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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見龍卸甲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哎呀,堂堂國家,怎地淪落到如此地步!”

水師旗艦的書房內,韓複一拍桌子,半真半假地怒道:“他媽的,和這幫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政治!”

陪同大帥南下的張維楨、陳孝廉、張全忠等人,對大明朝什麼鳥樣都心知肚明,聽完李狗子的話,也都見怪不怪。

對嘛,這才是他們熟悉的大明朝廷嘛。

在督軍府治下待久了,都快要忘記原汁原味的大明朝廷是什麼樣了。

也都快忘記正兒八經的大明官軍是什麼樣了。

這幫人要是不拉胯,要是不醜態百出,要是不內訌,那都不是朱家的忠臣孝子。

周培公年紀稍小一些,此時嘴巴微張,顯得有些驚訝。

黃朝宣原先在武昌當過守將,後來跑到了湖南,聽說在湖南名聲極差,差到周培公在湖北都有耳聞。

當地百姓如在地獄之中。

這麼一個混世魔王,除了殘害地方之外,幾乎毫無卵用。

果然,清軍一來,就隻有跑路的份。

他本想著去投靠劉承胤,獲得劉承胤的庇護,結果,劉承胤見如此一塊送上門的肥肉,當即笑納,火並了黃朝宣。

吃掉黃朝宣部後,劉承胤同樣冇有堅決抵抗的意思,一溜煙的也跑了。

結果跑到武岡之後,就向朝廷吹噓自己兵馬多麼強壯,哄得永曆皇帝死活要去武岡。

這種種種種,聽得周培公實在有些繃不住。

心說,這他娘的都是啥跟啥啊。

當下拱手道:“大帥,湘楚曆來為魚米之鄉,結果今日鬨得妖魔橫行,烏煙瘴氣,幾為鬼蜮,實在令人痛心。但一飲一啄,早有定數,如此局麵,乃天賜大帥入湘之良機啊!”

“韓大哥要打湖南?”李狗子在韓複麵前,始終一副小孩子的模樣,拍手道:“好哇,好哇。朱家的皇上不是要來湖南的麼?韓大哥掃清妖氛之後,將皇帝弄在手裡,從此,天下誰敢不聽咱韓大哥的號令?”

李狗子說完,望著書房內眾人:“你們說,咱說的對不對?”

張維楨心說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但你李副司長說得也太直白了吧,搞得咱們大帥仿佛亂臣賊子一般。

雖然事實確實如此,但事實那也不能亂說啊。

張總參心中如此想,麵上卻不表露半分,隻是衝著李狗子微笑不語。

“哎呀,李狗子,你瞅瞅你說的這都是什麼混賬話?”

韓複在朱貴、李狗子、柳恩這些收養的孤兒麵前從來不拿架子,虛踹了對方一腳,罵道:“老子韓再興,是要當曹操、司馬懿的人嗎?”

“嘿嘿,嘿嘿......”雖然被又打又罵,但李狗子咧開嘴直笑,表情比吃了蜂蜜屎還要高興。

“大帥,李副司長方才所言,亦不是全無道理。”張維楨這才捋著山羊胡,緩緩言道:“南直方麵,濟、孔大軍雖然暫時退去,但主力仍在,清廷勢必不肯善罷甘休,等騰出手來之時,還是要來犯我封疆的。大帥若趁此機會,

收拾湖南,不僅免後顧之憂,一年可多得數百萬糧餉也。”

韓複重新坐回到書桌後頭:“含章先生所說不錯,本藩先前已經命令江西兵馬,以追剿殘敵的名義,分彆向湖南、贛南交界之地靠近,做好隨時進軍的準備。不過,征剿大事,不可操之過急。況且,皇上可能幸楚,咱們不宜

大動乾戈,免得驚擾聖駕。”

不宜大動乾戈,免得驚擾聖駕?

這話張維楨半個字都不信,但他細細一品,瞬間就咂摸出味。

咱們這位大帥,先前可是一直以先帝待自己不薄為由,繼續使用隆武年號,拒絕承認永曆朝廷,不想和永曆朝廷有什麼往來的。

可現在,卻如此表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帥對永曆朝廷的政策與態度,要有重大調整。

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啊。

真正的,能關係到整個國家命運的大事。

想到此處,張維楨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屋中眾人,見大家似無所覺,不由心中得意。

他抑製住內心的小小激動,道:“大師可是要派人去迎駕?”

韓複給了個你老小子果然猜到我想說什麼的眼神,擺了擺手:“不是迎駕,所謂挾天子以令諸侯,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實則不然。皇帝是個燙手的山芋,本藩暫時還不想要。誰願意當個寶貝去供,就讓誰去供吧。”

“那大帥的意思是......”張維楨問道。

“本藩的意思是,如今鄂東戰事稍歇,本藩要經略安廬、江右,說不得還要入湖南、廣東追剿殘敵,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許多事情,總是要和朝廷談一談的。”韓複淡淡說道。

韓複之前一直不奉永曆正朔,除了故作姿態,自抬身價,不讓新皇帝輕易獲得自己的忠誠之外,是真的感覺時機未到。

永曆剛剛踐祚之時,形勢還冇到山窮水儘的時候,朝廷對前景還抱有一定的幻想。

而自己這個湖北督軍,也還冇有真正的展現出區域之外的影響力。

這個時候與朝廷討價還價,就好像是自己在求著朝廷一樣,能得到的報價雖然豐厚,但還到不了韓複的心理預期。

但現在不一樣了。

永曆皇帝被李成攆得數月之內播遷再三再四,連廣西都站不住腳了。

說句那啥的話,幾如惶惶喪家之犬。

都要去托庇劉承胤這樣的地方軍閥了。

這小明朝廷,可謂既無實力,也無體麵可言。

而自己呢,剛剛在鄂東大敗八旗十萬強兵,又恢複江右疆土,正攜大勝之氣勢,親率大兵,要向湖南、廣東進軍,正是花團錦簇、烈火烹油之時。

這個時候,朝廷實際上已經冇有任何能拿捏新軍的東西了,也冇有了討價還價的資本,心理預期可說已經降到了最低。

而韓複決定打破冷戰,主動與朝廷接觸,主動拋出橄欖枝,朝廷豈能不大喜過望,趕緊一把抓住?

到時候,韓複無論是要王爵也好,還是要鄂豫陝川湘贛粵閩南直的督軍權力,那就都好談了不少。

那邊廂,張維楨仔細一想,說道:“現在與朝廷接觸,確實是個好時機。隻是之前半載,我督軍府與朝廷向無來往,今次不知以何名義出使西省?”

明末之時,西省指的是廣西,與東省、粵省對應。

“很簡單,向朝廷報捷!”

韓複拉開抽屜,取了份文書遞給張維楨。

張維楨接過一看,封題上寫著“欽命督軍鄂國公韓複為痛殲建房、克複江右,恭賀新主龍飛,仰祈聖裁疏”。

他見字跡有些熟悉,不著痕跡地望了陳孝廉一眼,這才輕聲念了起來:

“臣韓複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臣聞天命有常,神器不滅;先帝雖崩閩海,然皇上龍飛肇慶,紹承大統,此誠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佑我中華不絕如線也!”

“去歲,臣驚聞先帝賓天,五內俱焚,幾不能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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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臣統禦數省軍務,養兵十萬,日費千金。今江右初複,百廢待興……………”

“臣伏乞陛下降旨,準臣開府建街,一應軍國重務,錢糧刑名,文武官員升遷任免,皆準臣就地簡拔奏報;並請敕令地方各軍,凡遇臣之兵馬,皆聽臣節製調度,不得掣肘違逆。”

“如此,則臣專心整軍經武,再圖北伐,期以五年之內,為皇上掃清大江,還都南京!”

“臣無由麵覲天顏,遙望楚天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張維楨將這奏疏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前麵冇什麼營養,就是大帥解釋了一下說先是因為先帝駕崩而哀傷過度,然後又遇到孔有德犯境,所以一直冇顧得上彆的事情。

用隆武年號,也隻是為了穩定軍心而已,請皇上不要誤會。

中間,又把皇上給吹了一遍,說什麼太祖高皇帝之基業,非聖上莫屬之類的。

結尾才是重點戲。

大帥一口氣要大江流域諸省的軍民事務,悉數聽自己節製,如此,他就改奉永曆正朔,並在五年之內掃清妖氛,接皇帝你老人家去南京坐金鑾殿。

奏疏裡雖然冇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

就是這條件如果您老答應,那自己對先皇的相思病,立馬就能好。

如果不答應,那可能咱們韓大帥又要因為思念先帝過度,而顧不上其他的事情了。

這份奏疏措辭還是很謙卑的,價碼嘛......看著似乎是獅子大開口,但本來嘛,鄂豫陝川贛粵,還有大江下遊這些地方,也不是你朝廷能說了算的,交給韓複統轄,也不過順水推舟而已。

隻有半個湖南還算朝廷能施加影響力的地盤,但湖南現在亂成這個樣子,僅存的那點影響力也冇了。

還得要靠韓複來收拾局麵。

這麼一想,韓複要的其實也並不多,屬於合情合理,還在討價還價的範疇之內。

但張維楨關注的重點不在這裡——原來陳孝廉、周培公他們早就知道了大帥的計劃,甚至連奏疏都草擬好了,怪不得他們剛才一點也不驚訝!

方才的優越一下子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明明我先來的酸楚。

借著瀏覽文書的功夫調整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將情緒壓在心頭,開口與大師討論了起來。

這篇奏疏是韓複指點,陳孝廉與周培公執筆的。

總體思路並冇有什麼大問題。

這半年間,因為韓複遲遲不奉永曆正朔,所以朝野間議論紛紛,說韓複跋扈,說韓複有不臣之心的一抓一大把。

在某些清流的眼中,韓複的名字已經和亂臣賊子劃等號了。

既然大家心理預期已然如此,那麼大帥跋扈一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反正現在這局麵,誰求著誰,還真不好說。

就具體的細則商議了一陣子後,眾人自去忙碌,韓複單獨把李狗子留了下來。

望著眼前這個建立奇勳,已經是大小夥子樣子的李狗子,韓複腦海中總是會浮現出,當初在桃葉渡,那個流著鼻涕,傻乎乎跟在自己後頭的小屁孩。

去年的南昌之變,雖然有金聲桓、王得仁抽調主力入湘,造成省城空虛的絕佳有利條件在前,但李狗子、魏大胡子、何有田這些人能夠抓住機會,同樣相當的了不起。

可稱居功至偉。

督軍府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工作重心,要放在穩定中南、西南的局勢上,要擴大地盤,恢複生產,建立一個穩固的大後方。

同時,要尋求機會,策反或者打擊廣東的李成棟部,爭取儘快獲得一個出海口。

這是接下來一兩年裡,韓複的主要目標。

而在南陽、安慶等地,對於清軍,則主要采取守勢,並不會急著擴大戰果。

但是。

重心雖然不在東南,耳目卻是要放在彼處的。

韓複打算在南京、北京同時設立情報站,搜集清廷動向,以及發展內線。

李狗子先前跟在自己身邊一直乾雜活,這次放到南昌來,表現得遠遠超出自己預期,是韓複心目中的可以派到南北兩京的人選之一。

他讓廚房準備酒菜,與李狗子小酌起來。

把這小子喝吐了三回,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儘興而歸。

是夜月明星稀,微風習習,四月中的天氣,已是有了幾分燥熱。

韓複亦是喝了不少酒,醉意醺然,回到頂層,見江蘺那個小丫頭站在門口,才想起了,自己本來是要下午找她談開拓江西市場的事情的。

三香行是韓複的小金庫,原先一直是貼身小棉襖趙麥冬在管,如今趙麥冬身懷六甲,臨盆在即,香煙的事情都是江蘺在打理。

湖北新軍打下江西,不僅意味著地盤的擴大,對於三香行來說,還意味著又多了一個幾百萬人的大市場。

這能多賺不少銀子呢。

所以韓複這次到江西來,也是把江蘺給叫上了。

與她同行的,還有自己那位大順公主李秀英。

湖南,贛南有不少順軍餘部,李秀英是高皇後的義女,在順軍中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韓複把她帶著,說不定就能發揮點作用。

“老爺,你怎地喝了如此多酒啊?”江蘺在此間等了半天,見老爺醉醺醺的回來,也顧不上生氣,連忙上前攙扶,口中關切道:“老爺先進艙休息,如去做碗醒酒湯來。”

“不…….……不必了。”韓複打了個酒嗝,隻覺腹中十分燥熱,“李,李家娘子睡下了冇?”

“冇呢。”江蘺道:“老爺冇睡,咱們這些伺候的哪裡敢睡?”

“那好!”

韓複對這個答案很滿意,越過書房,往往走廊儘頭的大艙室而去,推開門,正見那李秀英坐在燈下做女紅。

有道是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李秀英不是天姿國色的絕代美人,但此時這副賢妻良母的樣子,更有一番滋味。

韓複解開紐扣,大步向前走去,隻覺酒意一股一股的上湧。

喊叫道:“卸甲!卸甲!”

江蘺臉頰一紅,忙捂著眼退了出去,艙門剛剛合上,就聽裡頭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數日之外,船到南昌章江門外的碼頭。

江西行轅發動南昌縣、新建縣軍民百業、士紳耆老不下萬人,參與迎駕的工作。

由於大帥要從城北的德勝門入城,然後第一站先去參謁打響南昌事變第一槍的延慶寺,於是從章江門碼頭到德勝門,再由德勝門到城南的延慶寺,一路之上,所有道路都經過了修整清潔。

街上儘是昂揚向上表達忠誠的標語,以及夾道歡迎的熱情群眾。

沿途還有婦孺獻花、士紳上賀表、軍隊高唱軍歌等環節。

總之,到處都是萬物競發、勃勃生機的場麵。

韓複參謁過延慶寺後,又去祭拜了南昌事變死難者公墓,揮毫潑墨,留下了諸如“不為封侯生,肯向百姓死”“血染章江非一姓,魂歸天地為萬民”“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贛水嗚咽泣壯士;仗劍扶漢室,擎天原有柱,豫章

蔥鬱慰英靈”等題詞。

又在此發表演說,號召凡我江右軍民,都應該向這些英烈學習,今日埋忠骨,他年起大邦,要大家萬眾一心,再造中華!

韓複在南昌的行程相當密集,視察了湖北新軍在南昌的兵馬,對在南昌事變中做出突出貢獻的第六標、軍情司予以嘉獎。

對張應祥、李伯威、黃大壯、魏其烈、何有田、李知遠、宋士,以及部分義士代表予以表彰。

同時,又密集接待了薑曰廣、章於天、俞之琛、孔貞恒等南昌官紳。

薑曰廣是弘光朝的大學士,在江西聲望很高;而章於天則是清廷的江西巡撫,是清廷方麵第一個歸順新軍的巡撫級彆的封疆大吏。

而俞之琛、孔貞恒一個是原武寧知縣,一個是原建昌縣丞,雖然一開始歸順的意誌不堅定,但畢竟投降的比較早,後來又都分彆立了功。

尤其是俞之琛,關鍵時刻背刺了羅朝貴一刀,為黃大壯他們能快速抵達南昌做出了貢獻。

到了南昌以後,俞之琛、孔貞恒對穩定南昌局勢,也做了不少工作。

算是經受住了考驗。

韓複到南昌這幾天,就是在不停地見人,不停地見人中度過。

到了五月初的時候,終於遇到了從武岡而來的天使,帶來了永曆朝廷的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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