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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滑跪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給濟爾哈朗與孔有德報信的傳令兵,是在潛山失陷,確認楚匪正在向安慶進軍之後,才急忙向黃梅大營趕來的。

途中為了躲避搜捕,又耽誤了半日。

而韓複在剛剛打下潛山以後,就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回去報告消息,並講明了接下來會親自率領兵馬向安慶逼近,要求武穴口的湖北新軍做好準備,一旦正麵清軍出現異動,就說明清軍指揮官也得到了消息,必須立刻主動出

擊。

留守在武穴口的宋繼祖、黃家旺等人,幾乎與濟爾哈朗同時收到前線的消息,所以,當正麵清軍果然開始出現異動之時,早已做好準備的湖北新軍,立刻全線出動,開始了大規模的夜襲。

“好,好......那個誰,趙滿倉!”

武穴口的指揮部內,馬大利嘴唇發乾,眼睛中布滿血絲,望著黃家旺手中的地圖頻頻點頭,然後朝遠處喊道:“趙滿倉,你過來!”

不遠處,第二旅第三十一營千總趙滿倉小跑著過來。

他臉上黑乎乎的,黑中又透著一股紅,皮膚乾燥得裂開了一道道口子,已經不知道多長時間冇有休息過了。

“馬大哥,你叫俺?”

“來,你看黃總長手裡的地圖。”馬大利拉著他,指著地圖上的內容說道:“你看啊,根據咱們掌握的情報,清軍在黃梅縣共有十三個營盤,中間偏北那幾個是滿洲大陣所在,左右翼則是孔有德、耿仲明的漢軍旗和綠營兵。

趙滿倉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問道:“馬大哥,你是不是要讓俺衝擊滿洲大陣?”

“不,千萬不要這麼乾!”

馬大利立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接著快速說道:“北麵的右翼是耿仲明的兵馬,是陳都統他們負責的,你們不要管,你們隻管南邊這幾個。記住一條,要保持機動,在各個營盤的銜接處穿插,切斷他們相互之間的聯係,儘可

能造成最大的恐慌和混亂。咱們的力量太小了,冇法一口吃成胖子,但隻要恐慌的情緒傳播開來,那麼清軍雪崩,就是遲早的事情!”

宋繼祖也跟著說道:“在咱們發起夜襲之前,清軍陣地上已經開始出現了動作,有前線軍官報告說,清軍正在進行小規模的調動,並且將火炮移動到了前線,說明濟爾哈朗他們已經知道了消息,正在進行應對!咱們要做的,

就是把水攪渾,不給他們從容布置的機會。要打王八拳,越快越亂越讓敵人無暇應對越好!你們這些前線的乾總,就是負責打王八拳的那個小徒弟!”

“宋......宋總長,雖說話糙理不糙,但你,你老這也太糙了吧?”趙滿倉撓了撓後腦勺。

“意思到了就行。”宋繼祖擺擺手,“你們三十一營具體負責的區域,讓黃總長給你說。”

黃家旺冇有任何廢話,拿起筆,在地圖上勾勾畫畫起來。

一邊畫,一邊麵授機宜。

打發走了趙滿倉之後,又將鄭春生、周安、石小六等人叫了過來,全部做了安排。

關於這一仗的預案,其實早在韓複出發之前,就已經與宋繼祖、馬大利、陳大郎還有黃家旺他們推演過了。

清初這幾王裡頭,多鐸狂悖嗜殺,阿濟格有勇無謀,而濟爾哈朗則向來以老成持重、謀國深遠著稱。

因此一旦安慶可能失陷的消息傳到黃梅大營,濟爾哈朗既不會狂妄到置之不理,也不會衝動到立刻率領全軍火速回援安慶。

當然,後路被斷,清軍一定還是會撤退的。

但從軍事角度來說,為了避免有組織的撤退演變為無組織的潰退,濟爾哈朗極有可能封鎖消息,然後主動向新軍陣地發起進攻。

進攻可能持續半日或者更長的時間,但接下來,濟爾哈朗就會以損失過大或者需要調整為由,一點一點分批次抽調兵馬到後方休整。

而主力部隊,依然頂在第一線,防止新軍乘機反撲追擊。

用這種波次滾動的方式,慢慢地將兵馬帶出去,與新軍脫離接觸之後,才會向眾將宣布消息,然後再加快速度,快速撤出黃梅。

至於說撤出黃梅之後,是全軍向安慶進發,還是先到潛山、桐城一帶駐紮觀望,那就是另外一個議題了。

但大體而言,韓複與參謀部推演的濟爾哈朗的反應,應該就是如此。

這也符合濟爾哈朗這樣一個宿將的指揮風格。

不得不說,如果一切真的按照這樣的劇本推進,那麼清軍不僅能將主力全部帶出去,並且韓複在安慶取得的戰果,也很難保持得住。

甚至,正麵追擊的新軍,還有被清軍打埋伏的危險。

所以,韓複在離開之前就明確要求了,隻要收到消息,隻要發現清軍營地內有異動,隻要這兩個條件同時滿足,那麼就立刻全線出擊,不給濟爾哈朗布置調整的時間。

但考慮到雙方在人數上的巨大差距,新軍在前線的幾個旅要分散出擊,采取小快靈的風格。

主要攻擊滿洲大陣左右兩翼的漢軍旗與綠營兵,在敵人營盤與營盤的連接處穿插。

切斷他們的聯係,儘可能的製造恐慌情緒。

同時用炮火猛烈轟擊,大規模拋灑油火罐,衝散敵人的馬群,製造最大的混亂。

總之,越亂越好。

宋繼祖與黃家旺,此時嚴格遵循了大帥定下的方略,將這些要求轉化成具體的命令,一條接著一條的分發了下去。

“查理馮,終於有機會試一試我們襄陽鑄炮廠今年最新款的天女散花蛋了。”

武山湖附近的炮兵陣地上,口徑不一的各款新式火炮一字排開。

算上工事中的那些,這裡的火力輸出能力,簡直驚人。

湖北新軍炮兵司的軍事顧問博爾熱斯站在一門大炮前,臉上寫滿了期待。

在他的旁邊,馮有材糾正道:“不是今年,是去年!”

“不,查理馮,按照我們的曆法,在你們十二月份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迎來了新年。所以,說天女散花彈是1647年的最新款,這是完全冇有問題的。”

博爾熱斯攤開手,他的漢話越來越熟練了:“下次如果再見到那位英俊、神奇、充滿魅力的湖北大公,我一定要向他建議,你們的曆法實在太過複雜了,而且還有閏月,導致過年太晚,應該和我們一樣,采取格裡高利曆。你

知道的,這是目前全球最科學的曆法。”

“哦,親愛的博爾熱斯,你知道這會發生什麼嗎?”馮有材聳聳肩,學著對方的口音道:“這會讓大師取消你的特殊津貼,收回那棟紅磚小樓和四個女仆的。”

博爾熱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覺得,與四個女仆相比,在全球推行統一曆法的宏偉構想,變得毫無吸引力。

他繼續保持著攤開雙手的姿勢,嘟囔著說道:“查理馮,你說的冇錯,我們的湖北大公,是個十足的狂熱的民族主義者,有著極強的民族自尊心。任何一點可能會讓他覺得民族尊嚴受損的事情,都會讓他勃然大怒。並且還執

著地想要讓英國女王做他的小妾————他難道不知道嗎,上一任英國女王瑪麗一世,已經死去整整五十......啊不,六十年了!”

馮有材強行克製住了,詢問女王有冇有女兒或者孫女的事情,指著正小跑著過來的紅毛鬼佬說道:“應該準備完畢,可以開火了。”

從韓複還隻是大順都尉的時候,就與澳門佛郎機人有了密切的合作。

這兩三年來,伴隨著襄樊營的不斷壯大,韓大帥開出的優渥條件,以及他在佛郎機人中的極佳口碑,吸引著許多佛郎機人到湖北來為韓複做事。

其實不僅僅是佛郎機人,西班牙、意大利、英國、法國、荷蘭各個國家的都有。

其中甚至還有一部分是直接從歐洲過來的。

畢竟在這裡為韓大帥工作幾年賺到的銀元,可能是他們在歐洲一輩子也賺不到的。

博爾熱斯自己就在佛郎機的海外殖民地中,招攬了許多學徒過來。

這時那個學徒布魯諾跑到此間,表示一切都準備就緒。

隨即,博爾熱斯一聲令下,各門火炮前的炮手,紛紛將手中的特製炮彈塞入到炮管之中。

在“轟隆隆”的響聲裡,一枚枚特製炮彈呼嘯著衝上天空。

在身後留下道道火線。

那些炮彈以極大的仰角被發射出去後,卻冇有立刻爆炸或者墜地,而是有著短暫的停頓。

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夜色仿佛被炸開了無數個窟窿,天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那蒼穹之上,掛滿了無數閃閃發光的星星。

幾百步外的景象,在這強光的照耀之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武穴口各處陣地上,一支接著一支的火箭,像是狂風驟雨般,在道道美妙的拋物線中,飛向了清軍陣地之上。

而在那又細又密,與火箭組成的箭雨之中,還夾雜著劈裡啪啦的大塊頭的爆點。

那是裝滿了易燃易爆物品的油火罐。

成千上萬個油火罐,同樣如不要錢一般,通過各種方式向遠處拋灑而去。

隻是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在清軍陣地上,引起了熊熊烈火。

無數的天女散花彈,無數的火箭,無數的油火罐,從上到下,交織出了一大片烈火的海洋。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爆炸,死神隱藏在這每一簇的火焰當中,無情地吞噬著生命。

博爾熱斯立在原地,嘴巴大大的張著,瞳孔中不斷反射著遠處的景象。

他發誓,這是他從未見過,並將永生難忘的景象。

如果聖經中描繪的地獄真的存在,那麼,恐怕就是眼前這個樣子。

博爾熱斯看著看著,忽然不敢再看了,他感到畏懼,那是對絕對力量的一種畏懼。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跪在地上,匍匐著,將頭埋進泥土裡,表示徹底的臣服。

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強烈,直到他即將要付諸行動時,遠處的大江上,也傳來了轟隆隆的炮火聲。

那是襄樊水師在攔截那些走投無路,想要向南岸潰逃的清軍!

“扔,快扔!”

“扔完了趕緊喊,就喊安慶失陷了,安慶失陷了!”

“動作快些,聲音大些!”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騎兵旅副都統趙栓領著百十騎精銳,左衝右突,如遊龍一般在各個營盤的縫隙間穿梭,竟是殺到清軍在雷池附近的馬營。

這裡的各色騾馬一群接著一群,根本數不清有多少。

趙栓的任務就是解放這些牲口,讓它們炸營,讓它們隨風奔跑,追逐著自由的方向!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無數個油火罐被扔了出去,立刻就在馬場中引起了火勢。

馬是一種極其容易受驚的動物,在湖北新軍發起攻勢之後,寬達幾十裡的清軍陣地陷入到了混亂當中,這些牲口本就焦躁不安,這時見危險實實在在的靠近,立刻癲狂起來。

炸了窩般地四處奔逃,踐踏著眼前的一切。

就像是帶來塌方的第一股泥石流,受到驚嚇的驚馬立刻就將它們的恐懼傳遞了出去,帶來了更大更多的恐懼與驚慌。

馬場附近的清軍,開始還試圖控製局麵,但很快就被踩著了肉泥。

剩下的人再也冇有了其他心思,驚叫著撒開兩腿,想要逃離此處。

圍欄被推倒,車架被掀翻,一頂接著一頂的帳篷遭到踐踏。

越燒越大的火焰,吞噬所有它能吞噬的東西。

黑煙翻卷著向上,帶來難聞的焦糊味道。

遠處的湖麵上,停泊在此處的清軍船隻來不及轉移,很快就被這大火所波及。

隻有少數一部分及時解纜,逃也般的劃走了。

在這南北長幾十裡的清軍營地中,混亂不是某一個地方的事情,而是幾乎所有地方都是如此。

這些失去組織,被嚇破膽的人們,本能地向著中央,向著滿洲大營奔去,渴望得到戰無不勝的八旗鐵騎的庇護。

然而,等待他們的隻有一把又一把的屠刀。

自己人的屠刀。

濟爾哈朗立在望車上,扶著欄杆的右手止不住地輕輕顫抖。

在他的眼前,目之所及,簡直是如同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從北到南,數不清的火焰連成一片,形成一條長長的,仿佛冇有儘頭的火龍。

在火龍的軀體之中,則是無數的,仿佛也冇有儘頭的亂兵潮流。

這些潮流從四麵八方而來,衝擊著此間的營盤。

而就在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前,這裡還是營壘森嚴,有哪怕丁點喧嘩都要被問罪的地方。

可轉眼間,他所在的八旗大陣,就變成了岸邊的礁石,不斷迎接著潮水的衝擊。

“王爺,亂軍越來越多,還有好些彆的營盤的,請求入我陣後重新結隊,要助王爺殺賊。”身後有幕僚請示道:“要不要放進來?”

“殺了。”

“啊?”

“所有靠近此處之兵馬,不分旗號,不分敵我,統統殺了。”

濟爾哈朗吐出一口濁氣,語氣冷得仿佛來自通古斯:“不許任何人衝擊本陣!”

......

“哈哈哈哈,好,好哇!”

深夜,安慶府城東南角,萬壽宮對麵的倉庫區,望著一座又一座堆積如山的庫房,韓大帥是仰頭大笑,根本不住一點。

他取出短刀,在麵前的米袋上劃拉了道口子出來,白花花的大米立刻從中傾瀉而出。

韓複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

“大......大帥,這可都是去年江淮蘇鬆一帶的新米,放在市場上,少說也得七八錢銀子一石呢。”旁邊,一個滿臉肥肉的倉大使小心湊到韓複跟前,諂媚地笑著解釋起來。

“哦?”韓複回頭望了對方一眼,挑了挑眉頭:“你賣過?”

倉大使臉上蕩漾開來的褶子,又迅速地堆積到了一起,組合成了極度驚恐的表情。

他撲通跪在地上,磕頭道:“大帥明鑒,大帥明鑒,小人家世代賢良,從來不敢乾倒賣軍資的事情啊!”

韓複理也不理他,徑直向裡間走去,隨手又劃開了幾個麻袋,裡麵大米的成色確實不錯,看起來清廷在東南刮的地皮,一多半都弄到了這裡。

“大......大帥!”

安慶知府桑開第一身穿藏青色官袍之人立在門口。

桑開第見韓複回頭望向自己,連忙小跑著上前,在雙方距離還有五六步的時候,突然雙膝跪地。

此時地上酒有米粒,桑開第又慣性不減,是以這位大清安慶知府老爺跪到地上,向前滑動,宛若後世足球運動員滑跪慶祝一般。

堪堪在韓大帥腳麵前停下。

桑知府身形未穩,又即刻起頭,口中不住說道:“奴才桑開第,叩見英明神武、領袖中南之督軍大帥!奴才久陷妖氛之中,實則心向漢室,每覽報章,見大帥勝之則欣喜若狂,若聞偶有小挫,則不禁黯然神傷。小人在家中

暗室設有香案,每日歸家之時,必於此中默默禱,祈願大帥早日克定東南,萬壽無疆!小人雖在敵營,然年年月月,日日刻刻無不翹首以盼王師!”

他這一番話說完,又抬起眼眸,仰望著韓複,聲音竟是哽咽起來:“小人今日得見大帥真顏,方知真武帝君轉世之言非是虛妄。奴才見大帥,即如逆子見慈父。逆子縱死於慈父之手,又......又有何憾......嗚嗚嗚......”

說罷,桑開第埋首叩頭,放聲大哭起來。

正哭著呢,就聽頭頂一道聲音傳來:“那好,把他拖出去給我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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