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 強勢還是虛張聲勢?
砰…………
陽嶺村主樓頂層,陸九歸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碎麵前的桌案,起身對著上首李龍開怒喝道:“百息,昨夜大人帶隊馳援,本領主固然感激不儘,可大人也莫將我們當待宰的羔羊,青林尚有白河、靈雀兩...
薑定方話音未落,殿內空氣驟然一凝。
不是那聲“哼”,短促如刀劈寒冰,卻震得梁上浮塵簌簌而落。燭火搖曳,映得他眉骨如刃、下頜繃緊,一雙灰白長眉斜插入鬢,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駭人——不是少見的灼灼精光,而是久居高位者閱儘生死後沉澱下來的冷鐵光澤,不怒自威,卻令人脊背發僵。
薑雲華率先起身,垂首拱手:“父親。”
其餘顯陽級將領齊刷刷伏身行禮,連同軍中頂尖禦寒級高手皆不敢直視其麵。唯有薑若雲與薑若穀立在階下,雖未跪拜,亦雙雙垂眸斂息,姿態恭謹卻不卑微。他們清楚,眼前這位並非尋常老者,而是執掌懷朔鎮近四十年、親手將一支邊荒流民營鍛造成隴西六鎮中戰力第一的真正梟雄——薑定方。
他昨夜自茶山秘境負傷而歸,傳聞中已瀕死邊緣,可此刻步履沉穩,氣息綿長,指尖輕叩扶手的節奏竟與殿外更鼓分毫不差。
“茶山一事,暫且按下。”薑定方目光掃過薑雲華,又掠過薑若雲二人,最終停駐在王韜身上,“你既已坦承身份,便該知道,老夫冇問一句的資格。”
王韜麵色微變,卻未退半步,隻微微頷首:“領主但問。”
“你們進隴西,為的是什麼?”薑定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是為奪地?為擄人?還是……為滅薑氏宗廟?”
大殿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之聲。
王韜沉默三息,忽然抬眸,目光清亮,直迎薑定方視線:“為活。”
薑定方眼尾一跳。
“隴西苦寒百年,歲歲凍斃者不下三萬,冬三月城門日啟不過兩個時辰,饑民掘雪煮皮充腹,幼童十歲即赴雪原獵狼,十存其二。”王韜語調平穩,卻像將一把鈍刀慢慢磨開,“我大夏東境,去年初雪未落,已有千座暖棚覆於田壟之上;春耕未始,十萬具‘引脈犁’已由匠作司押運至各郡;入冬前,百萬石青稞粉、三十萬副鹿絨甲、五萬壇‘溫髓膏’儘數分發至百縣村寨——此非恩賜,乃常製。”
他頓了頓,環顧殿中眾人,聲音陡然沉下:“而貴鎮今冬所頒‘寒稅’,仍按舊例三成起征,凡戶無炭薪者,以子代役;凡婦孺拾柴逾十裡者,罰凍指一節。領主可知,東原城南第三坊,昨夜有十七具孩童屍身被抬出坊門,皆蜷縮如蝦,腹中空空,唯喉間尚存半片枯苔?”
薑若雲瞳孔驟縮,下意識攥緊袖角。
薑若穀喉結滾動,臉色泛白。
薑雲華閉了閉眼,手指在案幾邊緣劃出一道淺痕。
薑定方卻未動怒,隻是緩緩坐正,手指不再叩擊扶手,轉而輕輕摩挲左袖內側一道暗紋——那是用銀絲繡成的霜花圖樣,針腳細密,邊緣已微微泛黃。
“你說你們來了二十萬兵。”他開口,語氣平淡如敘家常,“可老夫隻看見二十三人進了白洛城門。”
王韜頷首:“長公子隻率親衛廿三,餘者皆駐於東原、大洪、虎陽三地待命。兵不在多,在止戈。”
“止戈?”薑定方冷笑一聲,“嶽鋒麾下那支萬人精銳,基礎力量二十五聚以上,甲胄覆體如玄鐵鑄就,行軍無聲似雪落林梢,所過之處,營寨牆垣自行崩裂三分——這叫止戈?”
“那叫示威。”王韜坦然道,“亦是警告。”
“警告誰?”
“警告所有還抱著‘六鎮共守’舊夢的人。”王韜目光掃過諸將,“也警告那些以為隻要死守城池、拖到巨戎藩南下,便可借刀殺人的人。”
殿內數名將領身形微震。
薑雲華猛地睜眼,目光如電刺向王韜:“你怎知……”
“因李龍開已在丘陽城頭掛起‘巨戎赤隼旗’。”王韜打斷他,聲音冷冽如刃,“但他不知道,丘陽北郊十裡處,鎮撫司‘破曉營’八百人已整裝待發;他更不知,昨夜子時三刻,巨戎藩前鋒斥候剛入隴山隘口,便被我大夏‘影翎衛’截殺於斷崖之下,屍骨未留,隻餘七匹斷鞍戰馬,蹄鐵烙印清晰可見——‘夏宮·兵戎部·鎮西司’。”
薑定方終於動容。
他緩緩起身,緩步走下丹陛,錦袍下擺拂過冰冷金磚,發出沙沙輕響。走到王韜麵前三步處站定,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年輕人,忽而問道:“你今年幾歲?”
“三十二。”
“三十二……”薑定方重複一遍,目光漸深,“你可知老夫三十二歲時,在做什麼?”
王韜垂眸:“聽聞領主時任懷朔鎮戍營都尉,率三百殘兵夜襲巨戎糧道,焚其冬儲七萬石,斬將九員,返程時隻剩六十七人,其中四十九人凍斃於歸途雪原。”
薑定方頷首:“不錯。那時老夫也以為,隻要敢拚、敢死、敢燒,就能守住這片土地。”
他忽然轉身,指向殿外沉沉夜色:“可三十年過去,懷朔鎮兵甲更利,營寨更高,糧倉更滿,百姓卻比當年更瘦、更冷、更怕死。你告訴我,這是守住了,還是失守了?”
王韜未答。
薑定方也不需他答,徑直走向薑若雲:“孩子,你跟在夏禹宗身邊一月,可曾見過他用膳?”
薑若雲怔住,隨即點頭:“見過三次。一次在東原帥帳,他與嶽帥同食粗麥餅與燉鹿肉;一次在軍營校場,他與士卒共飲薑糖水;最後一次……是在範氏宗祠門前,他接過一碗凍梨湯,喝完後將碗遞還給送湯的老嫗,說‘阿婆手冷,下次用厚陶碗’。”
薑定方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鋒芒儘斂,唯餘蒼涼:“老夫三十二歲燒糧,六十歲還在燒糧。可夏禹宗十六歲,已知凍梨湯該用厚陶碗。”
他緩緩踱回主位,卻未坐下,隻將雙手負於身後,望向殿門方向:“傳令——開正陽門,懸‘迎賓燈’三十六盞;撤守軍甲,換白麻布衣;命樂坊取《平野》古調,不得用鼓,隻用塤與編鐘。”
薑雲華愕然:“父親?!”
“怎麼?”薑定方側首,目光如霜,“老夫要親自去接那位長公子。不是以懷朔領主之尊,而是以隴西薑氏家主之身。”
滿殿俱驚。
薑若穀脫口而出:“可……可他是來勸降的!”
“勸降?”薑定方唇角微揚,竟露出一絲極淡笑意,“若真隻為勸降,他何必千裡迢迢,帶著二十三個顯陽級、七十多個頂尖禦寒級,踏雪而來?他若真想吞並懷朔,昨夜東原城破之時,嶽鋒便可揮軍直撲白洛——十七萬對二十萬,勝負未定,但必是一場屍山血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他來,是來給隴西一條活路。而老夫,必須替整個隴西,把這條路,走穩、走正、走亮。”
話音落地,殿外忽傳來一聲清越鶴唳。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甲胄鏗鏘之聲,由遠及近,如潮水漫過石階。
“稟領主!”一名親衛快步闖入,單膝跪地,聲音激顫,“長公子已至正陽門外!隨行者除二十三名顯陽級親衛外,另有七十二名禦寒級士卒,皆著素白勁裝,腰懸無刃木劍,背負青布包裹——包裹內,是三百斤‘融雪炭’,五十壇‘暖髓膏’,三千副‘鹿絨護耳’!”
薑定方眼中最後一絲猶疑,徹底消散。
他解下腰間佩劍,交予身旁侍從,又伸手取下頭上象征領主權柄的紫貂冠,隨手置於案頭。然後整了整衣襟,邁步而出,聲音平靜卻如雷貫耳:
“備香案,鋪紅毯。老夫親自迎客。”
當薑定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時,薑雲華忽然想起父親年輕時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猛虎,從不咆哮山林。它隻是靜靜臥在崖邊,等風來。”
而此刻,白洛城外,寒風正烈。
夏禹宗獨立於正陽門前,素白錦袍獵獵翻飛,十六歲的臉龐沉靜如古井,手中並未持劍,隻握著一卷泛黃竹簡。他身後二十三人列成兩排,氣息內斂如淵;再往後,七十二名禦寒級士卒靜默佇立,肩頭積雪未化,卻無一人嗬氣取暖。
城門緩緩開啟,紅毯鋪展如血,三十六盞迎賓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溫柔灑落,在漫天飛雪中暈開一圈圈暖色光暈。
夏禹宗抬眸,望見那個須發皆白卻挺拔如鬆的老者緩步而來。
冇有儀仗,冇有旌旗,隻有一襲素淨深衣,和身後數十名同樣素衣白巾的薑氏族人。
他輕輕合上竹簡,向前邁出一步。
風雪撲麵,他睫毛未顫。
薑定方亦停下腳步,距他三丈而立,深深一揖,動作緩慢卻無比莊重,仿佛不是向一個少年行禮,而是向某種早已失落百年的古老契約低頭。
夏禹宗回禮,幅度極小,卻腰背筆直如鬆。
兩人之間,風雪驟然一滯。
就在這一瞬,薑若穀忽然明白,父親昨夜為何拒絕南下——不是怯懦,而是等待。
等一個足以終結百年凍土、重塑隴西命脈的契機。
等一場無需刀兵、卻比千軍萬馬更沉重的會麵。
而此刻,這場會麵,剛剛開始。
薑定方直起身,望著夏禹宗手中竹簡,忽然開口:“《夏禮·邦交篇》,老夫年輕時讀過。”
夏禹宗微笑:“晚輩手中這卷,是司丞大人親手抄錄,頁腳批注,皆出自嶽帥之手。”
薑定方頷首,目光轉向他身後七十二名素衣士卒:“他們背的,是暖髓膏?”
“是‘續脈膏’。”夏禹宗糾正,“專治凍瘡潰爛、經絡閉塞之症。配方取自隴山三十七種耐寒草藥,經‘藥鼎司’改良,三日一敷,七日生肌,半月可複如初。”
薑定方沉默良久,忽然道:“老夫右腿,自三十七歲起每逢寒冬便劇痛難忍,太醫署束手無策,隻能靠烈酒浸泡。”
夏禹宗未答,隻向後微抬手。
一名禦寒級士卒上前,解下背上青布包裹,取出一隻青瓷小罐,雙手捧至薑定方麵前。
罐蓋揭開,一股清冽藥香彌漫開來,如初春山澗溪水。
薑定方凝視片刻,竟未讓旁人代勞,親自伸手蘸取少許膏體,緩緩抹於右膝舊疤之上。
刹那間,一股溫潤熱流順經絡直衝心脈,多年僵冷驟然鬆動,仿佛冰封河麵悄然裂開第一道細紋。
他指尖微顫,卻未收回手。
風雪愈緊,燈焰搖曳。
夏禹宗望著老人舒展的眉宇,輕聲道:“領主可知,我大夏最重之禮,不是獻金玉,不是呈兵甲,而是——”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吞冇:
“——獻活路。”
薑定方緩緩抬頭,與少年目光相接。
那一刻,白洛城頭積雪無聲滑落。
城內某處偏僻院落,一名灰衣老者推開窗,望著正陽門方向久久不語。他手中握著一枚銅牌,正麵鑄“巨戎·鷹揚”四字,背麵卻被人用細針密密麻麻刻滿了“夏”字——每一道刻痕,都深達三分。
他忽然抬手,將銅牌擲入爐火。
烈焰騰起,銅牌頃刻熔作一滴赤紅鐵水,滴落於青磚之上,滋啦作響,蒸騰起一縷慘白水汽。
水汽散儘,磚麵唯餘一個焦黑印記——形如篆書“夏”。
風過庭院,卷起滿地枯葉。
而正陽門外,紅毯儘頭,薑定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
“請長公子,入城。”
夏禹宗頷首,抬步前行。
靴底踏過紅毯,未驚起一絲塵埃。
身後二十三名顯陽級親衛同時邁步,七十二名禦寒級士卒隨之而動,步伐一致,竟無半點雜音。
風雪之中,這支隊伍如一道素白長河,靜靜湧入白洛城。
城門緩緩合攏。
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舊世。
當第一盞迎賓燈映照在夏禹宗側臉上時,薑若雲忽然發現,他耳後有一顆極小的朱砂痣,形如米粒,色澤鮮潤,仿佛剛剛點就。
她心頭莫名一跳。
——那位置,與薑氏宗祠供奉的初代家主畫像上,一模一樣。
而此時,東原城南,範氏宗祠地窖深處。
一隻布滿凍瘡的手,正顫抖著掀開石板。
石板之下,並非地道,而是一口青銅古棺。
棺蓋縫隙中,滲出絲絲縷縷幽藍寒氣。
寒氣繚繞中,隱約可見棺內躺臥一人,麵容枯槁如朽木,雙目緊閉,胸口卻有一團微弱卻恒定的赤色光芒,緩緩搏動,宛如——
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