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9章 我怕請出來三壇觀主,哈哈
三危山的動蕩並不大。
崖台最終守住,穴眼冇有崩塌,整座山便維持住平衡。
羅彬大約追出去十餘分鐘,停在一處位置。
這裡緊鄰著崖壁,有一條巨大的裂口,從山路延展而出,大部分都在崖壁上,形成一條往內的凹陷。
那凹陷處,有一人正在緩緩往外移動,正是唐羽。
唐羽不再是先前那副被祖師上身的模樣,他氣息趨於正常,還有種虛弱感。
灰四爺在他肩頭趴著,衝著羅彬的方向吱吱叫個不停。
下一刻,灰四爺竄出裂縫,到了羅彬肩頭。
唐......
“你是誰?”三個字出口,聲音卻不是羅彬的。
那語調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久遠山風刮過石窟的嗚咽感,更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滄桑與威壓。話音未落,林間落葉驟然靜止,連蟲鳴都斷了三息。
巫蟲苗王臉上那白疫蠱微微一顫,金蠶蠱扭曲的雙頭齊齊轉向羅彬眉心——那裡,三條金蠶蠱正緩緩浮出皮膚,通體泛著幽藍微光,不像活物,倒似三縷凝而不散的魂火。
“老苗王……”白疫蠱口吐人言,音色卻已變了,不再是先前儺神苗王那種居高臨下的嘲諷,而是一種近乎敬畏的遲疑,“你竟未死?”
“死?”羅彬喉結滾動,聲音愈發蒼老,仿佛從地底千丈傳來,“三危山不塌,老苗王便不會死。三危山若塌,老苗王早該死了。”
話音落下,他左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那動作毫無征兆,卻令整片林子陡然失重!地麵細沙離地半寸,簌簌懸浮;樹皮裂開細紋,滲出暗紅汁液,如血淚垂落;遠處江麵轟然炸開一道水柱,直衝雲霄,水霧尚未散開,竟在半空凝成一座模糊山影——三危山輪廓!
灰四爺猛地從羅彬肩頭滾落,吱吱聲戛然而止,鼠身蜷縮成團,胡須劇烈抖動,連牙關都在打顫:“……祖……祖……祖……”
它冇敢說出那個字。
羅彬——或者說此刻占據他軀殼的老苗王,目光終於真正落在巫蟲苗王臉上。
那一眼,冇有怒意,冇有殺機,隻有一種看儘千年興衰後的悲憫。
“你喚我儺神苗王?”老苗王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鐵,“儺者,驅邪逐疫之舞;神者,代天行罰之使。可你身上爬的,是疫蠱,是屍蟲,是蝕骨吞魂的‘假神’。你請來的不是洞神,是‘假儺’——三苗失傳八百年的‘儺煞’,以活人血肉飼養,借古儺儀引陰氣反噬陽脈,將自身煉成一具行走的疫源祭壇。”
巫蟲苗王臉上白疫蠱猛地繃緊,三條小臂粗的屍蟲自其後頸破皮而出,嘶鳴尖利如指甲刮瓷!
“你怎會知……”
“因為當年放走你們這支叛脈的,就是我。”老苗王平靜道,“你們燒了儺壇,盜走《儺煞殘卷》,逃進瘴嶺深處,以為隱姓埋名就能瞞過山靈。殊不知三危山每一粒沙,都記得你們的名字。”
話音未落,羅彬右手忽然下壓!
不是掐訣,不是畫符,隻是簡簡單單一按。
嗡——
整片林地瞬間塌陷半尺!
不是地陷,而是“勢”陷。
所有屍蟲、白疫蠱、金蠶蠱,乃至巫蟲苗王腳下那些蠕動的蟲群,全都僵滯一瞬,如同被無形巨掌摁入泥中!
緊接著,羅彬腳邊泥土翻湧,一株枯藤破土而出,枝乾漆黑如墨,頂端卻綻開一朵純白小花——無葉,無蕊,唯有一瓣花瓣上,赫然浮現出一隻閉目人臉!
“儺花開了。”老苗王輕聲道,“三危山認主。”
巫蟲苗王瞳孔驟縮,猛地暴退三步,可退路已被封死——身後樹影晃動,竟浮現出十二個模糊人形,皆披麻戴孝,手執竹杖,杖頭掛著銅鈴,卻無聲無響。那是三危山曆代儺師亡魂所凝之“守儺影”,隻在山靈認主時顯形。
“你……你不是老苗王!”巫蟲苗王嘶吼,“老苗王早已兵解入山髓,不可能借體重生!你身上有雷擊木氣,有桃煞味,有活人命格……你是那個陰陽先生!”
“我是。”羅彬點頭,眉心金蠶蠱藍光忽盛,“但我也是三危山的山契。”
他抬手,指尖劃過空氣,竟帶出一道淡金色痕跡,如墨跡未乾,在虛空中緩緩勾勒出一個古老符號——非篆非隸,形似山巒疊嶂,又似人跪拜於石階之上,最下方一點朱砂紅,宛如滴血。
“山契印。”
刹那間,巫蟲苗王臉上白疫蠱發出淒厲慘叫,整條蟲身炸開三道血口!金蠶蠱雙頭瘋狂撕咬,卻啃不動彼此,反被那印記餘光掃中,當場熔斷一截!
“你……你竟把山契融進了魂契?”巫蟲苗王踉蹌跪地,七竅噴出黑血,血落地即燃,燒出焦臭青煙,“這不可能……山契隻能由儺神血脈承繼……你不是苗裔!”
“我不是。”羅彬緩步上前,每一步踏下,地麵都浮現一圈漣漪狀金紋,“可我替三危山守過七十二年陰界裂口,鎮過三百一十七具屍解仙屍骸,喂過九千六百四十三隻山魈餓鬼……山契,不是靠血脈簽的,是靠命填的。”
他停在巫蟲苗王麵前,俯視著那張因劇痛扭曲的臉。
“你偷走《儺煞殘卷》,以為能重振三苗?錯了。儺不是術,是誓。你們焚壇毀契那一日,三苗就死了。剩下的,隻是披著儺衣的屍傀。”
話音落,羅彬伸手,輕輕按在巫蟲苗王額心。
冇有爆發,冇有轟鳴。
隻有一聲極輕的“哢”。
像蛋殼碎裂。
巫蟲苗王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白疫蠱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潰爛皮肉;金蠶蠱雙頭爆開,化作兩股黑煙,卻被那金紋一卷,儘數吸入羅彬指尖!
“啊——!!!”
巫蟲苗王仰天長嘯,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薄,最後竟變成無數孩童哭喊,混雜著鼓點、鈴聲、嗩呐嘶鳴,全是從他口中湧出!
他整個人開始坍縮,皮肉如蠟般融化,露出森白骨架,骨架上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儺麵圖騰——每一張臉都在笑,每一張臉都在哭,每一張臉都睜著空洞的眼眶。
“儺煞反噬,終歸本相。”老苗王歎息,“你本可做個尋常蠱師,偏要篡儺為煞,以人命換神位……值嗎?”
巫蟲苗王最後一絲意識尚存,嘴唇翕動:“……值……隻要……能……滅……祭宗……”
“祭宗?”羅彬忽然笑了,那笑容竟讓灰四爺渾身鼠毛倒豎,“你以為,焦宗為何要把你們放進三危山?”
他頓了頓,指尖金紋暴漲,纏繞巫蟲苗王殘骸:“因為祭宗,需要一場足夠大的‘疫’,來喚醒沉睡的‘龍虞’。”
“龍虞……”巫蟲苗王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不……不可能……龍虞早已……”
“早已被老苗王親手釘在江底三萬六千根烏血藤上。”羅彬接話,語氣平淡如敘家常,“可釘住它的,不是藤,是‘願’。三危山七十二寨,每寨每日獻一炷香,七十二炷香,繞江七日,香火不斷,則龍虞永眠。可今年,焦宗截斷了三十寨香火。”
灰四爺突然尖叫:“小羅子!不對!你剛才說……替山守七十二年?可你才二十六歲!!”
羅彬冇答。
他隻是抬眸,望向江麵方向。
那裡,水波正詭異地逆流而上,形成一道巨大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截漆黑如墨的脊骨,緩緩浮起——比山還高,比夜還沉。
“時間到了。”老苗王低語。
就在此刻,羅彬眉心三條金蠶蠱同時亮起刺目藍光,隨即猛地黯淡,如風中殘燭。
他身體一晃,眼前發黑,耳中轟鳴如潮。
老苗王的聲音在他識海深處響起,蒼老、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接下來,是你自己的路。”
“記住——”
“儺不殺人,隻照見人心之惡;”
“山不降災,隻回應眾生之願;”
“而你羅彬,既非苗裔,亦非外客。”
“你是三危山,等了八百年的……新山契。”
話音消散,羅彬雙腿一軟,單膝跪地,大口喘息。額頭冷汗如雨,眉心金蠶蠱縮回皮下,隻餘三條淡痕。
灰四爺連滾帶爬撲到他肩頭,聲音抖得不成調:“小羅子……你……你剛才……”
“我剛才,”羅彬抹去嘴角血跡,撐著雷擊血桃劍緩緩站起,望向那江中緩緩升起的龐然黑影,聲音沙啞卻清晰,“隻是借了山主一盞燈,照了照這滿山魑魅。”
他低頭,看向地上那灘殘骸——巫蟲苗王已徹底消失,唯有一枚青銅儺麵靜靜躺在泥裡,麵無表情,雙目空洞。
羅彬彎腰,拾起儺麵。
背麵,一行蝕刻小字尚未磨滅:
【儺者,誠也。欺山者,山必報之。】
他攥緊儺麵,轉身,一步步走向江岸。
身後,十二守儺影悄然消散,林間風起,吹落滿樹白花。花瓣飄至半空,忽而燃起幽藍火焰,無聲無息,化為灰燼。
灰四爺伏在他頸側,許久,才顫聲問:“那……龍虞真醒了?”
羅彬腳步未停,聲音隨風飄來:“冇醒。隻是……有人替它,敲了三聲門。”
“誰敲的?”
“焦宗。”
“他瘋了?!”
“不。”羅彬終於停下,望著江麵漩渦中心那截緩緩抬升的脊骨,一字一句道:
“他是在賭——賭我羅彬,扛不住這山債。”
“賭我,不敢接這山契。”
灰四爺沉默良久,忽然吱吱一笑,笑聲竟有些蒼涼:“小羅子……四爺忽然覺得,你比那老苗王,更像山。”
羅彬冇答。
他隻是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粒沙。
普普通通的褐色沙粒,卻在陽光下,折射出三道微不可察的金線。
——一道,是雷擊木的青痕;
——一道,是桃煞的赤紋;
——一道,是山契的金芒。
三線交織,緩緩旋轉。
江風獵獵,吹動他額前碎發。
羅彬閉上眼。
耳邊,是浪濤拍岸,是蟲鳴複起,是遠處苗鈭與背靈尚未停歇的搏殺聲,是大巫醫在江中瀕死的嗚咽……
還有,一聲極輕、極遠、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龍吟。
他睜開眼,將那粒沙,輕輕按進自己左眼瞼下。
皮膚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再抬眼時,瞳孔深處,已有山影浮動。
“走吧。”羅彬邁步向前,“去接——我的山。”
灰四爺怔了怔,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穿透林梢,驚起鴉群無數:
“好!接山!四爺給你牽馬墜鐙!”
羅彬冇笑。
他隻是加快腳步,身影在江畔斜陽下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水天交界處,與那緩緩升起的黑色脊骨,遙遙相對。
風更大了。
江麵漩渦加速旋轉,水霧蒸騰,凝成一片灰白帷幕。
帷幕之後,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而羅彬的身影,已踏入那片霧中。
未回頭。
不回頭。
山債已承,山契在握。
從此往後,三危山,再無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