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葬明1644 > 第321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二)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321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二)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店家,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武昌,一處茶樓內,換了個裝束的楊興道邁步進來。

他臉色青白,穿了件又臟又舊的長衫,頜下胡須因為疏於打理也顯得亂糟糟的。

一跨過門檻,便大聲叫嚷著要吃酒。

這處茶樓隔壁不遠,就是原先的寧南侯府邸。左良玉還在武昌的時候,湖廣官吏皆仰其鼻息,城內八十萬大軍彙聚,光是總兵就有二三十員,可稱極為繁盛。

那時,這處茶樓接待的都是等著拜見左侯的貴客,檔次相當之高。

並且茶樓是各種消息集散之地,有許多內幕傳聞,因而好多想要攀附左侯卻冇有門路的人,往往也盤桓於此,對端茶倒水的小廝都甚為客氣。

當初左良玉的幕客柳三更就會時常到此處來喝茶消遣。

但斯人已逝,往事已矣,昔日種種繁盛早已成過眼煙雲。短短兩三年間,世道真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處茶樓也幾經轉手,如今隻是個賣酒水、小菜的地方。

服務的對象也變成了往來的行商、過路的客人,以及碼頭上做苦力的短衣幫。

而且,這幾日襄樊營開始攻城之後,城內氣氛陡然緊張,客人一下子少了許多,更顯冷清。

此時,店內隻有三三兩兩的幾桌客人在吃酒,聽到這話後,都側頭來看,但見楊興道衣著寒酸,麵容不整,又頓時失去興趣,紛紛收回了目光。

這個過程中,還間雜著幾句諸如“現在什麼叫花子都敢跑到這來大呼小叫”“還是侯爺在的那會好”之類的話。

楊興道不理他們,屈指敲擊著櫃台,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客官要吃什麼酒?”櫃台後頭,探出個少年人的腦袋,瞧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自然是黃酒!”楊興道接著又道:“爺們這雙招子亮著呢,須得親眼瞧著你把酒從壇中舀出來,看清楚壺底摻冇摻水,可不許你這個小娃娃弄虛作假。”

“嗬......”那小夥計哼了一聲,似乎是覺得此人明明這般窮酸,還如此講究,語氣很是不屑:“那客官要吃茴香豆,是不是還要考我回字的四樣寫法?”

楊興道聞言瞧了瞧那小夥計,甩手不耐道:“什麼回字的四樣寫法?羅裡吧嗦,如此聒噪,快快去給爺們溫酒便是了!”

說罷,他排出幾文銅錢。

那小夥計又望了望櫃台上的銅錢,終是不再說話,轉身溫酒去了。

楊興道也冇再言語,站著吃了兩碗酒、一碟茴香豆,然後抹了抹嘴巴,轉身出門去了。

時間是午後,天氣倒是不冷,隻是冇有太陽,愁雲慘淡的。街上路人稀少,偶有幾個,也都埋低腦袋,步履匆匆。

空氣中還有著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那是廣埠倉大火留下的痕跡。

廣埠倉燒了三日三夜,燒了漢陽門半條街,至今火勢還冇有完全熄滅。

也冇法熄滅。

羅繡錦下令在周圍弄了條物理隔離帶,隻要火勢蔓延出來,裡麵就隨它去吧。

“轟!”

“轟轟!”

遠處,炮聲隆隆,聽得人心頭發緊。

自十三日開始,襄樊營開始從南、東兩個方向加緊攻城,羅繡錦把大炮都調去防守之後,襄樊水師的炮船又在西城外頭的大江上遊弋,肆意傾瀉著炮火。

偌大的武昌城,幾乎到處都能聽到炮聲。

這時,一陣風吹來,卷起了散落在街上的垃圾,一張畫片順著風勢吹來,遠遠望去,花花綠綠的,還很顯眼。

楊興道在空中一抓,將那畫片抓在手中,展開觀瞧,竟是襄樊鎮通過各種方式投射進來的宣傳畫。

畫麵主題是兩個穿著紅色戰襖的襄樊火銃兵,在他們的麵前,則是堆積如山的清軍屍體,上頭寫著幾行大字“武昌城內的綠營兄弟,漢人不打漢人,不要給韃子賣命了!”

這畫片是用套版印刷的,這種技術在蘇州等處已經相當成熟了,被引入到襄陽後,宣教司即開始大量應用,製作了許多宣傳畫。

楊興道無論如何都冇有想到,自己竟會以這樣奇妙的方式,與城外有了聯係。

他看了幾遍,口中嘀咕道:“他娘的,張全忠這個老色鬼,搞宣傳還真他娘的有兩把刷子啊。”

“站住!”

“前麵的那個,給我站住!”

這時,街邊忽然傳來幾聲怒吼,楊興道回頭望去,隻見幾個拿著長槍、手弩的綠營兵正大步向自己走來。

楊興道渾身一激靈,?掉手中畫片,轉身就跑。

誰知,街對麵也有幾個綠營兵。

冇辦法子,楊興道隻得鑽入旁邊的小巷,發足狂奔。

兩撥人穿街?巷,你追我趕,楊興道心中緊張,又不熟悉道路,隻想儘快擺脫對方的追趕,跑著跑著,早已不知到了何處。

片刻之後,竟是跑到了一條死胡同內。

望著道路儘頭那堵冷冰冰的磚牆,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楊興道暗道一聲苦也。

容不得細細考慮,他立刻將剛才從茶樓得到的還冇來得及展開看的小紙條塞入口中,咕嚕咽了下去。

“嗬嗬....咕嚕。”

幾個綠營兵追過來,氣喘籲籲地咽了口唾沫,指著楊興道罵道:“你他娘的跑什麼?”

楊興道毀滅了證據,自覺身上冇什麼把柄了,於是儘量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軍......軍爺追小的,小的心中害怕,自,自是要跑了。”

那領頭的,腿上有顆黑痣的小校,勉強喘勻了氣,大聲道:“把他給我拿了!”

“冤枉啊軍爺,冤枉啊軍爺,那......那畫片是小人在街頭撿的,小人不識字,小人不識字啊!”楊興道連忙大叫。

“什麼狗屁畫片,老子說的不是這個事情!”

“那……………那你們要乾什麼?”楊興道眼見幾個綠營兵越來越近,隻好又道:“告訴你們,老......老子也是兵,老子是張應祥張總爺的兵!”

“嘿嘿,那倒是正好!”腿上有黑痣的小校笑道:“你既是兵,正該去守城殺賊,老子也不算是拉壯丁了,帶走!”

“什麼?!”楊興道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就是冇有想到,這幫二韃子,居然是要拉自己去守城的。

居然是要拉自己這個襄樊營的探子,去給韃子守城,去打襄樊營!

事情的發展有些過於黑色幽默,以至於這位軍情司的副司長,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說,讓你去城頭攬大類,聽明白了麼?”

腿上有黑痣的小校重複了一遍,然後猛地揮手:“帶走!”

“潑 .嘩啦......嘩啦!”

“啊!!”

“娘嘞!”

火上澆油,仿佛已經沸騰起來的望澤門段的城牆,一架架雲梯掛在上麵,無數穿著紅色戰襖的襄樊營士卒,正在奮力向上攀爬。

遠遠望去,好似向上湧動的紅色的海洋。

忽地。

城頭幾口大鍋扣下,裡頭燒得冒泡的金汁滾滾而下,所經之處,一片淒厲的慘叫聲。

原先滿滿當當的雲梯,瞬間薄了一層。

趁此機會,城頭清軍齊聲呐喊,將那雲梯推倒,幾名舉著刀牌的襄樊營士卒,慘叫著在空中飛出一道弧線,然後摔在了厚厚一層的屍體上。

在其他地方,有幾架雲梯上的士卒成功登上城頭,但立刻就陷入到了敵人重重圍困之中。那抹小小的紅色,轉瞬便被消滅殆儘。

類似的情況不斷發生著,人們忘情廝殺,很快就將城根下的屍山又增添了數層。

遠處襄樊營的望車上,韓複雙手找在袖中,麵無表情的望著這一幕,很長時間冇有說話。

自襄樊營成立以來,打過拜香教,打過明朝官紳組織的團練,打過正兒八經的明朝官軍,與清廷的韃子、二韃子也多次交手。

從桃葉渡那支小小的叫花子軍開始,到有今日這般基業,足以說得上是一句“革命艱難百戰多”。

但冇有正兒八經的攻過堅城。

穀城、光化、南漳、宜城、荊門這些地方,或是用計奪取,或是望風歸附。鄖陽是堅城,但決定此城歸屬的戰鬥,已經在左旗營打過了,高鬥樞、王光恩退守鄖陽之後,很快就決定投降,冇有攻城這個步驟。

寒霜行動以來開拓的棗陽、應山、鐘祥等地方,大多守備空虛,襄樊營隻需要用武力脅迫,就可以輕鬆得之。

真正發生過戰鬥的漢川、漢陽,城內守也毫無固誌,被一戰而克。

數來數去,眼前這一次,才是襄樊營創製至今,真正的攻堅戰。

而這第一次攻打堅城,打得就是武昌這種敵人有強烈抵抗意誌,並且本身就是湖廣首屈一指的堅城。

郝穴口戰情緊張,韓複冇有慢慢拖下去的資本,這兩三天,通常是一個上午的大炮齊射之後,便即刻令步兵蟻附攻城。

如此一來,就幾乎是在用人命去一點一點的消磨著城頭的守卒。

死傷極大。

兩天半的攻堅裡,已經陣亡了近兩千人。

那是活生生的,兩千條人命啊!

韓複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死亡,但在如此殘酷的景象麵前,心中還是忍不住的劇烈抽痛。

在這劇烈的抽痛當中,還有無法說出口的愧疚自責。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當然也不會無情到認為這是必要的犧牲,但這近兩千人中,許多都是完整經曆過選拔、進新勇營操練、分配等一整套完整流程的襄樊營嫡係士兵。

他們在幾天之前,還是有著鮮活的麵孔,是活生生的人。

雖然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是為了吃糧才來當兵的,但也有許多人,尤其是許多年輕的士卒,是真切的懷抱著殺韃子救國的理想的。

此刻,卻成批成批的變成了武昌城下,無人記住的屍骨。

每每想到這些,韓複總有情何以堪之感。

“侯爺,韃子守誌之堅,實在令人冇有料到啊。”張維楨受到這慘烈戰況的影響,說話不由輕聲細語起來。

“對羅繡錦、何鳴、徐勇他們來說,武昌就是最後的陣地,已經冇有退路可言了,自然守衛堅決。”韓複淡淡道。

“羅繡錦、何鳴鑾是封疆大吏,身寄守土重任,武昌若是丟了,必遭清廷清算,且家人大多在京師,因而死硬頑固,鐵了心的要給韃子賣命,尚屬可以理解。”張維楨不解道:“徐勇乃是漢將,妻子家人都在城內,又手握重

兵,若是幡然悔悟,以武昌來投的話,乃是何等功績?怎地也一心給韃子賣命?”

“嗬嗬,徐胡子若是不死心塌地的給韃子賣命,他就不是徐胡子了。”韓複問道:“含章先生可知此人奉誰為偶像?”

“請侯爺賜教。”

“乃是前朝的嶽武穆,本朝的劉、杜鬆。”韓複冷笑道:“此人既以嶽王為偶像,自是要搞那他精忠報國的一套,在人家眼裡,咱們才是作亂犯上的賊人。

曆史上,徐勇就是地地道道的,甘心為滿清壓迫事業獻出生命的頑固反動派。

純度相當高。

洪承疇看了流淚,吳三桂見了沉默的那種。

張維楨冇想到此人居然還有如此一麵,心說,若嶽武穆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崇拜者,不知作何感想。

轉念又想,老夫在大順的時候你們罵我是賊,反正歸明之後,你們還罵我是賊,那老夫不是他娘的白反正了麼!

韓複不知張維楨心中所想,見今日損失過甚,加之天色漸晚,便下令鳴金收兵。

命令下達之後,蒼涼幽遠的金聲由近及遠,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陣地。

無數道襄樊營士卒彙聚而成的紅色海洋,又如潮水一般退卻。

這時,城內的徐勇居然趁此機會,出城追殺,想要讓襄樊營由撤退變成潰退,誰知,被早已集結待命的火銃手以迎頭痛擊,差點還被反殺奪門。

這個小小的勝利,一下子讓原本有些低沉的士氣,又恢複了不小。

這至少說明了,賊人已經喪失了出城野戰的能力與資格,隻能被動挨打,隻要持續不斷的攻打,勝利就一定屬於襄樊營。

唯一需要的,隻有時間!

隔日一早,又照例攻打,上午火炮轟擊之後,望澤門破損嚴重,城頭多處垛堞已經蕩然無存,甕城上的箭樓也被轟塌了,城頭韃子死傷慘重,但在徐勇的高壓迫之下,清軍防守依然相當堅決。

到了中午,李鐵頭終於率領工兵營趕到。

李鐵頭雖然還是襄樊營戰鬥序列裡的將領,並且級彆還不低,但他和他的工兵營定位非常特殊。

尤其是從去年六月起,襄樊鎮開始大建工廠,大搞開發之後,工兵營幾乎成了襄樊建築總公司。

而李鐵頭也相當於襄樊鎮的總包工頭。

這大半年來,李鐵頭一直都奮戰在紡織廠、建材廠、玻璃廠、鑄炮廠擴建、漢水碼頭擴建,新建伯爵府的各條戰線上。

若不是韓複急招他帶人來武昌搞破壞,李工頭這會兒還在某個工地上,指揮工人打灰呢。

工兵營到了城南大營之後,也冇有提條件,充分發揮了隻要乾不死,就往死裡乾的工地精神,當天下午就開始勘探地形,選擇合適的爆破點位。

最終選定在了竹牌門附近。

竹牌門也就是後來的文昌門,此門位於武昌城西南角,與望澤門相近,卻又有一段距離,可以牽製敵人在正麵的防守力量。

而此處又麵臨大江,城牆本來就在曆次戰鬥中受損嚴重,連日來在水師炮火的轟擊下,又有了很大的損壞,在後續的土木作業當中,也能夠持續獲得水師艦炮的掩護和支援。

並且此處土質較為鬆軟,很適合掘地埋炸彈。

確立下目標之後,到第二日,工兵營終於加入到了戰鬥當中。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