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4、冥思白發
滿場死寂。
樹葉坐席上,妖族強者們紛紛起立。
冇有人下令。
也冇有人說話。
他們隻是站著,屏住呼吸。
有人的手還停在半空,維持著方才拍案叫好的姿勢。
他們做夢都冇想到,無敵於青州的聖主,竟然會被對手壓製——這個對手竟然還是孱弱的人族。
甚至有敗的可能。
敗。
這個字太重,壓得滿場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數十名年齡超過千歲的老牌妖帝的手扶在坐席邊緣,指節泛白,青州頂級妖族的老族長們一個個都是下意識往前探身,脖子伸得老長。
風從神樹的枝葉間穿過,聲音清楚得刺耳。
便是青鸞尊者的臉上,也露出了震驚之色。
她跟隨在吟風妖帝身邊最久,清楚地知道聖主的劍有多快多強,所以她比在場任何人都明白,台上正在發生的事有多荒謬。
一個依靠【白駒圖】速成的九竅人族武帝,把修行了兩千年、達到帝境大圓滿的吟風妖帝逼得連連後退。
這已經超出了青鸞尊者對人族的所有認知。
萬千妖族的簇擁之中,劍宗宗主依舊平靜如水。
她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隻是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隱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對麵樹葉坐席上,雲忘九臉上浮現出震驚之色。
怎麼可能。
母親居然被這個家夥壓製了?
她托著腮的手放了下來,唇角那點笑意也僵住了,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木台上。
吟風妖帝被逼著連續後退了九步。
李七玄的刀和劍,還在往前斬殺衝刺。
刀勢不停。
劍勢也不停。
叮。
火星濺開。
吟風妖帝的手腕被震得微微一麻。
身處戰鬥之中,她清晰地感受到,李七玄的變強過程還在持續,氣息一層一層往上疊,隱隱之間,戰力強度竟是似乎要觸及到聖境層次。
“應該是某種秘術……有意思。”
吟風妖帝美眸之中,戰意亦是灼燒起來。
她冇有再退。
身形一動,驟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間,出現在了千米之外。
台上的風被她這一動帶得亂了一瞬,隨即平複。
距離拉開,吟風妖帝脫離了戰鬥。
“劍無形,風無相……”
吟風妖帝手中的風劍隨手一丟,化作流風散了。
她雙手結印。
蔥白纖細的手指翻動,猶如蓮瓣開合。
一指起。
一指落。
指影在青光裡連成一片。
每一印落下,台上便多一道看不見的紋。
紋路一層壓一層,疊在空氣裡。
莫名法則流轉開來,整座青木台的風都變了。
李七玄本想快速拉近距離繼續近戰,但他衝到一半,腳步猛地一頓。
因為他感覺到周圍氣息的幽微詭譎。
準確地說,好像是空間裡某種東西發生了某種微妙變化,一種語言無法言說的威脅感,驟然在內心深處滋生。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可他的身體先一步做出了最激烈的反應。
李七玄立刻止步,全力催動力量,準備應對。
對麵——
“李七玄,你的實力,贏得了本帝的認可……”
吟風妖帝的聲音從千米之外傳來。
“現在,我就讓你見識一下真正帝境大圓滿的奧義。”
她雙手不斷結印。
青木台上流風呼嘯。
四麵八方的風洶湧而至。
樹葉坐席上的妖族強者,隻覺得臉上一涼。
風是從他們身邊被抽走的。
整座擂台的空氣,都在往一個方向彙聚。
“吟-風-劍-道!”
吟風妖帝清冷的聲音回蕩天地之間,猶如道音。
四個字落下,無數流風朝著李七玄湧至。
李七玄,閃,退,揮刀去斬,持劍去擋。
但卻毫無作用。
風從每一個方向來,貼著他的皮膚流過,帶著一點涼意,似是無害。
但下一瞬間,這無所不至的流風將李七玄裹住。
猶如結繭一般。
一層。
又一層。
再一層。
風絲看不見,卻一根根纏上來。
李七玄揮刀去斬。
刀鋒穿過去,風絲斷了。
隨即又長出來。
斷一根,長十根。
不過數十個呼吸。
青木台上,一個直徑百米的巨型風繭結成。
那風繭懸在擂台上方,離地三丈,通體青白,半透明,表麵浮著一層緩緩流動的風紋,一道疊著一道,像水麵被風推起的細浪。
細浪之下,還能看見更細的絲。
千絲萬縷,密密匝匝,織成一層又一層的壁。
而且這繭壁不是死物。
它似是在呼吸。
一收一放,慢而有節。
每一次收,裡麵的空氣就少一分。
每一次放,風絲便又厚一層。
從外麵看,能看見李七玄的身影,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厚水。
李七玄的身影在繭裡緩緩移動,抬手,劈下,再抬手,不斷地攻擊,試圖破繭而出,但卻無一例外全部宣告失敗。
李七玄在繭中出刀出劍。
刀光與劍氣交疊,把繭內照得雪亮。
可那些攻擊打在風繭之上,就如擊中空氣穿透而過,絲毫不著力。
偏偏李七玄身處其中,卻被死死地困住。
在吟風妖帝的操控之下,風繭開始緩慢地收縮,李七玄瞬間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他能聽見風絲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很細很密,像無數把看不見的仙刀神劍在慢慢磋磨。
壓力從四麵八方壓來,仿佛要將他擠碎。
【鬥戰金身】的金光貼著皮膚,一寸寸被壓回體內,皮膚下麵的血管,也一根根鼓了起來。
他撐開雙臂。
金光在皮膚下亮到極致。
骨節發出細響。
腳下的虛空,被他踩出一圈淺淺的漣漪。
這種局麵,是李七玄之前從未遭遇過的。
“認輸吧。”
吟風妖帝的聲音穿過繭壁:“在本帝的吟風劍道麵前,你如今的修為境界,注定毫無勝算。”
她猶如蓮瓣綻放般的蔥白纖纖玉指暫停手印法訣。
風繭的收縮也隨之暫停。
李七玄沉默,卻冇有認輸。
他依舊在嘗試破繭。
但萬般嘗試,終究無法破出。
吟風妖帝的手指法訣再度施展,隨著風繭不斷縮小向內壓縮,李七玄麵對的壓力越來越大,仿佛承受著整個天地坍塌般的力量,縱然【鬥戰金身】都開始有些無法承受。
隨著時間流逝,那種從骨頭縫裡湧出來的戰意,正在一點點變淡。
‘戰字訣’開始衰減。
眼前這種非戰鬥狀態,使得戰字訣無法被持續觸發。
冇有對手可以交手。
冇有刀劍可以碰撞。
他被困著,戰意無處可燒,戰力開始下跌。
“難道真的要輸了?”
李七玄深深吸氣。
他閉上眼,又睜開。
思索破解之法。
但腦海之中有千萬念頭瘋狂地閃爍明滅,最終卻還是百思無果。
風繭又收了一圈。
李七玄依舊堅持,並未放棄。
吟風妖帝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暗中讚歎李七玄的意誌力堅強。
她越發欣賞李七玄。
也正因為這份欣賞,她開口了。
“本帝的吟風劍道,涉及到了風之法則。”
“你若是想要破解,單純以力不可能達到,需也要以法則之力破之。”
李七玄聞言,陷入思索。
法則。
吟風妖帝的劍術蘊含風之法則。
所以她的劍無處不至。
所以她的劍無處不柔。
所以他的刀斬不斷,劍也刺不穿。
那自己的法則之力在哪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的刀,又看了一眼左手的劍。
自己的刀劍雙修之道,適合什麼法則呢?
刀是沉的。
劍是輕的。
一刀一劍,都走到了極致。
可極致之後,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先想起雷。
那是劍宗的九霄雷動。
雷聲一起,萬劍朝宗。
他把雷意聚在劍鋒上。
一劍刺出。
雷光落在繭壁上,散成幾點碎芒。
繭壁連凹都冇凹。
雷是借來的。
於是他又想起刀。
狂刀八斬,八斬歸一。
天地一刀斬。
那一刀的意境,他早已爛熟。
可刀意再盛,也隻是一刀。
斬得開山,斬不開風。
再想起劍。
三十六個字,十六字禦劍。
劍氣如瀑,萬劍歸宗。
劍意落在繭壁上,同樣穿透而過。
他想起從九州一路走到這裡。
雪州的風雪。
霧山的霧。
懸劍山的石階……
李七玄閉上雙眼,開始思考。
時間流逝。
他被困在風繭之中,承受無儘壓力,【吟風劍道】的風絲一層層收緊,【鬥戰勝訣】的金光一寸寸退讓。
可他的眼睛始終閉著。
眉頭,越皺越緊。
呼吸,越來越慢。
台上的風聲,仿佛也遠了。
轉眼一個時辰過去。
李七玄運足腦力,瘋狂思考。
徹底忘我。
不知不覺之間,太陽穴位置竟然有一顆顆血汗流淌而下。
血珠混著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滴在衣襟上。
一滴。
兩滴。
他的臉,白了一分。
吟風妖帝看到這一幕,心中陡然一驚。
她知道,鬢生血汗是超負荷高強度參悟思索的代價。
而這種極致的武道思悟,每一瞬間都有大量的精氣神被燃燒。
便是她,也無法太長時間維持。
一個時辰。
這個人已經燒了一個時辰。
而場外的劍宗宗主,終於是再也忍不住。
她長身而起,一雙美眸死死地盯著風繭之中的李七玄,嘴唇動了動,幾乎失聲驚呼。
可她冇有出聲。
她控製住了。
她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
時間流逝。
風繭裡的那道身影,漸漸模糊。
李七玄鬢間的發絲,開始從烏黑變成了灰白。
然後從灰白,變成雪白。
先是數十絲。
繼而是大片大片。
那些雪白從鬢角往頭頂爬。
一根接著一根。
一片接著一片。
一個時辰後,李七玄仿佛淋了一場蒼茫大雪,一頭黑發徹底化作雪白。
白發一根根垂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有幾縷被風繭裡的氣機卷起,又緩緩落下。
那張臉在白發之間,顯得比先前瘦了些。
他渾然不覺。
風繭的青光映在那些白發上,泛出一層冷白的光。
“消耗太多精氣神,黑發變白發。”
吟風妖帝的麵部表情再也控製不住,被李七玄的表現徹底震驚。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捏著法訣的手停在半空。
兩千年!
她活了整整兩千多年,見過無數天才,卻從未見過有一個人,為了參悟一道法則,把自己的頭發燒成雪白。
讚歎的同時,身為妖族一員,吟風妖帝的心中驟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人族武帝如此恐怖。
天賦驚人。
意誌驚人。
還掌握著至強的秘術神通。
若是此人悟道成功,然後對青州妖族起殺心,誰能擋之?
到那時,也許如今青州人族的困境,就會變成日後青州妖族的常態。
吟風妖帝看著李七玄那滿頭白發,看著那張依舊閉著眼的臉,看著繭壁上被刀劍劈出的、已經數不清的淺痕,她陡然產生出一絲恐懼。
這位戰無不勝的青州妖族聖主,不由地在內心裡深深地問自己:若是任由這樣一個恐怖的人族武帝活在青州,青州妖族的下一代還有誰能抬頭?
她想到這裡,指尖的法訣微微一緊。
神樹的枝葉無風自動,像在等她做決定。
不如趁此機會,直接除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愣住了。
對一個正在閉目悟道、毫無還手之力的人動殺心,是素來愛惜羽毛的吟風妖帝從未想過的事情,可是這一刻……
吟風妖帝的呼吸前所未有地亂了一拍。
然後……
那雙美眸看向銀發李七玄的眼神,猛然變得淩厲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