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精華
韓複五月中旬由漢陽門碼頭登船,逆流而上。
艦隊過嶽州的時候,城內守軍如臨大敵,戒備極為森嚴。
勒克德渾身死,荊州光複以後,在江南活動的覺羅郎球,博爾惠倉皇逃遁,在調關鎮附近受到襄樊營何有田部的阻擊。
覺羅郎球、博爾惠等無心戀戰,潰敗一般的逃入了嶽州城。
如今嶽州城內,有大約一兩千左右的清軍殘部,還有之前歸附的馬麟、李顯功、韓、高士清等部兵馬。
這些人既非能征善戰之輩,又被當前的湖北局勢所嚇到,軍心動搖的情況非常嚴重。
龜縮在嶽州這個孤城當中,惶惶不可終日。
韓複暫時冇有去打嶽州的心思,而以湖南明軍的戰鬥力,想要單獨收複嶽州,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麼,如何解決嶽州問題,就是接下來韓複可以用來談判的籌碼。
水師路過調關口的時候,韓複在旗艦上接見了駐守此處好幾個月的何有田、文廷舉等軍官。
何有田的這個獨立於總營,在整個湖北戰役中,屬於是參加了,但又冇有完全參加。
而且幾個月來孤守調關鎮,損失慘重,炮隊、輜重隊、馬隊幾乎損失殆儘,儘管經曆了艱苦卓絕的戰鬥,但卻冇有取得太大的戰果。
隻有在阻擊覺羅郎球和博爾惠部撤退的時候,有所斬獲。
不過,在這小半年裡,獨立千總營始終與清軍保持接觸,一定程度上也牽製了博爾惠、馬麟的部隊,使得他們不能投入到湖北戰場當中,也算是完成了既定的戰略任務。
最為關鍵的是,在調關鎮這個鳥地方,日子過得是真的苦啊。
心理和生理都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何有見到敬愛的韓大師以後,眼淚都要下來了。
太不容易了。
韓複暫時不打算攻取嶽州,但需要在洞庭湖附近保持軍事存在,因此,仍然需要何有田部扼守調關鎮這個戰略要地。
他接見和慰問了獨立千總營的將領與優秀戰士代表之後,指示相關的後勤保障部門,要儘最大的限度優先給獨立千總營補充兵員和物資。
五月二十五日,水師到達郝穴口,韓複率襄樊鎮文武和同行的湖廣官紳,在此舉行了盛大的公祭,祭奠在兩次穴口戰役中,英勇獻出生命的襄樊營戰士。
第一次郝穴口戰役時,韓複親自率部,殲滅了清軍巴布泰部,為攻取武昌創造了有力的條件。
而第二次穴口戰役時,留守的第四野戰旅,在此奮勇阻擊勒克德渾部的主力,保障了武昌戰役的順利進行。
可以說,冇有兩次穴口之戰的勝利,就冇有整個湖北戰役的勝利。
湖北戰役的高光時刻是最終奪取武昌的時刻,但在穴口,在這個古老的有些殘破的渡口附近,奴兒哈赤第九子巴布泰、平南大將軍勒克德渾殞命於此。
創下清軍入關以來,最為慘痛的失利。
同樣,也有數千名襄樊營的戰士,將自己的青春與熱血,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公祭結束之後,韓複下令在此修建烈士陵園和郝穴口死難烈士紀念碑。
一直到五月二十七日,韓複一行人等終於抵達了荊州。
荊州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楚地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即便是這個中心逐漸轉移到了下遊的武昌以後,荊州也始終都是湖廣重鎮。
不過,經過連年的戰爭,尤其是從去年開始的兩次荊州之戰的摧殘後,荊州城池破損嚴重,市井相當蕭條。
兩次荊州之戰中,大量的荊州居民被派上了城頭,死難者無數。
勒克德渾與鄭四維等人放棄荊州東去以後,又有大量難民出逃,人口流失的情況非常嚴重。
韓複一到荊州,就立刻召集眾人開會。
先一步趕到荊州的陳大郎、蔣鐵柱、蔡仲等人彙報起了情況。
西路軍光複荊州後,又分兵四處,兩個月來,陸續收複了石首、公安、監利、鬆滋、枝江、宜都等荊州府位於江南的縣城。
雖然從來冇有一個明確的協議,但襄樊營就是在按照荊州府界來接管地盤的,再往南的澧州、常德雖然也很空虛,但絕不踏雷池一步。
而湖南明軍似乎也默認了這一點,也不敢輕易到襄樊營汛地來打糧。
西路軍的另外一個重要目標,則是接管夷陵州以及下轄各縣。
不過,這個行動受到了盤踞在夷陵州的忠貞營部的阻撓,在冇有得到韓大帥明確的進攻命令之前,西路軍也隻能與忠貞營保持相持的狀態。
接著是民政方麵,除了少數棄官逃跑和自殺的之外,荊州府縣各級官員,大多反正歸順。
他們給韓複帶來了一個相當嚴峻的報告,明末長期以來的戰亂,尤其是自去年開始的兩次荊州之戰,使得本府殘破至極。
崇禎中時,荊州城內居民大約有十幾到二十萬,如今隻剩下三萬左右,而且大部分都是婦女、兒童和老人,青壯幾乎死亡殆儘。
城中房屋有相當一部分被拆毀用於城防,多處城頭,城牆損毀,護城河淤塞發臭,城內外至今仍有未被清理掩埋的屍體。
整個城市處在一種死寂沉沉的荒蕪狀態當中。
更為嚴重的是,忠貞營盤踞在荊州城外時,曾經多次試圖決堤,長時間的戰鬥也使得堤壩損毀嚴重,鄉野水患肆意,大量的良田被衝毀。
荊州城外本來就有大量的湖泊,如今受水患困擾,許多地方甚至又退回到了半沼澤的狀態當中。
他們懇求韓大帥,必須要趁著汛期真正來臨之前,投入人力興修水利,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除了招撫流亡,賑濟百姓之外,另外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就是,忠貞營被勒克德渾擊破之時,死傷慘重。
這些屍體遍布極其廣泛,散落在方圓幾百裡的鄉野之中。
荊州這種水網密布的環境裡,死屍遍地、蚊蟲滋生,天然就是瘟疫誕生的溫床,他們無力治理,隻能請求無所不能的韓大帥來解決。
除荊州之外,下屬各州縣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幾乎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聽的韓複眉頭緊鎖,心情無比沉重。
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亂世之中,人不如狗,老百姓活得實在是太苦太苦了。
大會之後,又開起了小會。
張維楨身穿上好鬆江布製成的道袍,頭發胡須打理得極為整潔,手中捏著一份文書,滿臉微笑,絲毫冇有韓複那般苦大仇深。
“侯爺,忠貞營反正以來,雖然一事無成,但還是送給了咱們一份大禮啊。鬆滋縣的老營裡可都是闖營縱橫神州十幾年來積累之精華,如今兜兜轉轉,全到了我等手中,此乃天留之以資藩帥也!”
大順軍起兵十幾年來,尤其是李自成重出商洛以後,轉戰河南、湖北、陝西、山西然後一路打進北京城。
一路上不知道搜刮了多少金銀財寶。
李自成撤出北京之時,又將它們帶到了西安,然後在一路潰退的情況下,這些財寶經過挑挑揀揀,剩下來的可全都是精華。
堪稱是一座移動的大明精品珍寶博物館。
除了常規的金銀之外,甚至還有許多韓複後世想都不敢想的文物、古籍善本、名家字畫等等。
親王、郡王、公侯伯爵、督師、巡撫、總兵等王公貴族的金印、銀印也有一大堆。
這些東西一部分被忠貞營殘部帶走,一部分被覺羅郎球帶走,但剩下的部分,仍然相當可觀。
光是看著報告上初步清點出來的數字,就能夠讓人呼吸急促。
反正張維楨呼吸是挺急促的。
“有如此金銀,侯爺不知又可編練多少精兵?且此等文物珍寶,亦是文教之象征,如今儘入我襄樊營......老夫說句僭越的話,此乃天命所歸啊!”一向謹慎的張維楨,在這些金銀財寶麵前,都顯得狂熱起來。
蔣鐵柱、黃家旺和王宗周等人也很激動。
蔣、黃二人激動的原因是,襄樊營在湖北戰役中損失巨大,戰後不僅要撫恤死難,補充兵員,還要儘快的擴軍。
以目前襄樊營單兵一年近五十兩銀子的使用成本來看,想要實現侯爺擴軍的宏偉目標,需要花費的銀子是海量的。
而伴隨著銀元改革,侯爺還要將普通士卒的月餉提高到一元五角,並且對裝備、口糧做進一步的改進,那麼單兵使用成本,將會更加恐怖。
有了鬆滋縣的這批金銀做保障,至少不用擔心發不出軍餉了。
實際上,明末的抗清鬥爭,表麵比拚的是戰力,實際上,拚的全是財力。
清軍的組織度、紀律性和戰鬥力,靠什麼來保障?
自然不會是信仰。
而是充足的糧餉。
與之對應的,何騰蛟招撫忠貞營,疏遠對詔安不是十分熱衷的田見秀、袁宗第等人,拉攏郝搖旗、王進才、牛萬才等積極分子為親信,又儘量吸納左軍餘部馬進忠,王允成部的兵馬。
同時為了避免受製於軍閥,又自己招撫了一些兵勇作為親信標營。
短時間內,將自己從無一兵一卒的光杆司令,弄成了手握重兵的實權督撫,且不失時機的發動了北伐。
你能說他的策略或者能力有問題麼?
有當然是有的,但誰冇有問題呢?
勒克德渾、羅繡錦、祖可法、徐勇他們同樣一大堆的問題。
隻是湖南地方殘破,既冇有糧,也冇有餉,更冇有一個中央朝廷給他源源不斷的輸血,僧多肉少,最基本的物質保障都冇有,怎麼能打仗?
清廷在主戰場上,一年能投入上千萬兩的軍費,在順治末年,光是在雲南一省,就投入了九百多萬兩。
現在雖然冇有這麼誇張,但幾百萬兩的軍費投入到湖廣,還是冇有問題的。
何騰蛟也好、堵胤錫也好,拿什麼和清廷對抗?
他們湖廣所有文武大臣綁在一起賣了,也賣不出這麼多錢啊。
所以為什麼永曆年間,朝廷把能丟的都丟了,隻剩下西南尺寸之地的時候,反而掀起了反清的高潮,就是因為西營經營雲貴,有了能夠輸血的基地。
現在,湖南遍地是營頭,到處是大帥,何騰蛟、堵胤錫這對督撫,既冇有那個能力,也冇有那個條件好好經營。
當然了,襄樊營可以。尤其是有了鬆滋縣的這批財寶之後,手頭就更加寬裕了。
因此王宗周也很高興,襄樊營在武昌雖然繳獲頗多,但那些銀子也不能全融了鑄造銀元啊,所以能進入光複銀行金庫的數字,就比較有限了。
但現在,隻需要把鬆滋縣的戰利品,分一小半到銀行金庫裡做保證金,王宗周就有充足的信心,將銀元與兌換券推廣鋪開。
隻有丁樹皮麵帶憂色,有些底氣不足的建議道:“侯爺,如今荊州地方殘破,民生凋敝,咱們,咱們是不是該拿些銀子出來賑濟一下?這,這畢竟都是咱們襄樊營的百姓。”
“丁總管的話,正合我意。”韓複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不論原先荊州人民如何抗拒反正,如今都是本藩治下之生民。此番到荊州來,見到如此觸目驚心之景象,本藩著實於心不忍。以我之意,這次拿出十到二十萬的銀兩,
專門用於賑濟百姓、修補堤壩、安葬死難、清理淤積。這筆銀子隻是初始,如果不夠用的話,還可以再做追加。
“嘶......侯爺。”張維楨勸道:“這是不是多了些?如此一來,劃歸軍費的部分,就要縮減許多了。”
“縮減不了多少的,這些銀子賑濟下去,隻要冇有外流,就始終在咱們的轄區內打轉,又不會平白消失。再者,一個殘破的荊州府,於我而言,又有何價值?所以拿出十萬二十萬兩銀子來做災後重建,看似是虧了,但從長
久來看,我們得到了一個生機勃勃,民力複蘇,能夠不斷造血輸血的荊州府,這無疑是大賺特賺。”
見張維楨還要說話,韓複擺擺手:“此事本藩已有定論,就不必再議了,執行即可。”
“是!”張維楨等人見狀,隻得躬身答應下來。
雖然張維楨並不會覺得十幾二十幾萬白花花的銀子散給窮人是造孽,但也感覺無比肉疼。
得虧是有鬆滋縣這個大禮包,不然的話,這筆銀子還真拿不出來。
韓複這次到鄂西來,除了考察荊州等新附州縣的情況,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與何騰蛟、堵胤錫、李過、高一功等人會商。
這是頭等大事。
但正所謂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天大的事不開會,這等大事,就不適合拿到台麵上來說,隻能私下商議。
張維楨進入到幕僚的狀態,斟酌道:“這次西來,沿途之中,包括到荊州以後,卑職聽到不少傳言,湖北許多州縣的官紳,覺得我襄樊鎮官吏清廉,兵馬亦不擾民,買賣也很公道,並不願意督臣、撫臣再移駐湖北。”
“含章冇有說實話,歡迎襄樊營的是有,但比例有多少呢?”韓複微笑道:“恐怕許多舊官紳,都盼著我韓再興早點滾蛋,回到原先那種皇權不下鄉,靠士紳治理的社會吧?”
襄樊鎮官員相對清廉是真的,軍隊不擾民是真的,買賣東西給錢也是真的,但不代表襄樊鎮冇有利益訴求啊。
相反,襄樊鎮的胃口大得驚人,要趁著戰後空虛,收繳一切權力和土地!
這是比李自成、左良玉和我大清還要惡毒的招數。
韓複可是知道的,武昌鄉下的許多大戶,整天聚在一起紮小人,咒他早死呢。
“嗬嗬。”張維楨尷尬一笑:“原先鄉野間確實有些許浮言,不過,侯爺以一谘議局之虛銜,而儘收湖廣士紳之後,這種議論便少了不少。以我參事室掌握的情況看,湖北大部分地區,還是更加歡迎我襄樊鎮的。
“歡不歡迎的,反正本藩肯定是要賴著不走了。”
“侯爺,這次何、堵二大人要來,若是提出移駐武昌,行使總督職權的話,咱們如何應對?”王宗周有點擔憂:“有這兩個婆婆在頭上懸著,好多事情就不方便做了。
韓複思忖道:“依我看,何騰蛟是願意到武昌來的,但他不敢來,害怕受製於本藩,除非有皇上諭旨。他要是真的貿然跑到武昌,當他的總督大老爺,那咱們就趁機派兵南下,把湖南也納入掌握之中。”
“這倒是條妙計,過幾日會談之時,侯爺不便出口,便由卑職想法子提出來,保準何老爺什麼心思都冇有了。”張維楨感覺侯爺此計很有威懾力。
韓複輕輕搖頭:“何總督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的,不會如此冒失。再者,馬上韃子大兵要來,鄂東立時將為前線,咱們這位督台大人是不願意來?這趟渾水的。如今真正需要考慮的,還是忠貞營的問題。”
“侯爺明鑒,忠貞營的問題,其實還是在何處駐地安插的問題。”黃家旺對局勢看得很清楚:“忠貞營大小將領百員,人數不下十萬,而夷陵州地狹民貧,絕難供養,並非可久居之地。隻是對目前的忠貞營來說,這又是唯一駐
紮之所,自然難以放棄。”
“黃參謀說的對。”丁樹皮也插話道:“隻要咱們能給他找塊地方安插,我估計,李過、高一功他們,也不是非要占著夷陵州不可。
“是這個道理,所以本藩精挑細選,為忠貞營找了個好地方。”
“什麼好地方?”眾人齊聲發問。
韓複笑道:“很簡單,澧州、常德府地方廣大,糧草充足,又是堵胤錫的地盤,讓忠貞營去找堵台好了!”
時間過得很快,經過一係列的書信往來和反複拉扯之後,韓複派監軍禦史張家玉親自過江到常德相邀,又派陳克誠為全權代表去了趟夷陵州,三方終於決定於六月初七,在荊州文廟相會,共商大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