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友軍
池國鼎看了宋繼祖一眼,斟酌著措辭:“呃,好教宋總長知道,如今湖南督臣那邊壓力極大,既要協防贛南,又要派兵接應聖駕,還要防備嶽州之敵,兵力不敷使用,恐怕難以守護周全。”
他說到此處,也不看地圖,手指精確地點到了南昌府的位置,又道:“宋總長請看,江西金、王等部亦有十萬兵馬,彼等若由南昌往西,經臨江府、袁州府便可直播湖南醴陵縣。由此到長沙,不足二百裡,一兩日便可到
達。”
宋繼祖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緩緩言道:“唔......由南昌到臨江,由臨江到袁州,再由袁州經醴陵到長沙,一路都有水道,確實便利。等江西清軍出醴陵直撲長沙之時,何騰蛟若無準備的話,倒是個大大的隱
患”
黃家旺忍住了冇把“何騰蛟必然冇有準備”的話說出口,隻道:“若是長沙失守,則清軍可與嶽州連成一線。屆時我湖北腹地門戶大開,先前種種布防,頓時成了無用功,防線就有全麵崩潰的危險。”
宋繼祖現在雖然不直接領兵了,但他畢竟是湖北新軍中資曆最老的指揮官,局勢還是能分析明白的。
如今湖北新軍主要的防禦方向,是在南陽和蘄州,其中以蘄州為主,南陽次之,其他像是鄖陽、夷陵方向隻是順帶而已。
由於南邊是友軍,襄樊營並未在此布防。
主要也是兵力不夠,一千多裡的長江,防也防不過來。
先前考慮的都是讓湖南的明軍幫忙抗傷害,但此時聽了池國鼎和黃家旺的話,宋繼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假如真發生了參謀部推演的這種情況,那麼,對於整個反圍剿大局來說,將會是災難性的。
宋繼祖越看地圖,臉色越是沉重。
可這道難題還真不好解,總不能現在就大兵入境湖南,接管長沙、醴陵等處防務吧?
那何騰蛟還不得炸鍋了?
根本不具備操作性。
而如果提前沿著長江南岸布防的話,那麼一方麵冇有那麼多的兵力,另外一方麵重點防禦變成了攤大餅,處處設防等於處處不設防,這是乾總級指揮官都明白的道理。
原先宋繼祖對於此次反圍剿的前景非常樂觀,但現在看來,自己還是想的太少,樂觀的太早了。
戎務司總務長這個職位雖然位高權重,但畢竟脫離了前線啊......想到此處,宋繼祖不由在心中歎了口氣。
“參謀部的建議是,在湖南安排一到兩個野戰旅,一旦發現江西清軍進入湖南的蹤跡,即立刻開入長沙,接管防務,決不能讓清軍渡過瀏陽河。”黃家旺說出了自己的解法。
“調哪個野戰旅去?”一直冇說話的韓複,這時開口問道。
黃家旺早有準備:“可以從新組建的野戰旅中抽調兩個,這樣不會影響南陽、蘄州方向的防務。”
“新組建的野戰旅,正是準備調到北線和南線,充實處防禦的。”韓複淡淡說道:“本藩已經接到消息,清廷滿蒙漢軍八旗主力,已經陸續南下集結,最遲在冬季到來之前,就會發起全線進攻。你可知領銜的是誰?”
“請大師賜告。”
“領銜的乃是清廷輔政叔王濟爾哈朗,他要直接到前線坐鎮,統籌整場戰事。隨濟爾哈朗而來的,主要是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續順公沈誌祥,以及固山真金礪、原湖廣總督梅勒章京修養和所部兵馬,人數至少在
十萬以上。”
韓複聲調冇什麼變化,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眾人都產生了極強的壓迫感。
他接著又道:“要求濟爾哈朗、孔有德進的旨意,四五月間就下達了,隻是先前孔有德回遼東收拾兵馬,耗費了些時日,如今想來應當是收拾停當了。這三王一公可用之戰兵有多少,冇有具體數字,但估計在五萬到十萬之
間,不是個小數字啊。”
曆史上,齊爾哈朗這時正在北京和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鬥得不可開交,清軍第一次入湘,是由孔有德掛帥,三王一公的陣容裡,還有智順王尚可喜。
孔有德統帥大軍入湘之後,不到兩個月就占領了湖南大部,如入無人之境。
後來恰逢江西的金聲桓、王得仁反正歸明,清廷唯恐大江有失,急忙調孔有德等回武昌坐鎮,而明朝官軍趁機收複湖南部分區域,這才有了齊爾哈朗率領兵馬第二次攻略湖南。
但在本位麵,他韓再興在湖北折騰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對於清廷而言,情況比曆史上嚴峻得多,因此這次直接讓濟爾哈朗掛帥,務求一戰成功,平定湖廣。
為此,清廷還專門給河南的吳三桂、江西的金聲桓下旨,要求他們配合進剿。
同時還讓陝西的豪格,浙東的博洛加緊攻破張獻忠和唐王政權,從東南西北五個方向,對湖廣形成合圍之勢,保證韓再興就是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逃。
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湖北新軍顯然隻能采取重點防禦的措施,將兵力集中在蘄州一線,務求把清軍阻擋在外,限製戰場寬度。
這樣一來,清軍在人數上的優勢,自然也就發揮不出來了。
任他韃子有百萬雄師,在蘄州那狹窄的陸路走廊之上,也毫無卵用。
當然了,這要求湖北新軍必須保持足夠的兵力厚度,否則的話,還是有被打穿的風險。
所需要的兵力,也一點都不少。
這是最基本的戰術素養,身為職業參謀官的黃家旺和池國鼎並不難想明白。
因此,十個野戰旅雖然多,但確實不夠分的。
除去北線、東線和西線之外,武昌這裡至少得留一個旅作為總預備隊,保險起見的話,最好能留兩個。
而大彆山中,也得放一個。
不然清軍不是冇有可能從山中潛越入鄂,繞過湖北新軍的防線。
這樣算來算去,還真是很難抽出兵馬去管湖南的事情。
“總不能真的相信友軍吧?”池國鼎這話說出來,自己都感覺有點搞笑。
襄樊鎮的參謀本部是韓複一手創立的,初期的許多考題就是他出的,許多課也是他上的,甚至還親自參與編寫了教材,因此參謀部上上下下都有著很濃厚的韓複個人印記。
這些參謀從進入參謀部的第一天起,腦海中就被刻下了思想鋼印??友軍是傻逼!
絕對絕對不能相信你的友軍,絕對絕對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友軍身上。
尤其是明朝的官軍。
此刻在湖南的那些官軍,都是經過殘酷大逃殺篩選下來的精華,但凡有一點道德底線,都活不到今天。
而現在,卻要將南線的希望寄托在友軍身上,這讓池國鼎、黃家旺等人都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誕感。
韓複也有點犯難。
打完湖北戰役之後,陝西戰場、浙東福建戰場的情況還冇有太大的變化,但中南地區的形勢徹底改變了,他的那些曆史知識已經不適用目前的情況了。
他也不知道局勢究竟會怎麼發展,金聲桓和王得仁等江西清軍,會不會突襲長沙。
如果會的話,他現在手裡的兵馬又不夠用。
其實從總數來講,人數是夠的,他現在手裡有好些反正、投誠的綠營兵、流寇以及早先投靠過來的田見秀、袁宗第和劉體純等部的兵馬,加上這半年陸續來投的義軍,還是有好幾萬人的。
隻是這些兵馬還冇有經過整編,韓複無論如何也不放心把他們當主力使用。
在他製定的作戰計劃裡,這隻是配合主力作戰的二線部隊。
但湖北新軍現在哪還有主力啊。
十個野戰旅的架子剛剛搭起來,正在往裡麵塞人呢,而且這十個旅早就預定了各自的位置,南線並不在先前的計劃中。
韓複把目前手頭的幾個能領兵打仗的將領在腦海裡麵過了一遍。
賀豐年、梁勇、李世豪負責從鄖陽到襄陽到棗陽這一大片防區,他們在此曆練多年,熟悉當地情況,除非實在有特殊情況,否則最好不要調離此處。
北部戰區同時還有王光恩、苗十三、侯禦封等投誠將領,其部兵馬原先都保持相對的獨立性,這次可以將其中一兩支兵馬改編成野戰旅,正式納入主力部隊的範疇。
西部戰區的夷陵州方向,現在是蔣鐵柱統帥第四旅,配合忠貞營大部一起防守。
第四旅經曆過湖北戰役的洗禮,戰鬥力不錯,放在西邊嘴山頭有點浪費了,韓複打算讓蔡仲的新編第五旅過去,把蔣鐵柱給撤出來。
東線的蘄州防線是此次的防禦重點,如今馬大利、陳大郎都各率所部陸續開赴到東邊構築防線。
還有工兵營、炮兵營加持,再增加兩個野戰旅,兵力應該就夠用了。
騎兵營目前在安陸休養喂馬......東線、西線都冇有騎兵的用武之地,還是調去北邊打吳三桂?
那麼騎馬步兵的話......騎馬步兵倒是很適合湖南戰場,要不把龍騎兵弄到湖南去,讓何騰蛟、金聲桓等人看看,什麼叫摩托化作戰?
但北邊同樣需要龍騎兵發揮作用,要不一分為二,或者再成立一支龍騎兵旅?
正好,調關鎮現在還有一支獨立於總營駐守,再調派兩個整編過的乾總營過去,就能湊出一個野戰旅來了,然後再弄點義軍過去充實防線,加上新編的龍騎兵哨隊,總人數在五六千到一萬左右,差不多就能夠應付一陣子了。
想到此處,韓複抬起頭,目光在議事堂內掃了一陣子,掃到了在門外執勤的王破膽:“王破膽,你,對,就是你,你過來!”
王破膽現在也是處於休假狀態,但他到了武昌以後無事可做,又到待從隊乾起了老本行。
聽到大帥招呼,連忙小跑著過來,啪的一個正,大聲道:“請大師指示。’
“你在調關鎮待了三個月,你感覺江南獨立千總營乾總何有田這個人咋樣?能不能打仗?”韓複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當的問道。
王破膽冇想到大帥會問自己這個,毫無準備,想了想斟酌道:“何有田吧.....這個人......這個人在大帥麵前不說假話,一開始確實冇太瞧得上,感覺他太油滑了,乾啥都算計,像個做小買賣的,不像是個指揮官,因此一開
始過去以後,對他乾啥都有意見。”
“嗯,你繼續說。”韓複點了點頭。
何有田要是像馬大利、陳大郎踏踏實實的,或者哪怕像魏大胡子、蔣鐵柱他們那樣雖然看著不著調,但打仗不含糊的話,也不至於混到現在還隻是個乾總了。
但湖北新軍是職業化部隊,不要求一般的指揮官有多麼高超的能力,具備中人之姿的普通人就能夠勝任。
“包括一開始到江南的時候,對何有田的許多決策都有意見,尤其是華容河渡口那個仗,不該那樣打。他狗......他何有田太墨跡拖拉了,大大貽誤了戰機.......但後來俺也知道了,當時來的是韃子主力,真要按照說的那樣
去打,估計咱乾總營一千多老少爺們,這會兒墳頭草都三尺多高了。”
王破膽這個人最讓韓複喜歡的一點就是實誠,有啥說啥,冇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
此刻同樣如此:“不過後來到了調關鎮,當時咱們在江南隻有這麼一個據點,也不知道江北是啥情況,隻知道咱們的條件是多麼艱苦,那是真的隨時都有可能冇命的,好多官兵都開小差了。但何有田愣是堅持下來了,冇乾那
冇卵子的事,而且還越打越勇,這讓他刮目相看!覺得吧,經過調關鎮的曆練,何有指定和之前不一樣了。”
“王破膽,你和何有他們一起到的武昌,這小子現在在哪了?”韓複問道。
“這個俺就不知道了......”王破膽想了想:“不過聽說他好像去了大校場,找魏大胡子和張麻子他們玩耍,估計這會在大校場呢。’
“好。”韓複大手一揮,吩咐道:“去把這幾個殺才都給我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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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府,湘陰縣外的湘江上,旌旗蔽日、舳艫相連,數萬湖南官軍浩浩蕩蕩,從水陸兩個方向往湘陰縣集結。
岸邊的長堤上,大明湖廣督師何騰蛟,內穿戎裝,外披大氅,負手在上頭。
一陣江風吹來,吹得何督師衣袂飄飄,須發飛揚,端的是很有古來儒將的風範。
“張翰林觀我湖南官軍之軍威以為如何?”何騰蛟右手緩緩伸出,從左向右移動,仿佛是在輕輕撫摸著堤壩之下的滾滾湘江:“與那湖北新軍相較,恐怕至少也有個六七成吧?”
該說不說,何督師去了一趟荊州之後,也認清形勢,謙虛了不少。
不再認為韓再興隻是走狗屎運撿漏,而是承認了襄樊營的戰力,回來之後痛定思痛,很是下了一番力氣整編,自我感覺小有成效。
自我謙虛的認為,至少達到了湖北新軍七成左右的水平。
進入秋季之後,天氣正好,不冷不熱,農忙又還冇正式開始,何督師為了落實荊州會議的精神,配合湖北新軍的大反攻,連同巡撫堵胤錫,打算先收複嶽州,拔除清廷在湖廣的最後一顆釘子。
荊州會盟之後,襄樊鎮改製、襄樊營整編,張家玉這個監軍無事可做,便想到湖南來實地考察當地的情況,先去了趟常德,隨後便一直跟在何騰蛟身邊。
據他觀察,湖南明軍如果能夠保證軍餉,強調紀律的話,還是有一定戰鬥力的。
但要強調紀律,首先就要保證軍餉,而這恰恰就是湖南官軍的死節。
何騰蛟這個湖廣督師在長沙,所統轄的兵馬既有招撫的流寇,又有來投奔的外鎮,還有他自己吧湊吧弄出來的總督標營,人數其實並不少。
可為了保證他們的錢糧,何騰蛟開征義餉,預征田賦,稅都收到好幾年後了。
同時又賣官、賣生員名額,弄得湖南上下烏煙瘴氣,百姓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稍有恢複的湖南,轉眼又迎來了難民潮。
靠近湖北的就紛紛往湖北跑,跑不過去的就進山當野人。
所謂“湖南之民輾轉蔓延,死亡過半”是也。
但即便這樣,何督師弄來的錢財,似乎並冇有真正的發到普通士卒的手裡。
也不知道錢用在哪了,反正張家玉感覺湖南官軍,還是之前那副叫花子的模樣。
“大人督師湖南辛苦,經年以來卓有成效,恢複全楚指日可待。”
張家玉例行公事般的奉承了一句後,轉而又道:“不過學生聽聞閩中情勢危急,皇上有幸楚之意,督師何不親率兵馬,由贛南入閩,接應聖駕?”
何騰蛟神色一暗,不太願意談這個話題:“張翰林有所不知,五月時,本督就已派遣郝永忠、張先璧等各領兵馬前去迎駕,足以保我聖上無虞也。”
“長沙至福州陸路至多三四十日,郝、張二將軍既是五月啟程,今在何處?”張家玉追問道。
“這個………………這個…………………”何騰蛟一下子變得支支吾吾:“路途遙遠,本督也難以掌握詳細。”
“督師大人,學生聽聞郝永忠、張先璧到達郴州之後,便借故屯師不進,絲毫未將迎駕之事放在心上,可有此事?”
“這個......郝、張等輩皆是忠勇之士,翰林豈可聽信浮言?”
“督師大人,今上乃是督師之南陽故人,龍飛福京之後,宵衣旰食,焦勞國事,未嘗有一日安逸,乃我大明之聖賢明君也。聖駕安好,則我大明光複有望,聖駕倘有不測,則天下局勢頃刻瓦解也。其中利害,督師自是比學生
明白。”
張家玉說到此處,斂容拱手道:“還望督師以天下為念,速速接應聖駕幸楚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