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元誕
“李姨娘,你彆聽他們說什麼大婦,誥命、主母的,其實我家小姐可好說話了。”
“真的,冇出閣之前,我家小姐經常下山雲遊,設壇講經,救濟信眾,在咱們均州、襄陽等處,可是有仙姑之稱的呢。”
“還有,之前湖北地界不太平,有時會遇到蟊賊,但我家小姐練得武當劍法,唰唰唰幾下就打得那些蟊賊落花流水,救了好些人....……”
“去年姑爺娶小姐時的那等場麵,好大的,朝廷裡都來人了呢......楊文驄,楊文驄李姨娘可知道?現在是朝廷的禮部尚書,他當時都來了呢,說便是天家嫁女兒,也不過如此呢……”
漢水之上,天空下起了雨,一支龐大的水師艦隊,在夏季東南風的鼓蕩之下,溯流向上,越過青蔥挺拔的峴山之後,首先見到的便是那大山之下,一根接著一根高聳的煙囪,矗立在密密麻麻的廠房中。
那是個一眼望不過頭,規模極大的廠區。
即便是雨驟風疾的漢江上,仿佛也能聽到裡麵熱火朝天的乒乒乓乓的聲音。
視線再往遠處,便是那座籠罩在雨幕中的,古老而又雄偉的襄陽城。
此刻。
水珠不停地拍打在艙室上,但那劈啪的聲音,完全被裡頭喜鵲般的林霽兒嘰嘰喳喳的聲音所覆蓋。
她今天是刻意打扮過的,又換上了那件紅黃相間的襦裙,興奮地像隻喜鵲,嘴巴片刻也不停。
韓老板的第三房太太,大順王朝高皇後的義女李秀英,穿了件素色衣裙,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認真地在聽林霽兒講話。
她身材偏瘦,又不施粉黛,頭上的簪子和身上的衣裙都是極樸素的款式,此時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像是石頭縫中艱難成長的一粒小小的苔花。
李秀英聽著林霽兒的話,感受著她那旺盛而又充沛的生命力,心中不由有些羨慕,她自打記事以來,就跟著高皇後顛沛流離,轉戰東西,經曆過太多的苦難,也見識過皇爺打進北京城的高光,但從來冇有像眼前這個小丫頭般
天真爛漫過。
一路上,她嘰嘰喳喳的,總有著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天。話題也總是離不開小姐與姑爺。
比如現在,看似一直在說自家小姐如何如何的好,但實際上,就差把我家小姐是大婦,是主母刻在腦門上了。
不過李秀英也不反感,她本來就冇那個爭寵心思,對她來說,最好所有人都把她遺忘在角落,那就是她最舒服的狀態。
林霽兒嘴巴還是連珠炮一般的說著,這時,艙門打開,一道高大的身影混雜著風雨闖了進來,正是此間兩位女郎的主人,韓複韓大少!
“啊!老爺我隔著三間艙室,都能聽到你嘰嘰喳喳的叫聲。”
韓複很是頭疼的叫了一聲,走過去,伸手在林霽兒充滿嬰兒肥的腮幫子上捏了一把:“多好的丫頭啊,可惜不是個啞巴。”
“呃……………噗嗤!”站起來正準備行萬福禮的李秀英一下子冇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她趕緊收攝心神,繃緊整張麵皮,低聲道:“妾身見過老爺。”
韓複看了她一眼,自己這第三房老婆,其實冇什麼大毛病,就是心思太深了,放不開。這不僅僅是床第之事放不開,各方麵都放不開,太端著了,搞得他也要端著......其實哥們關起門來還挺逗比的。
“馬上就到漢水碼頭了,老爺我要先接見在襄文武官員,有些會要開,估計晚上才能回去,霽兒你先到府上知會一聲,免得夫人擔心......
說到此處,韓複又望了望還保持萬福姿勢,眼睫毛快速抖動等待處置的李秀英,知道她心中緊張,想了想又道:“你先跟著我,晚上我再帶你一起過去。”
李秀英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上了水麵,頓時鬆了口氣,輕聲道:“奴家聽老爺的。”
大半個時辰之後,那個比先前擴大數倍的下沉式的漢陽門碼頭,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一級一級的台階上,疾風驟雨中,站滿了前來接駕的在襄文武官員。
韓複下來之後,簡單的與眾人交談了幾句,就直奔獅子旗坊的中軍衙門。
這座三進大院也經過了改造,原來混雜在此處辦公的各個科室,基本都被騰退了出去,隻留下參事室、侍從室和文書室等幾個要害部門。
原先那種大雜院的感覺早已被權力的肅穆所取代。
二進院中那間麵闊五間的大屋,重新裝修後成了襄樊鎮議事堂,門頭的匾額上,寫著“撫綏荊襄”四個字。
“陝西方麵,除原先的定西將軍何洛會、左翼固山額真巴顏、右翼固山額真墨爾根、侍衛李國翰外,受賀珍、孫守法等部的牽製,清廷又以肅親王豪格為靖遠大將軍,統帥尼堪、滿達海等大軍入陝,著手籌劃入蜀之事。”
長條桌一側,整個湖北戰役期間一直留守後方的第一旅都統賀豐年彙報道:“賀珍、孫守法等反正義軍先前會攻西安失敗,損失慘重,如今退守興安州一帶,多次派人與我襄樊鎮聯絡,似有合營之意。”
賀珍等將在順、清、明三方之間反複橫跳,比他還要無恥冇有節操,韓複對此人冇什麼好感,其所部兵馬也絕對稱不上是仁義之師,他冇有收編的興趣。
隻道:“興安州位居漢水上遊,乃溝通漢中的要害,必要之時,我可先聲奪人,搶占此處,不使清軍襲擾我襄樊腹地。第一旅和鄖陽鎮守標要做好作戰計劃,方可做到召之即來,來之即戰,戰之即勝。”
聽聞此話,賀豐年與王光恩趕緊答應下來。
“說說南陽方麵的情況。”
“侯爺明鑒,要說南陽,必先說河南,如今河南巡撫名喚吳景道,亦是韃子在遼東時的舊臣,所轄兵馬不多,其中以開歸總兵高第部戰力最為強悍......”
韓複略略挑了挑眉頭,這位高第也算是明末一號風雲人物了。
在後世,人們通常會把引清兵入關的吳三桂說成是山海關總兵,實際上,高第才是山海關總兵。
並且這哥們在明、順、清三朝都當過山海關總兵,直到去年,才調到河南,任開歸總兵,受新任河南巡撫吳景道的轄製。
算是清軍在河南一般較大規模的兵馬。
賀豐年頂著一張四方臉,繼續說道:“南陽吳三桂方麵,自去年大敗之後,休養生息,大肆招攬伏牛山中土寇充為兵馬,如今戰兵約有一萬餘,鄉勇三萬餘。侯爺攻略武昌之際,吳三桂曾遣兵犯光化、呂堰、棗陽等處,為我
軍所敗,無功而返。”
“吳三桂可有遣人來送信招降什麼的?”韓複問。
賀豐年很認真地想了想,四方臉上露出了點笑意:“那倒冇有,許是他如今這個樣子,也冇臉吹牛皮。”
“恐怕也未必,吳三桂此人隻要價碼合適,連親爹親兒子都能賣,早已不知臉皮為何物。他不招惹我們,我們卻要去撩撥撥他。”韓複指著下首的張全忠道:“你們宣教司弄的那個清宮秘史的話本,還有編的小冊子,可以往
南陽送一些,讓平西王也開開眼界嘛。”
張全忠笑著答應下來,長條桌兩側眾人也笑了起來,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隨即,丁樹皮和王宗周分彆彙報起了總務處、工商總管處、金局的情況。
襄樊大軍在前線浴血奮戰的時候,後方的大生產、大建設熱火朝天,並且已經到了收獲果實的時候,成績相當相當喜人。
去年夏季韓複去武當山時,引入民間資本,啟動了紡織廠、建材廠和水泥廠的建設。
如今紡織廠開了三座,雇傭女工達五千多名,采用水力紡紗車和改良後的織布機,已經完全進入了軌道。
襄樊鎮幾大野戰旅的士卒,大體上都能穿上統一的製式戰襖,完全得益於這些紡織廠的功勞。
而建材廠與玻璃廠,也相繼投產。早期的水泥生產冇什麼太大的難度,如今產量不錯,已經到了應用的階段。
方才那個下沉式的漢水碼頭就大量的使用了水泥材料,同時,這些水泥從穀城順著漢水,源源不斷運往武昌、蘄州等處,修築工事。
玻璃廠是純粹賺錢的東西,但技術難度大,韓複的要求又比較高,為了儘快投產,他百忙之中把自己那點可憐的化學知識都拿了出來,又請來佛郎機工匠,如今產能總算是緩慢的開始爬坡了。
並且還生產出了水銀鏡、千裡鏡等拳頭產品。
尤其是水銀鏡,這玩意相較於此時的銅鏡來說,絕對是降維打擊,一麵巴掌大小的鏡子,成本不到一錢,但賣十元以上,都供不應求。
而且此物體積不大,比韓複之前設想的整麵玻璃,更加容易走私。
如果能弄到江南去,絕對不愁銷路。
要是能出海,那更不必說,妥妥的創彙神器。
製約玻璃廠賺錢的,除了產能和工藝之外,就是銷路。襄樊鎮新興的工商業貴族們,強烈的希望韓大帥能夠一路勝利,為他們帶來更大更廣闊的商品傾銷地。
聽完彙報,韓複隻覺這大後方的形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襄樊鎮在他這位英明領袖的率領下,從黑暗走向光明,從勝利走向勝利!
開完了會,見了要見的人,處理了要處理的事務之後,韓複去了趟獅子旗坊深處的二進小院。
韓複還記得去年寒霜行動之後,他回到襄陽休整,當時是十冬臘月的天氣,趙麥冬站在小院門口的台階上等自己,那翹首以盼,小臉凍得紅彤彤的樣子。
在那之後,韓複十二月離襄,奔赴戰場,如今闊彆八個月,趙麥冬仍是立在小院門前的台階上,伸長脖子往這頭看。
當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由遠及近,由模糊慢慢清晰時,這位漢水船家之女大大的雙眸中,終於露出了極燦爛的光芒。
"......"
趙麥冬叫了一聲,躍下台階,提起裙擺,小跑著奔來,到了少爺麵前,簡直高興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分彆太久,熾熱地感情在表達時,都有些生疏了。
韓複不管那些,一把將小姑娘攬在懷中,輕輕吻了吻對方的額頭,笑著問道:“想少爺了冇有?”
“嗯!”趙麥冬用力點頭:“想了。”
她靠在堅實寬闊的胸膛上,嗅著那混雜了煙草味道的熟悉氣息,感受著砰砰砰的心臟跳動,隻覺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將她緊緊包圍。
“少爺,你好像瘦了,還變老了一些......”
“瞎說,少爺我明明青春年少,風華正茂,正是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年紀,哪裡老了!”
韓複擁她,滿嘴口花花的進了久違的二進小院。
江蕙、菊香、蓮香等人都出來迎接。
韓複隨即把一直跟在身後當木頭人的李秀英叫過來,介紹給眾人相認。
他在夷陵娶高桂英義女的事情,先前已經寫信回來說過了,眾人倒是不意外,隻是見李秀英衣著樸素,麵容清秀,一副怯生生的樣子,都有些驚訝。
這與她們想象中的大順公主,有著很大的差距。
按理來說,趙麥冬過門最早,理應居長,但李秀英又身份貴重,不是尋常女子,不能等閒視之。
趙麥冬正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見禮呢,李秀英已經搶先行動了起來。
她盈盈下拜,以見大婦之禮參拜,口稱:“奴家李氏,給趙姐姐請安,趙姐姐萬福金安。”
趙麥冬過門這麼久,還是第一次享受這種禮遇呢,趕緊把她拉了起來,說妹妹不必如此。
一謙一讓之間,禮數已定。
韓複看著這倆人姐姐妹妹的叫,心中好笑,你倆成姐妹了,那是不是得管老爺我叫一聲歐巴?
想想還挺刺激的。
李秀英姿態放得很低,即便是對待江蘺、菊香、蓮香她們時也非常客氣,毫無半分架子可言,搞得江等人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行了,姐姐妹妹啥的下次有機會一起叫,保準讓你們叫得儘興,叫得開心,叫得不要不要,現在先乾點正事。”
韓複伸手在額頭上抓了抓,指著江:“那個誰,小江,去弄點吃的,老爺我餓了。不要大魚大肉,就要老爺我之前常吃的那幾樣小菜,讓秀英也嘗嘗咱漢水船娘的手藝。
“老爺,下次能不能喊我蘺兒?”
“不能,趕緊去!”韓複擺著手,趕瘟神一般把撅著腮幫子的江蘺轟到後院去了。
身後,李秀英張大嘴巴望著。
她其實早就有這樣的感覺,隻是先前覺得林霽兒可能是特例,但今日進了這二進小院,她才敢確信,原來這位威震湖廣,殺得武昌人頭滾滾,讓侯、綿侯、國舅、太後等人既敬又畏,讓許多忠貞營將領連直視都不敢的大元
帥,在與家人相處之時,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的......李秀英心中感慨道:真好。
韓複作為時間管理大師,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他見天色尚早,本來打算在小院內待上一會兒,與麥冬溫存溫存,清一清欠賬,再去政澤坊伯爵府的。
誰知剛進裡屋不久,外頭就響起嘈雜之聲,蓮香領了個身量高挑的丫頭進來,韓複認得是蘇清衡陪嫁的侍女。
那侍女進來就說,夫人已經臨盆了,請老爺趕緊過去。
韓複一聽,連忙帶上趙麥冬、李秀英等人往政澤坊趕,進了伯爵府,隻見此處不斷有丫鬟婆子進進出出,還有許多穿著白色罩裙的軍醫院小娘子在待命,一片忙碌的景象。
他知道好事將近,剛拐入後院,隻聽臥房中清蘅子“啊”的大叫一聲,隨即,響起了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有個婆子在裡頭興奮地大喊:“是小少爺,是小少爺,是七斤八兩的大胖小子......”
李秀英愣了愣,旋即向著韓複說道:“奴家恭賀大帥誕下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