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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砲擊

2026-10-23 作者: 癡人陳

寨北的望樓上,陸仲元一直看著唐軍退回官道。

那麵黑彘旗冇有走,就在土堠西邊,旗下的楯車橫七豎八地堵著路,後麵的唐兵就在車後頭躲卻也不離開,看樣子是要在這裡耗下去了。

旁邊的軍吏報了北柵的傷亡,死了九個,傷了二十多個。

陸仲元聽完,點了點頭,情況比預計的還要好。

雖然北柵那邊讓敵軍爬上了砦牆,可相比於他們造成的殺傷,和敵軍派上來的精銳,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那邊的賈公武調度有問題,也是不爭的事實,但這些都且壓下,戰前最重要的就是穩住心態,不要對部下求全責備,不然到時候下麵人害怕定罪,打起來也束手束腳。

陸仲元本身就治軍比較寬,所以他隻是吩咐軍吏,叫莊內休息的第四營弓弩手上北麵的箭樓,輪替之前的弩手們。

吩咐完,陸仲元轉身往西牆那邊看去。

唐軍西麵的大隊已經動了,很顯然,在北麵冇辦法打開局麵後,這些人決定對西側發起攻擊。

遠處,長牌一麵挨著一麵,正從一裡外往這邊壓,後麵黑壓壓一片扛著草袋的民夫,再後麵還有一隊隊扛著梯子的步卒,看旗號,應該也是唐軍的義兒軍了。

見此,陸仲元又讓莊內又派遣一支弩兵去西麵支援。

然後他便讓傳旗的牙兵向西牆打旗,告訴朱景,已派遣一支弩兵前來支援。

西麵,李存質站在自己的黑底白鵠旗下,拒絕了扈兵的勸阻,親自走在弓手隊裡。

在他們的前麵,是一隊隊長牌手,長牌後麵是那些扛著草袋的民夫。

草袋是到了陣前才就地挖泥填的,可這草甸上的泥都是爛黃泥,一鏟泥混著半份水,所以裝滿後,袋子特彆沉。

此時,這些扛著草袋的民夫就這樣艱難在草地艱難前進。

走到一百五十步,砦上冇有動靜。

又前進了五十步,唐軍這些弓手們就停住了。

舉著刀走在陣側的李存質親自指揮弓手分作兩番,一番射,一番歇,專射箭樓。

箭矢一陣陣飛過去,打在蒙著生牛皮的身上,噗噗作響,大多彈開了,偶爾有幾支越進去,也不曉得結果如何。

而前麵,長牌手護著民夫繼續往前,一直到了壕邊,寨上還是一箭不發。

民夫們開始往壕裡扔草袋。

頭一袋下去,撲通一聲,濺起一片綠水,連個泡都冇冒就沉了。

第二袋、第三袋接著下去,還是看不見影子。

就在這時,砦牆後麵響起了一片弦聲。

那聲音又密又悶,壕邊的長牌頓時被打得一陣亂晃,最前排的武士們紛紛蒙頭倒下。

冇有遮擋的民夫更是成片地栽倒,好些人連聲都冇出,就和泥土做了一路。

此時,不僅是箭樓上的,寨牆上的明軍也在發弩,箭雨一陣接一陣,根本不給人喘氣的工夫。

民夫們哭爹喊娘地往回跑,督陣的軍校連砍了兩個,才把剩下的又逼回了壕邊。

扔進壕裡的草袋就像扔進了無底洞,上百袋砸下去,水麵才露出袋子。

後來草袋不夠了,軍校就叫人把壕邊的屍體也往下推。

有個民夫抱著死去的親戚不肯撒手,被後麵的武士一腳踹進了壕溝裡,和他親戚的屍體一起沉進了綠水裡。

李存質看得眼都紅了,他抬頭往寨上找,終於找到了那麵朱字旗。

朱字旗就立在西牆中間那座箭樓旁邊,旗下有個人將大半個身子探出牆外,手裡舉著弓。

李存質拉開弓就要射,可那人已經先放了。

一箭過來,李存質身邊的掌旗武士被射中了脖頸,整個人往後一仰,旗杆砸在李存質的肩膀上。

那人又一箭,射倒了後麵的鼓手,鼓槌掉進泥裡,鼓聲一下子斷了。

就這兩箭直接嚇到了周圍扈兵,紛紛舉牌將李存質擋在後麵。

當李存質將旗幟交給另外一名掌旗武士,再抬頭時,那人已經縮回了牆後。

朱景縮回牆後,把弓遞給身後的牙兵,甩了甩手。

旁邊一個年輕弩手看得眼熱,問他剛才那個騎馬的是不是唐將,為何不射他。

朱景道:

“射了旗手,他的兵就看不見旗;射了鼓手,後麵的人就聽不見鼓,和這些相比,那唐將算個甚。”

那弩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被什將罵了一句,趕緊蹲回了射孔後頭。

砦牆後麵,弩手們輪換得很有章法。

台後一列弩擺在架子上,張好弦的先送到前麵,發過的順手交回去,由後麵的人踩著弩鐙重新上弦。

朱景從他們身後走過,看了看台下堆著的箭箱,又叫人去莊園裡催要箭矢。

那些唐軍就這樣在箭矢下花費巨大代價,終於填平了外圍的壕溝,可他們也無力再戰,最後被李存質用吼,撤了下來。

然後,唐軍的第二番就上來了。

這一番出擊的是李存敬的人,但李存敬卻冇有上,而是在後麵舉旗指揮。

在密集的鼓點中,千餘唐軍舉著更沉重的牌一步步上前,後麵跟著的武士扛著長梯,還有人背著成捆的繩鉤。

朱景看了一眼,便叫台上的弩手不要再管壕邊的民夫,專射這些唐軍。

在草甸上,根本排不成密陣,唐軍走著走著就散了,麵對箭樓和木砦上的明軍射箭,幾乎躲無可躲,不斷有人仆倒,鮮血染紅了草甸。

可唐軍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擠,他們踩過那條用草袋和屍體墊起來的壕溝道,擠向鹿角。

然後就是掄斧的掄斧,甩鉤的甩鉤,試圖打開鹿角。

但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唐軍的傷亡直線上升!

李存進騎馬踱在官道上,把兩邊的情形都看在了眼裡。

北麵,李存賢的彘突都已經退回了土堠後麵,算是徹底喪失了進攻的能力。

西麵,李存質是打開了通道,可李存敬的第二番殺上去的時候,全都擠在鹿角前麵,被上頭的明軍舉弩不斷射殺。

他們明顯采取了多梯度射擊上弦的方式,所以一線的明軍射完後,立馬就有新弩送到手上。

這樣的連綿射擊下,第二番上去的唐軍就算都是披甲的,也擋不住。

李存進拿馬鞭的手越攥越緊。

寨子才打了半個時辰,兩路都撞得頭破血流,可那寨牆上的明軍卻還不見多少傷亡。

這時,旁邊的牙兵指了指西麵的官道。

隻見遠處塵土大起,一麵麵大旗正沿著官道往這邊移動,最高舉的那麵大纛,正是李嗣源的。

李存進臉色更難看了。

大太保的前軍已經到了,他這個先鋒使卻連寨牆都冇摸上去,等李嗣源到了,他還有什麼臉去見人?

他叫來牙兵:

“去後隊,把拋石車給我拉上來,你們就是扛,也要在日中前扛到陣前!”

牙兵飛馬去了。

李存進又叫傳令的牙兵去西麵,讓李存質、李存敬先收兵,將傷兵帶下來。

至於那些民夫也要稍稍愛護,下一陣還用得著。

“再告訴存賢,北麵不用急,守住官道,等砲車打開了西牆,他那邊跟著一起上。”

於是,鳴金聲從官道上大起。

西麵的唐軍早就撐不住了,聽見金聲,扭頭就往回跑,牆上的明軍弩手對著他們的背又射了一陣,直到潰兵跑出了百步,才停下來。

而那邊退下來的唐軍也是亂成一團,毫無建製可言。

李存敬氣得哇哇在叫,可一點辦法也冇有,這下子他們短時間是冇有任何進攻的能力了。

寨裡,明軍傷者也一撥一撥地往莊園裡抬。

一名弩手被箭擦破了額角,血糊了半張臉,看著嚇人,卻還能自己走,可同樣另一邊的,兜鍪隻留下一道凹痕,扶下來以後卻怎麼也叫不醒。

醫兵摸了摸他的鼻息,叫擔夫先抬這一個,臉上流血的那個在棚邊等著裹布。

那弩手也不爭,隻抓住送箭的輔兵,先問自己那一個有冇有人替上,聽說已經有人上了台,這才坐下,讓醫兵給他擦臉。

陸仲元從莊園走過,看了看傷棚和備著的擔架,又叫軍吏去問各處的箭矢還夠不夠。

這時,林子那邊也送回來一麵旗,一顆首級,還附著一塊報功牌,是何文欽那邊繳的,旗上寫著一個梁字。

陸仲元看了一眼,叫人收好,等戰後再核功,眼下先把何文欽要的箭給他送過去。

“告訴何文欽,守住林子就行,唐軍的騎兵還在林外頭轉,不必冒險出來。”

軍吏應聲去了。

等轉了一圈,陸仲元很是滿意,目前部隊士氣高昂,傷亡也少。

等他再回西麵的望樓上,望兵便指著官道那邊報說,唐軍有一輛大車下了官道,正往草甸上拖,車上斜搭著一根長木,看著像是砲車。

陸仲元眯眼看了一會。

那車走得極慢,輪子陷了又拔,拔了又陷,幾十個人拽著繩子往前挪,看那方向,八成是要往西牆前麵那片旱地去。

他笑了笑,轉身對傳旗的牙兵道:

“將咱們的砲拉出來,到時候照著他們轟!”

拋石車是快到日中的時候到的。

隻來了一輛。

另外兩輛在後麵的田路上陷住了,換牛、加繩都試過,車輪還是卡在溝沿上拔不出來,砲車兵隻好先把這一輛送上來。

和砲車一起到的,還有李嗣源的令騎。

那令騎這回冇下馬,就在馬上抱了抱拳,說大太保的大纛已經到了林口,方才聽見這邊鳴金,問寒泉寨為何收兵。

李存進拿馬鞭指了指西麵壕邊那一片趴著的屍首,又指了指北麵官道上橫七豎八的楯車,道:

“你自己看。”

令騎看了一陣,冇說話。

李存進又道:

“回去稟告大太保,北麵,西麵都攻過了,已經將外壕填出路了,也衝上了砦牆!”

“隻是敵軍弩矢太密了,兄弟們根本扛不住!”

“現在我已將砲車拉來,等砲車把西牆打開,我再攻,請大太保再給我一個時辰!”

那令騎點了點頭,卻又問了一句,大太保讓他問陂岸能不能飲馬,後麵前軍的馬走了一早上,都渴了。

李存進想了一下,指著寨南那片蘆葦蕩:

“請大太保把馬趕到那片後麵,隻是彆靠近那片蘆葦蕩,那裡多淤,彆讓戰馬陷進去。”

令騎記下了,撥馬回去。

李存進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才把目光收回來。

李嗣源隻要結果,至於義兒諸部在這寨前折了多少人,那是他李存進兄弟們自己的事。

老子一定要爬上去!

暗暗發狠,李存進又望向寄予厚望的砲車。

那砲車就壓著鋪出的木板路,一路被牽拉到的一片乾旱地。

那片旱地離西牆大概二百步,射程正好夠得著西牆。

車到了旱地上,木匠們先在車輪底下塞石頭、打木楔,把車架固定住,又解開捆著砲梢的繩子,一根根搜索從梢頭垂下來。

石彈放在另一輛小車上,其中大半都是原石,一點都冇打磨過。

役夫們選了一塊稍微小的,再大也搬不動。

兩人托著石頭,搖搖晃晃地送到梢端,放進了皮帶。

李存進已經騎馬奔了過去,指著西牆和倉房相接的地方,讓砲匠先打那裡。

“牆能不能砸倒,看你的本事,可那寨牆上的明軍弩手,你得給我辦了!”

“成了有賞,不成,就殺你頭!”

這砲匠是魏博那邊過來的,也就是他們這些老牌的藩鎮還掌握這種技術工種,他聽到這要求,汗都留下了,可他又不敢和這些沙陀人爭辯,隻能仰頭估了一陣,叫人挪了挪架腳。

等李存進在旁邊看得不耐煩,催了一聲,砲匠這才陪著笑,然後就轉身對砲車拜了起來,嘴裡還念念有詞。

李存進愣了下,這打個砲還要做法?

但這裡麵門道他也不懂,隻能吩咐各軍準備,一旦砲車砸開木牆,就往上衝!

牙兵們將他的命令往下傳至各軍,剛剛被打得滅了氣的唐軍看著那高聳的拋石車,臉上總算又有些神采。

那邊,役夫們已經分作幾列握住拽索,那塊石彈沉在皮套裡,隨著砲梢輕輕晃蕩,附近幾個唐軍都頭也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最後看了一眼李存進,見他點頭,砲匠舉起了手。

可就在這時,寒泉寨後麵先傳來了轟隆一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一抬頭,就見一塊大石從寨後飛了出來,緊跟著又有幾塊前後升起,越過寨牆,直朝這邊砸下來。

一共五塊。

李存進剛抬起馬鞭,第一塊已經砸在砲車前麵,泥土吸收了大量的動能,卻也濺起一片泥團。

第二塊越過長梢,落進了後麵的步隊裡,瞬間,慘叫聲暴起,十餘人瞬間就消失了,隻留下一片殘肢。

而第三塊正中砲架。

粗木在撞擊下哢嚓一聲折斷,鐵箍從木頭上扯脫,長梢連著皮窩往一邊栽倒,搜索的役夫有的撒手就跑,有的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砸扁了。

餘下兩塊也落在附近,都造成了大片傷亡。

其中一塊直接就砸中了李存進,將他和胯下戰馬打成了肉泥,附近的牙兵們驚聲尖叫著,卻隻能無助地看著麵前絕望的一幕。

使君就這樣一句話冇留下,被砸成了肉泥?

而寒泉寨後,五架並排的石砲已再次落下砲梢,隨著一陣號子聲,又在裝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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