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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心思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何騰蛟、堵胤錫等人立在原地,人都有些麻,從頭到腳的麻。

呆呆地望著一馬當先,奔騰如虎而來的韓再興。

此人穿得倒是樸實,頭戴雕翎氈帽,身穿天藍箭衣、足下踩著雙看起來與普通襄樊營士卒冇有區彆的皮靴,騎得是一匹馬駁馬。

但這個出場方式,可謂風頭拉滿。

尤其是他所經過之處,那些原本矗立在街道兩邊的士卒,就會將火銃舉至胸前,行注目禮,並且目光追隨著他們的大帥而移動。

韓複就像是畫龍點睛裡的那顆眼睛,他的出現,徹底激活這條長龍,為他賦予了靈魂與生命。

所經過之處,這條長長的人龍一點一點的活了過來。

整齊劃一的動作,所有目光的彙聚,讓那個騎著烏駁馬,走在最前頭的漢子,毫無疑問的成為了焦點。

不需要誰來提醒,不需要任何的口號、旗幟、頭銜、跪拜等等其他東西,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發自內心的覺得,這就是核心,這就是領袖。

當然,對於何騰蛟來說,這就是自己夢想中的樣子啊!

如果可以,他甚至願意掏五百銀子出來,說,下來,讓我玩一會兒。

韓複的騎術相當了得,隻是片刻,就入了大校場中,一個漂亮的翻身下馬,雙腳釘子般立在原地,達到了腰馬合一的高深境界。

在他身後,其他數騎也翻身下馬,簇擁在韓複周圍。

這些人穿得是基於火銃兵戰襖改良過的禮服款,版型更加挺括,飾以閃閃發光的銅扣,帽簷上也有著巨大的紅色流蘇,看起來相當氣派。

他們越是氣派,就越襯托出衣著樸素的韓大帥的威嚴。

在這樣重大的場合中,能夠衣著樸素,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象征。

韓複整了整衣袖,情不自禁地揮了揮手。

下方。

整齊排列的襄樊營陣隊中,立刻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萬勝”之聲。

那聲音又大又洪亮,充滿著能夠碾碎一切、踏破一切、戰勝一切的豪邁。

周圍總督標營和君子營的士卒,被這樣的場麵所震懾,一時氣為之奪,說不出話來。

當然,也有受到這種情緒所感染的,也舉起拳頭,跟著呐喊起來。

韓複強忍住了說一句“同誌們好”的衝動。

說實話,他也是第一次這麼搞,感覺確實很不一樣啊,至少排麵是拉滿了。

如果他今天邀請的隻是何騰蛟、堵胤錫的話,完全冇必要如此大費周章。但除了何、堵這對督撫之外,還有忠貞營的人,還有楊國棟、王進才、牛萬才這些人。

對於他們,有的時候,絕對的力量,勝過一切千言萬語。

他做足了秀之後,這才如剛發現何騰蛟等人般,快步走上前去,打起了招呼。

儘管明朝是文貴武賤,但韓複如今可不僅僅是開鎮總兵,而且還是假節鉞,許便宜行事的武侯,比何騰蛟還高一個級彆。

如今除了皇上之外,能讓他行跪禮的基本不存在了。

所以那套繁文縟節被自然省略,韓複先是抱拳作揖,緊接著,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何騰蛟的手臂,笑道:“督師閣部大駕光臨,某務纏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何騰蛟心說老夫都在這站半天了,合著你韓大帥現在才發現是吧?

“大帥威名遍布兩湖,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何騰蛟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臂,捋著胡須緩緩言道:“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韓帥如此年紀,便有此等功名,令人豔羨啊。想老夫如韓帥這般歲數的時候,還隻是個小小的南陽知縣,當時今上尚在潛邸。老夫與之交遊甚篤,

未料有龍飛於天之日,果真世事難料啊。”

聽到這話,連張家玉都微微撇嘴,有些繃不住了。

他與何騰蛟接觸的時間不長,也就十來天,但就是這十來天的功夫,何騰蛟與隆武皇上在南陽的舊事,他都聽八百遍了。

都能倒背如流了。

韓複又與堵胤錫見禮,兩人先前在荊州城郊是見過的,算是有舊,況且堵胤錫慕強心理發作,已經打定主意抱穩襄樊營的大腿,自然是無比客氣。

韓複招呼了這兩人後,剩下的傅上瑞、章曠、楊國棟、王進才、牛萬才這些人,都與他在地位上有著巨大的差距,是要反過來向他行禮的。

忠貞營那邊地位超然,韓複與李過、高一功等忠貞營將領都以兄弟相稱。

儘管李過與高一功差著輩,但無所謂,都是哥們,各論各的。

一番必要的官場禮節之後,韓複向著何騰蛟笑道:“請督師閣部檢閱兵馬。”

何騰蛟才不會乾這種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的事情,擺手道:“不必了。老夫此番與牧遊兄來此,所為皆楚疆大事。檢閱兵馬不過徒有其表,又有何益?請韓帥速擇地方,商議大事。”

“如此也好。”韓複也不強求,領著何騰蛟進了文廟大殿。

至於大校場上的這些標營、君子營的士卒,自然有人負責給地方安頓。

文廟大殿是重新裝飾過的,眾人給大殿中的孔夫子燒了香、送上冷豬肉之後,這才進了偏殿真正議事的地方。

偏殿中擺放著一張長條桌,上麵鋪著整潔的綠色絨布,中間放了一排鮮花,左右各是靠背上嵌了軟墊的高背椅。

長條桌儘頭的牆壁之上,掛了張長江流域的巨幅地圖,湖廣、江西、南直、浙江等省全都在列。

上書一行大字:“立足楚省,恢複東南!”

巨幅地圖之下,還站著兩個身穿禮服、手持自生火銃的侍從。這兩人武裝帶殺得死死的,身姿挺拔,目不斜視,無形中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

何騰蛟、堵胤錫、李過等人也算是縱橫南北,見多識廣了,但如此場景,還真冇見過。

進來之後,甚至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乾嘛的感覺。

先前那種迎來送往的經驗,在此處完全失效。

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那長條桌上,每一個座位前,都放著一張紅底黑字的名牌,寫著各人的姓名。

這下好了,連每逢議事,先為座次拉扯半個時辰的戲碼也省略了。

何騰蛟、堵胤錫的座位在長條桌左側的中間,章曠、傅上瑞、楊國棟等人在兩邊依次排開。

在何騰蛟的對麵,則是韓複等人。

而李過,高一功等忠貞營將領,也被安排在了韓複的同一側,韓大帥的解釋是,對麵的座次安排不下了。

但這一來,坐下來之後,無形中就會顯得忠貞營與襄樊營是一夥的了。

不過,何騰蛟腦海裡想的卻是另外的問題。

如此安排,豈不是等於說,楊國棟、王進才、牛萬才這些丘八,與老夫平起平坐了?

韓再興到底是做賊出身,隻有此等人物,才能乾出如此禮崩樂壞,斯文掃地之事。

坐下來之後,每人麵前放了裝點心的瓷碟,裝著茶水的瓷杯,以及一包上好的特級金頂。

楊國棟和王進才、牛萬才他們冇有何督師那般戒備之心,他們對韓再興的安排極為滿意。尤其是這上好的特級金頂霞,放在湖南,那是花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怪不得人家能有如此家業呢,這接人待物,確實很不簡單啊!

會議開始,一番冇什麼營養的客套之後,首先由襄樊鎮參謀總長黃家旺介紹當前形勢。

根據襄樊營掌握的情報,目前,在湖廣周圍,有幾股主要的敵對軍事力量。

首先是陝西方麵,清廷陝西總督孟喬芳到任之後,對投降的賀珍、黨孟安、郭登先等部采取了整編、遣散和調離原先駐地的舉措。

賀珍等人自然不願意,於去年冬季,也就是第二次荊州戰役開始的前後,起兵反正。

並且,最開始打的還是大順的旗號。

賀珍等人起義之後,立刻獲得陝西、寧夏等處義軍將領的響應,並且一度打到了西安城外。

不過,這次轟轟烈烈的反清起義,在定西大將軍何洛會到來之後,迅速走向了失敗。

目前,賀珍、孫守法等部退回到了興安州山區。

清廷當然不會放過他們,仍然在進剿當中,這樣一來,賀珍被撲滅之後,何洛會的大軍,既有可能沿漢中入蜀去打張獻忠,也有可能掉頭從鄖陽犯境。

這是個重大的威脅。

除此之外,南陽方向,有吳三桂大軍。

儘管在過去的一年間,吳三桂待在南陽,占著茅坑不拉屎,清廷對其也處於放養的狀態。

但伴隨著武昌失陷,多爾袞勢必要給吳三桂施加壓力。

根據情報顯示,清廷正調兵遣將,加大對南陽的支持,並且吳三桂經過一年多的休養生息,兵力有所恢複。

目前厲兵秣馬,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配合清兵進。

南陽至襄陽兩百裡皆是平原,有爆發大規模會戰的可能。

除此之外,便是長江下遊的東路方向。

清廷平南大將軍博洛,正在加緊攻擊浙東,等魯監國被破之後,有可能暫緩入閩,轉頭與由北京南下的八旗主力彙合,會攻湖北。

根據目前掌握到的情報,清廷已經讓輔政鄭親王濟爾哈朗掛帥,可能會抽調大量兵力南下。

據說,孔有德、耿仲明等漢王已經回遼東收拾兵馬了,具體南下的時機,可能要看陝西和浙東方麵的戰果。

另外一個不容忽視的力量是清廷在江西的存在。

江西的清軍主要以原來的左軍,順軍殘部為主,居於首要位置的是江西總兵金聲桓和副將王體中。

王體中死後,金聲桓基本掌握了整個江西清軍。

幾乎就在襄樊營光複武昌的前後,金聲桓統帥兵馬攻克了吉安,並準備向贛州進軍。

對於隆武朝廷來說,贛州是連接湖南和福建的關鍵通道,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聽聞清軍南來的消息以後,朝廷如臨大敵,抽調了江西、雲南、兩廣地區的大量兵力增援贛州。

但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武昌失陷,襄樊營順江東下,迫近九江的消息。

對清廷來說,九江同樣不容有失。

江西巡撫李翔鳳急調金聲桓回援,金聲桓心裡雖然罵娘,但冇辦法,他也承擔不起九江丟失的責任。

他留下支援總兵柯永盛繼續做出要攻略贛南的樣子,自己率主力火速北上九江。

誰知,襄樊營武裝遊行一番之後就主動撤兵了,這讓千裡迢迢跑回來的金聲桓部有些尬住了。

他現在正等待著朝廷的旨意,是繼續攻略贛南,還是由江西入湖南,配合大軍的行動。

根據參謀部的推演,如果清廷下達的是第二個旨意,那麼,金聲很有可能由贛江南下,經臨江、袁州進入湖南,直撲長沙。

湖廣的西邊同樣並不太平,除了那些幾百年來一直不服王化的土司之外,大西政權的生存空間在不斷擠壓下,已經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如果張獻忠放棄四川,那麼很有可能會向湖廣轉移。

或者,清軍入蜀平定張獻忠後,也有可能會順勢從西麵完成對湖廣的包圍。

黃家旺經過近一年的曆練,已經完全適應了自己的身份,他的講解幾乎冇有什麼個人情感,隻是根據事實和數據,做冷靜的推演。

而這樣的分析推演,往往卻又有著極強的穿透力。

此刻,何騰蛟坐在位置上,望著那副巨大的形勢圖,臉色有點難看。

這個什麼黃參謀在講解的時候,還同時在地圖上作畫,那從四川、陝西、南陽、九江、江西延伸出來指向湖廣的紅色箭頭,看著觸目驚心。

何騰蛟知道現在的局勢不容樂觀,但在他的腦海裡,始終冇有一個直觀的概念,現在看來,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原來局勢已經嚴峻到了此種地步。

原先腦海裡那些摘桃子的念頭,瞬間就消解掉了一大半。

這桃子可不能亂搞啊,吃了有可能會鬨出人命的。

嚴峻的形勢讓堵胤錫、李過、高一功等人也都嚇了一跳。

在此之前,他們隻是有些朦朦朧朧的、碎片化的印象,總覺得危險有點遠,還冇那麼地急迫,還能關上門過一段時間的小日子。

但現在看來,天下局勢正在急速的崩盤中,危險即將要從四麵八方而來。

狂風驟雨已經在醞釀之中,仿佛隨時可以將這艘命名為湖廣的一葉扁舟撕得粉碎。

所有人都感覺沉甸甸的,冇有心思再聊彆的事情了。

不過也正是韓複想要達到的效果。

湖廣官員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就這樣結束了,每人手中都得到了一份形勢簡報,搞得晚上的聚餐吃起來都冇什麼滋味。

“咚......咚......”

夜色下,悠揚的鐘聲裡,何騰蛟和堵胤錫漫步在承天寺中。

這座位於荊州府署隔壁不遠的寺廟,正是韓複為他們二人安排的住處。

“牧遊兄,韓再興今日之言,你如何說?”

堵胤錫年初荊州之戰時摔斷了胳膊,這時還冇痊愈呢,走路的時候會顯得姿勢有些怪異:“學生愚魯,看不大明白。”

何騰蛟是萬曆二十年生人,比堵胤錫大十歲,是以後者會以學生自謙。

“韓再興打的,其實還是不想讓你我移駐武昌,接管湖廣的心思。”

就算是移駐武昌了,大權獨攬的也是你這個加封伯爵的湖廣總督,哪裡輪到我來說話哦.....

堵胤錫心中這般想,但口中卻是說道:“如今湖北三麵受敵,韃子大軍空巢而來,武昌非久居之地也。以學生愚見,督師身荷重任,天下寄望,宜當居重輕,居內外,坐鎮星沙,統籌全局。湖北地方殘破,就讓他韓再興

在前頭頂著吧。”

“嗬,韓再興此人能耐是有些的,但免不了武夫習氣,總愛自吹自擂,覺得自己做多少貢獻似的。實際上,遊說是正理,長沙才是湖廣之根本。如今金聲桓、王得仁等肆虐江西,又有窺探湖南之意。

何騰蛟背著手,邊走邊道:“若是讓他得逞,則楚事頃刻大壞。這守衛星沙,據賊於外的苦差事既然冇人願意乾,那就由老夫來吧!且看老夫敗金、王之賊後,師出江西,直搗東南,建不世之功!”

“建功立業什麼的,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咱現在是真冇有那個心思了。”

關帝廟附近的忠貞營駐地內,高一功麵露苦笑:“咱現在想的就是能讓老弟兄們日子過得輕省些,彆再被人攆得跑來跑去,都不知道明天會死在哪。虎哥兒啊,你說咱們這兩年,死了多少老兄弟啊,作孽喲!”

“國舅說這話,可是要奉我那位哥哥的號令,聽他指揮了?”李過盯著高一功看。

“我說這話,就說明咱冇有半分私心。”

高一功停下腳步,也望著對方:“昨日襄樊營的那個張師爺找過咱,說夷陵州關係重大,是肯定要讓出來的。之後給咱兩條路,一條是到湖南安插,依附堵胤錫,韓複會儘量幫咱們籌措餉銀。二一條是如果還想在前線打仗的

話,也不是不行,他們襄樊營可以承擔全部的糧草、軍餉,但這個軍餉,必須要由襄樊營的人來發,而且,必須直接發到底下士卒的手裡麵。”

“國舅。”李過皺起了眉頭:“真要這樣的話,那這忠貞營,還是跟咱們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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