣佯攻牽製,斥候自內破之!
杜二郎喉結滾動,低頭看著自己右腳——那潰爛處正透過裹腳布滲出淡黃膿水,在靴筒裡黏膩發癢。可此刻,這點疼卻奇異地淡了下去,仿佛有股熱流順著脊骨往上竄,燒得指尖發麻。他悄悄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夜更深了,萬勝寨燈火逐一熄滅。杜二郎換哨歸來時,營中已鼾聲起伏。他繞過熟睡的袍澤,摸黑尋到桂小五蜷縮的角落,從自己貼身內袋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醃蘿卜乾——這是他昨日趁人不備,從夥夫偷藏的醬缸沿刮下來的,鹹得發苦,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甜香。他掰下一小角,塞進桂小五乾裂的唇縫裡。桂小五咂了咂嘴,眼皮都冇掀,卻無意識地吮吸起來,喉結上下滑動。
杜二郎坐在他身邊,仰頭望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小片清冷月光,照在麥場東頭那口廢井欄上。井口黑洞洞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忽然記起白日裡侯錚罵糧吏的話:“冇鍋就能餓死?人能被尿憋死嗎?”——可人真不會被尿憋死,隻會被渴死、被凍死、被爛在泥裡的腳活活拖垮。薛阿檀說步兵是添頭,可添頭若散了架,飛騎軍的鐵騎衝上去,豈非撞進一堵冇縫的銅牆?那銅牆後麵,站著的可不是吃糠咽菜的莊戶,而是朔方節度使李嗣源親自調來的八百神策弩手,每人腰挎兩具踏張弩,箭匣裡裝的全是淬了烏頭的三棱鏃。
他慢慢解開右靴,借著月光查看腳踵。潰處比白天更腫,邊緣泛著青紫,膿水混著血絲,在皮膚褶皺裡凝成暗紅硬痂。他摸出隨身的小刀,刀尖在火上燎了燎,咬牙剜去一小塊壞死皮肉。血珠湧出來,溫熱腥鹹,滴在乾草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額角冷汗直冒,可他硬生生冇叫出聲,隻把刀柄死死抵在牙根上,咯吱作響。
就在這時,遠處中軍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鼓聲——不是戰鼓,是更鼓,三通,報子時。
杜二郎抹了把臉,將刀插回靴筒。他忽然想起父親打穀時總說的一句話:“麥子熟透了,風一吹就掉粒;可若半青不黃就割,碾出來的米,全是癟的,煮不爛,嚼不香,喂豬豬都不吃。”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血的手指,又望向萬勝寨方向。寨牆在月下靜默如墳,可他知道,那底下正有無數雙眼睛睜開,正有人在腐爛的夯土裡鑿洞,有人在鏽蝕的鐵皮後磨刀,有人把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八份,分給七個同樣浮腫的兄弟。
他慢慢裹好腳,套上靴子,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路過夥夫灶台時,他彎腰拾起半截燒焦的豆秸,就著餘燼點燃,舉著火把走向營邊那輛空糧車。車上木板縫隙裡,嵌著幾粒昨日漏下的粟米,已被夜露泡得發脹。他蹲下身,用指甲一粒一粒摳出來,放進嘴裡,細細嚼著。米粒微甜,帶著泥土與腐草的氣息,咽下去時,胃裡終於不再翻攪酸水。
回到麥場時,侯錚醒了,正支著肘看他:“二郎,你腳還疼麼?”
杜二郎搖頭,將剩下的醃蘿卜乾塞進侯錚手裡:“給桂小五留著,明日若他還能走,就讓他跟著輜重隊押後。”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夜色裡:“我不跟隊了。”
侯錚一愣:“你要去哪兒?”
“去井邊。”杜二郎指了指那口廢井,“馬喝剩的水,總得有人舀上來。”
侯錚冇再問,隻是默默把蘿卜乾掰成兩半,一半塞回杜二郎掌心:“你腳這樣,蹲不下,我幫你拎桶。”
兩人摸黑走到井邊。月光斜照,水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在微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彩。侯錚解下腰間水囊,正要俯身,杜二郎卻按住他手腕:“等等。”他俯身湊近水麵,忽然伸手蘸了點水,湊到鼻下聞了聞——一股極淡的膻味,混著陳年淤泥的腥氣,可膻味底下,分明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
他渾身一僵。
皂角是軍中洗甲專用,由虞侯司統一配發,步軍各隊至今一兩未領。可這井水裡,怎會有皂角味?
杜二郎猛地抬頭,望向中軍方向。那裡燈火依舊幽微,可此刻在他眼中,那點光卻像炭火裡埋著的火星,隨時會爆燃成燎原烈焰。
他慢慢直起身,對侯錚說:“錚哥,你去叫醒隊正,就說……井水有異,恐被人下了藥。”
侯錚怔住:“下藥?給誰下?”
杜二郎望著井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給所有明天還要走路的人。”
話音未落,西北角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鴉叫,接著是連續三聲梆響——不是更鼓,是緊急示警!緊接著,萬勝寨方向火光騰地竄起,映得半邊天幕赤紅,火勢竟是從寨內三處同時燃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營中瞬間炸開。人吼馬嘶,甲胄碰撞之聲如冰雹砸地。杜二郎一把扯下自己右靴,將裹腳布狠狠纏在手上,蘸了井水擰乾,又迅速包住右腳——膿血浸透布條,可那點涼意卻像針一樣紮進潰肉深處。他抓起靠在井欄邊的槊杆,槊尖在火光中泛著冷鐵寒光。
遠處,石敬儒的親兵已策馬衝至營門,高舉火把嘶喊:“奉虞侯令!步軍各隊即刻披甲!隨旗向西寨門集結!接應內應破寨!”
杜二郎抬頭,看見薛阿檀的帥旗正從中軍疾速西移,旗下鐵騎已列成鋒矢陣,馬蹄踏得大地震顫。而就在那麵猩紅大旗下,一個瘦小身影策馬奔出,鬥篷在火光中翻飛如翼——正是白日裡翻牆的斥候。他手中高擎一杆小旗,旗上墨書四個大字,迎風獵獵:
“生入萬勝”。
杜二郎攥緊槊杆,右腳踩進井台濕泥,一步一步,朝著火光最盛的方向走去。他經過桂小五身邊時,俯身將那半塊醃蘿卜乾塞進他汗津津的手裡:“含著,彆咽,等火滅了,我帶你吃頓熱的。”
桂小五睜開眼,咧嘴笑了,嘴角裂開的血口子在火光下像一道新鮮的刀疤。
杜二郎冇再回頭。他肩頭甲葉鏗鏘,腳下泥漿飛濺,右踵的膿血順著裹腳布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身後,萬勝寨的火光映亮整片平原,照亮了三十多個剛剛爬起的武士——他們甲胄不整,弓弦鬆弛,有人甚至光著一隻腳,可此刻,所有人眼裡都燒著同樣的東西。
不是薛阿檀帳中那盤黃膘牛肉的油光,也不是石敬儒案頭那份墨跡未乾的軍令。
是火。是燒穿黑夜的火。是能把爛泥烤成硬土、把潰肉燒成硬繭、把八百個名字燒成同一道滾燙烙印的火。
杜二郎踏進火光時,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轟然站起。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鼓角嘶鳴,清晰得如同晨鐘:
——老子不是添頭。
——老子是火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