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欽定
“起立!”
和州的衙署內,長條桌兩旁,十來個穿著藏藍色呢絨大衣的軍官嘩啦啦地站了起來。
這些都是清廷在安徽的中高級指揮官,但此刻分站在長桌兩側,腰板筆直,目不斜視。
冇有人發出聲音,全都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在這間會議室內,四麵的牆壁上還貼著諸如“忠君愛國”“掃蕩荊楚”“勿忘在莒”等紅底黑字的大幅標語。
“踏踏踏......”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這些安徽軍官們,更加挺直了腰板,麵皮繃得緊緊的,非常嚴肅。
顯是對即將進來的人充滿了敬畏。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由遠及近,很快就來到了跟前,一道人影從外走了進來。
那人看著五十來歲,身材不矮,但很是削瘦,而且顯然也長期麵臨著極大的壓力,使得他兩頰向內深深凹陷,顯得很是清臒。
他內穿簡便戎裝,腰間係著條紮得極緊的牛皮武裝帶,外頭則披了件顏色更深的大氅。
此人走到長條桌上首,站定之後,環視著在場眾人,見大家儀容儀表都很嚴肅整潔,這才緩緩舉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向上揮動,口中高喊道:“戡亂救國,誓滅楚匪!”
“戡亂救國,誓滅楚匪!”
“戡亂救國,誓滅楚匪!”
長桌兩側的那些高級軍官,一邊使勁揮舞著拳頭,一邊高喊著“戡亂救國,誓滅楚匪”的口號。
大家一連喊了三遍,這個過程中,還伴隨著咬牙切齒,眼含熱淚,麵紅耳赤等表演性質的生理反應。
不過不管是不是演的,喊了這麼三嗓子以後,氣氛確實是烘托上來了,李棲鳳很滿意。
他這才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坐。”
說罷,李棲鳳肩膀向後一抖,身上大氅滑落,很自然地就落到了後頭親兵的手裡。
會場內眾人等李台完成這一套絲滑小連招,並且當先坐下之後,才嘩啦啦地也跟著坐下了。
“本官剛剛從廬州過來。”
李棲鳳說了這麼一句,又冷冷掃視場內諸公,跟著又道:
“那裡的情況很嚴重!楚匪分子猖獗得很,氣焰十分囂張!不僅無知愚夫愚婦受彼等蠱惑,更有士子鄉紳,頓忘人臣之義,竟也公然為赤匪張目!更有甚者,在城市中穿街過巷,沿途張貼大字報、招貼畫,煽惑百姓,重彈所
謂“華夷之防”的老調。還有的楚匪手段極為毒辣,竟給城鄉百姓發米麵糧油,將紙條塞入其中,說甚麼將來王師到時,持此紙條即為同誌’雲雲。簡直就是荒謬!”
說到此處,李棲鳳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把眾人都嚇得一激靈。
李棲鳳這幾年的日子不好過,他先是在湖北當官,誰知剛當冇多久,就遇上了韓複千裡奇襲武昌的盛舉。
好在,他在城破前夕,以給南京洪部院告急的名義跑了出來,並且在洪承疇的力保下,不僅冇有被追究責任,相反,還因為他是武昌戰役的親曆者,對湖北新軍有所了解,而被提拔成了安慶巡撫。
處在了平定荊楚的第一線。
並且洪承疇對他寄予厚望,不僅給他極大的信任,還給他組建了一個頗為豪華的幕僚班底,讓他能夠潛心深入地研究湖北新軍,尋找破敵之法。
誰知道,他到任安慶冇多久,那殺千刀的韓再興居然如法炮製,故技重施,又來了一回繞過敵軍主力,奇襲後方的戲碼。
一樣的演員,一樣的劇本,結局自然也一毛一樣。
在安慶那個混亂的春日,李棲鳳在鄂黨分子的保護下,居然陰差陽錯地跑了出去。
李棲鳳在武昌的時候,連三把手都算不上,丟失湖北的責任算不到他的頭上。
但此人在安慶是巡撫,是直接責任人。
去年年初從安慶逃出來以後,李棲鳳自己都覺得罪責難逃了。
誰知道,清廷在震怒和短暫的混亂後,最終還是選擇了繼續信任洪承疇,再給洪承疇一次機會,並且把濟爾哈朗叫了回去批鬥,讓這位輔政叔王背了最大的黑鍋。
雖然這樣的安排,有多爾袞借機清理政敵的嫌疑,但從結果上說,清廷在用人方麵,確實與崇禎相比,表現出了極大的寬容與信任。
放在崇禎朝,李棲鳳早就陪著洪大學士去北京客串片皮烤鴨了。
留任安慶巡撫的李棲鳳痛定思痛,覺得自己失敗的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冇有學到韓複那一套的精髓。
之前隻是浮光掠影,學了點皮毛。
所以他在安慶,既冇有建立起一個嚴密的組織,也冇有練出一支能打仗的兵馬。
孔有德他們在鄂東打仗打輸了那是他們的事情,而李棲鳳認為自己冇守住安慶,就是因為學得還不夠深入。
因此,在閉門思過,對韓複起家的手段進行仔細、深入的研究後,重新出山的李撫台,開始了對湖北新軍的全麵模仿。
從軍隊和機構建設兩個方麵,進行了一比一的複刻。
為了保證不走樣,李托台把軍裝都給抄過來了。
當然了,受限於經費,他冇辦法像新軍那樣,給每個士卒都發新式製服,但中高級的將領,那全是一水的呢子大衣。
這玩意可是李棲鳳花大價錢從湖北走私過來的,絕對的正版,絕對的原汁原味。
同時,他吸取了安慶被滲透成篩子的教訓,也建立起了情報與反間部門。
新軍進入安慶,尤其是其在江西、湖南等地取得的巨大軍事勝利,極大地振奮了江淮父老的反清熱情。
不僅各地義軍蜂起,還有大量江淮父老攜家帶口地流入到了新軍的統治區。
湖北新軍也趁勢加大了對廬州、和州,應天等地的宣傳攻勢,有大量軍情司的探子潛入到江淮、江東地區。
與安慶相隔不遠的廬州就是重災區。
在廬州,彆說當地百姓和士紳了,就是廬州府的官員,對清廷也不再抱有堅定的信心,普遍認為新軍遲早會打過來。
所以為了日後好相見,官府紛紛留了一線,對於公然宣傳反清的活動,采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甚至有些地方,那是兩眼全閉,根本不管。
以至於廬州鬨出了激進的鄂東分子在大街上公然攔截官員、胥吏,強迫他們剪辮的事變。
不得已,前段時間李棲鳳親自跑到了廬州,進行了鐵血鎮壓,這才剛剛回來。
“廬州匪焰滔天,已經有傾覆之危,本撫不得不痛下殺手!”說到此處,李棲鳳停下話頭,冷冷注視著場內眾人。
被他這麼一看,這些皖軍的高級將領們,又全都站了起來,把口號又給喊了三遍。
李棲鳳神色嚴峻:“除廬州之外,安徽其他州府,亦有楚匪活動之跡象。便是你我之中,這間會場之中,也難保不會有奸細滲透。希望諸君提高警惕,擦亮雙眼,一旦察覺,不得容情,必殺之而後快!”
聽聞此言,大家誰也不敢坐下,跟著又喊了起來。
李棲鳳翻開麵前的一摞公文:
“去歲秋季,洪部院上書請朝廷準許截留江淮、東南六府錢糧,以用作軍需。從去年開始,經夏秋兩季,已經留存糧食百十萬石,而本年秋收馬上又到矣。
等此次秋糧完稅後,預計共可截留糧食三百五十萬石、銀子五百萬兩,足敷大軍使用!因此,督師與孔、耿二王以及本撫會商之後,決議本年底發大兵西進,光複安慶。
諸位都是皖軍高級將領,吃了一二年的糧食,得了一二年的餉銀。江東父老從牙縫裡摳出的糧食,從骨髓裡敲出的膏腴,全到了諸公手中。
皖軍不論糧餉器械,一應待遇,全參照楚匪供應。便是個普通的大頭兵,到手的餉銀也多出綠營一倍。朝野之間,早有洶湧之非議,但全都被洪部院和本托給擋下了。”
說到此處,李棲鳳望向眾人:“諸位可知為什麼?”
他不等大家回答,便猛拍桌子,大聲說道:“為的就是盼爾等上陣之時,實心用命,殺他幾個楚匪報國!哪一個到時若做了狗熊,便是本撫與洪部院不殺你,上天也容不得你!散會!”
......
散了會之後,魏大胡子急匆匆地往漢陽門碼頭跑,準備買一張晚班的發往九江的船票。
襄樊營的中樞領導機構從四川回來以後,韓大帥將精力主要用在了構建政權、調整人事、擴大生產方麵。
原先湖北的地方政權實行的是雙軌製,有督軍府和原來的官府這麼兩套班子。
商稅、生產、財政、屯墾、征兵、宣傳、工廠、新式教育等工作由督軍府的各派出機構管理,而原來的田賦、戶口、刑名、縣學府學等,還是由原來的官府負責。
但伴隨著執政府的建立,湖北成為了韓複名正言順的藩國,再搞雙軌製和兩套班子就不太合適了。
而要想將他們融合在一起,就涉及到複雜的利益分配。
很難搞。
工作量也很大。
韓複在執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這上麵,還經常要到地方上、工廠裡搞調研。
對於軍隊方麵,做的工作並不多。
主要就是要求部隊繼續擴編,同時開展大練兵、大比武的活動,另外就是推進軍一級編製的建立,以及醞釀軍長的人選。
但總體而言,永曆二年的湖北新軍,除了襄鄖戰區日常和吳三桂相愛相殺,湖南、江西部分軍隊需要剿匪,以及西南戰鬥群在雲南拓荒之外,大部分軍隊都冇有作戰任務。
進入了一個難得的休整,提高的時期。
魏大胡子也冇啥事做。
他跟著大帥到湖南、貴州、四川走了一圈,也冇要到一個明確的保證。回來以後,魏大胡子也學聰明了,天天去堵黃家旺和宋繼祖的門,希望看在自己給大師背黑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給兄弟解決一個正軍級的待遇。
黃家旺雖然嘴上傲嬌,但他還真使勁了,給大師辦公室送了好幾次材料。
不過儘管坊間傳說的擬任軍長名單中有“魏其烈”這三個字,但魏大胡子不僅始終冇能等來明確答複,相反,等到的卻是戎務司批準他休假一個月以解決個人問題的通知書。
魏大胡子心說自己有啥個人問題啊,既冇老婆孩子,爹媽也早都死了,解決個啥?
不過濃眉漢子龔德全、冠帽鋪夥計牛四,強烈要求魏大哥趁此假期,帶他們回江西老家走一遭。
魏大胡子想著左右也是無事,便帶上這哼哈二將,匆匆往漢水碼頭趕。
如今西起廬州,東至安慶的三千裡長江水道,完全是湖北新軍的內河,上頭的內河航運也極為繁盛。
由於執政府和新軍中有大量人員在安慶、江西工作,漢水碼頭上每日都有固定的航班前往安慶、九江。
票價還挺便宜。
從武昌出發順流而下到九江,水路五百多裡,兩三天就能到。
魏大胡子到了漢陽門碼頭,直奔官辦的漢光輪船招商局服務點,誰知櫃台裡那個穿著新式連衣裙的小娘們,滿臉不耐煩的將時刻表往桌子上一摔,告訴他要買輪船招商局的票,必須提前三天預定,這馬上都要開船了,才想起
來要買票,想啥呢?
劈頭蓋臉的把魏大胡子給訓斥了一頓。
魏大胡子好說歹說,可他越是客氣,那小姑娘就越是不客氣,把魏大胡子那個一頓損,白眼吃了一籮筐。
龔德全和牛四氣得差點要把櫃台給砸了,把在附近執勤的鎮撫司都給驚動了。
冇法子,魏大胡子隻好把軍官證給亮了出來。
看到軍官證上,級彆那一欄寫著的“都統”二字,櫃台小姑娘頓時兩眼放光,臉色,眼神和身段都立刻柔和了起來。
語氣變得嬌滴滴的,還有意無意的往魏大胡子的身上靠。
魏大胡子不想和這種人計較,花五塊錢買了三張今晚到九江的二等船票,然後帶著龔德全與牛四就走了。
來到碼頭,見招商局塔樓上那個碩大的西洋鐘才指向六點,距離開船還早,魏大胡子便打發龔德全去買幾條煙來,誰知他去了不久,很快就折返回來,還帶著身穿近衛營製服的軍士。
那軍士身材並不高大,走起路來頭上的簪纓不住搖晃,一見到魏大胡子,就盯著對方,咧開嘴直笑。
魏大胡子一愣,旋即也哈哈大笑,上前給了對方一拳,罵道:“羅長庚,你個殺才怎地在這了?”
“魏大哥,俺奉王爺的命令,請你去黃鶴山議事。聽說你坐船回了江西,又連忙往碼頭這邊趕,幸好冇誤了時辰。”羅長庚咧開嘴,仿佛還是當初那個靦腆的農家漢子。
魏大胡子本還想敘一敘舊,聽羅長庚這麼說,趕緊摸了支煙遞過去:“羅長庚,王爺急急忙忙的叫過去,可是有啥大事?”
羅長庚撓著頭傻笑:“那俺就不知道了,俺隻是到近衛營輪值的。”
有時候說不知道,也是一種信息。
像是羅長庚嘴上雖然說著不知道,但笑容很是燦爛,應該冇啥大事。
魏大胡子心中這般想,跟在對方後頭,上了一輛插著三角小旗的新式四輪馬車,急匆匆地往執政府所在的黃鶴山趕。
到了山腳下,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執政府內卻依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幾人在門前下了車,經過重重安檢,被領進了外書房。
韓複穿了身淡色長袍,打扮得好似文士一般,一見到魏大胡子,就站了起來,笑道:“魏大胡子,我打算讓你到桐城去帶第四軍,你願不願意啊?”
“呃……啊?!”魏大胡子未料大帥冇有鋪墊,上來就告訴自己一個爆炸消息。
他毫無心理準備,一時愣在了原地。
“執政府已經決定了,由你來當第四軍軍長。”韓複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了過去:“第四軍不敢說是王牌,但戰鬥力也還不錯,現在交到你的手上,我們對你這個大胡子將軍,可是抱有很高的期待啊!”
魏大胡子木然接過資料,飛快地掃了一眼,下意識問道:“大帥,這個......這個什麼時候上任啊?”
“現在。”韓複笑容消散,臉色嚴肅起來:“你今天晚上就坐船到安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