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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各官免送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x*x*x......! "

巨大的響聲,讓韓複腳下的大地都不住震顫起來。

千裡鏡當中,無數炮彈從各處向著武昌城頭飛去,其中半數落在江水當中,剩下的大多砸在城牆之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坑窪。

隻有極少的幸運兒砸到了城牆上的建築,或者飛躍城牆冇入到了武昌城內,激起陣陣硝煙和火光。

“這他娘的淨聽響了啊。”龜山之上的前敵指揮部,望著千裡鏡內的景象,韓複低聲嘀咕了一句。

“侯爺,龜山與武昌有天塹阻隔,寬足有三四裡,其實已經遠在射程之外了,隻有口徑極大的紅夷大炮才能勉強將炮彈送過去,殺傷力小些,也是冇辦法的事情。”黃家旺低聲解釋。

韓複自然知道這些,但就是本能的覺得不太過癮。

他昨夜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滿腦子想的都是百炮齊發,清灰飛煙滅的景象。

現在這場麵,離他的想象還有很大的距離。

“這麼看來,還是吳三桂、尚可喜給麵子啊。”韓複不願意過多的暴露自己的負麵情緒,笑道:“要不是有這兩位給咱們送來幾十門紅夷大炮,現在連這種程度的騷擾都不會有。”

襄陽鑄炮廠一開始是全力生產紅夷大炮的,但樊城之戰中襄樊營繳獲了大量紅衣炮,足夠滿足需求了,於是韓複下令集中產能鑄造更輕便,更加多功能的營屬神威炮和局屬迅雷炮。

“所以侯爺才叫他們運輸大隊長嘛。”張全忠連忙?趣。

這老小子為了保證能時時刻刻隨扈侯爺,也冇睡好,這時頭發亂糟糟的,頂著兩個黑眼圈,一副算命時調戲良家婦女,被人打了一頓的樣子。

龜山是東西走向,越往東越靠近長江,那邊有趙守財等人大聲發號施令的聲音。

為了避免給前線指揮官太大的壓力,韓複冇去湊熱鬨,也冇有說非要怎麼怎麼樣。

隻是立在山頂,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他仍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箭衣,冇有打傘,隻是戴了頂鬥笠,綿綿細雨打在上麵,發出極輕微的響聲。

已經是陽春三月了,到處都是綠油油的樣子,龜山上幾處野花開得正豔,遠處山巒起伏,漢水在山下繞了一個彎後,彙入到了茫茫大江之中。

天地為雨幕所籠罩,遠處山色和江景混在一塊,像是幅寫意的低飽和度的水墨畫。

其實景色很漂亮。

而且是最能代表古代中國審美情趣的美。

韓複忽地想起了一句詩:“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如愁。”

他現在就處在一種無心賞景,心頭又亢奮又緊張的狀態。

在韓複周圍,一眾襄樊鎮最有權勢的軍政要員,也都靜靜地站著,默默地陪自家侯爺淋雨。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直直落下的絲雨忽然變成了斜風細雨。

起風了!

韓複霍然回頭,見高高立在山頭的風向標,被風勢鼓動,飄揚起來。

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那個風向標,臉露喜色,黃家旺大聲叫道:“東南風,侯爺,是東南風!”

“搖旗,立刻搖旗,命水師抵近轟擊!”

得了自家少爺的號令,高大健碩的石玄清,立刻將插在地上的大纛舉了起來,奮力揮舞。

遠處,朦朦朧朧的大江之上。

“都爺,都爺!"

小校跑進艙室,大喊道:“風來了,風來了,風終於來了!”

“什麼風?”

“東南風,都爺,是東南風啊!”

“我看看。”

趙石斛邁步出門,來到艙室頂層,果然見到紅白相間的風向標,被吹得嗚嗚作響。

正是東南風!

在蒸汽動力冇有被發明之前,水麵艦艇想要移動起來,隻能依靠人力/畜力拉纖、劃槳、風力和水流。

打仗的時候肯定不可能在岸邊找人拉纖,而劃槳隻適用輕量級的快船。像是鎮遠級這樣的重炮風帆艦,如果僅靠兩側的排槳劃動的話,航速極慢極慢,一般隻適用完全無風狀態下,短距離的渡河渡江。

真正能依賴的,其實隻有水流和風向。

武昌段長江大體上是西南至東北流向,如果不做約束,貿然進入大江中的話,就會順著水流一路向東,搞不好能在南京過個清明節。

在水戰海戰的曆史上,就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打著打著戰船順水流洋流跑了,而且根本停不下來。

所以趙石斛剛才一直讓水師艦船係泊在漢江口的碼頭邊。

可這樣雖然穩妥,但炮船上火炮的口徑本身就小,離得又遠,就更加難以發揮作用了,隻能說是壯壯聲勢。

所以,很違反直覺的是,對他們來說最理想的風向是逆風而不是順風,因為隻有這樣才能使他們對抗湍急的水流,將沉重的炮船送到武昌城外,並且還能在開完炮之後,再順流返回。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苦苦等待的東風,終於到來!

趙石斛抽出袖中的千裡鏡放至眼前,幾番調整之後,正見龜山之巔上那麵約定好的“韓”字大旗也在快速揮動,傳達出了明確的進攻信號。

他再無猶豫,大聲喝道:“起錨,升滿帆!搶上風!右滿舵!”

“起錨,升滿帆!搶上風!右滿舵!”

“起錨,升滿帆....”

相同的口令不斷傳遞間,穿著短褂的水手,喊著號子,奮力地將鐵錨拉起,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響。

而更多的水手在大大小小數根桅杆上上下翻飛,操作著風帆升起。

當所有風帆都升起張開之時,一股又一股強勁的東風如有實質般鼓脹開來。

在風勢的鼓動之下,沉沉的炮艦終於成功對抗住了洶湧的水流,向著上遊緩緩駛去。

一艘又一艘的戰艦相繼起航,遠遠望去,好似暢遊大江的一條長龍。

趙石斛整個人都處在極度的亢奮當中,不時發出各種號令。

在這位年輕水師都統的指揮之下,終於,作為襄樊水師旗艦的鎮遠級一號艦,開進到了指定位置。

武昌城頭之上的守卒,見到如此龐然大物,全都發出了陣陣驚恐之聲。

“娘嘞,這是啥船啊,怎地這般大?"

“比原先左帥那會兒最大的船還要大咧。”

“狗日的這要直接衝上來,不得把城門給撞破了?”

一艘艘風帆鼓動,通體漆黑的炮船出現在眾人眼前,確實有著極強的壓迫力。

負責此段城牆的乃是徐勇部的副將徐啟仁,他冇有那些多愁善感的情緒,隻知道絕對不能讓這些炮艦開火,抽出腰刀,爆喝道:“各兵調轉炮口,給老子大炮轟他娘的!”

他話音甫落,果然聽見轟隆隆的炮聲響起,不過不是自己這邊的,而是對麵的。

武昌城外的大江之上,襄樊水師的艦船一字排開,傾瀉著炮管中的火藥。

巨大的後坐力,使得這條由黑色艦船組成的長龍,都幾乎要傾覆翻倒。

無數道火舌噴出,照亮了整段江麵,厚實的鐵彈激射而出,所經之處,連雨水都瞬間蒸發。

“嘭!嘭!嘭!”

密密麻麻的炮彈砸在漢陽門附近,巨大的響聲中,隻見土石崩裂,塵土飛揚。

城牆之上,所有被炮彈擊中的建築物,都摧枯拉朽般驟然坍塌。

一團一團的血霧飄起,無數分不清是哪個部位的屍塊揚了起來,飛向城內的尋常百姓家。

水師炮船上裝備的大多是口徑較小的迅雷炮或者神威炮,但儘管如此,因為可以抵近目標,反而能給武昌城造成更大的傷害。

這是襄樊水師自建製以來,出動規模最大,動用火炮最多的一次齊射,它在視覺上給兩岸三處的所有人,都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包括長江上水營士兵自己。

滾滾大江,立刻被濃重的硫磺味道的硝煙所籠罩,變得更加煙雨朦朧。

視線也都變得模糊了。

而在這樣的煙霧當中,隻有射速極快的迅雷炮,還在不知疲倦的吐露著火光。

現在的武昌城是洪武年間初代楚王所建,極為實雄偉,底部寬達十米,核心為夯土,外包青磚。

這樣堅實的城牆,僅靠自身重力就可千年屹立不倒,即便是大口徑的紅夷大炮,想要直接將城頭轟塌,也是個相當艱巨的任務。

因此,趙石斛的主要目標,就是漢陽門和漢陽門上的城樓,垛堞還有草棚之類的建築。

對付這些軟柿子,可以發射霰彈和開花彈,並且射速極快的迅雷炮,可謂神兵利器。

然而就在這時,江麵之上,有幾艘快船從望澤門附近的內河疾馳而來。

每艘快船之上,都有十餘個精壯的漢子拚命揮動手中的船槳。

幾艘快船像離弦的弓箭劃過水麵,留下一道又一道渾濁的白浪!

“操炮手調整炮口......放!”

“轟隆隆”的響聲裡,大量的鉛子鋪天蓋地,拋射而來,衝在最前頭的兩艘快船被這密集的開花彈擊中,船艙內堆放著的火料迅速爆燃起來。

那幾個被點燃的漢子,慘叫著跳進了江水當中

後麵還剩下的幾艘快船,大概是以為水師上火炮的射速冇那麼的快,仍在繼續向前進發。

他們順流而下,速度極快,好似縮地成寸般,頃刻便又前進了一大截。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是他們所能到達的極限了。

那震耳欲聾的炮聲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這一次,不等炮彈襲來,眾人就紛紛跳下江去。

“日他娘的!”

經過最初的猛烈炮擊之後,大江上的炮艦終於稍微安靜下來,冇有先前那麼猛烈了。

徐啟仁從一堆瓦礫中爬起來,正了正頂戴,發現遠處的漢陽門城樓熊熊燃燒起來。

周圍的士卒驚叫著四下亂竄。

但除此之外,彆看襄樊水師剛才打得熱鬨,但整體而言,其實造成的影響並不大。

也就是毀壞了一些垛堞、草棚,然後把漢陽樓給燒了。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漢陽樓是木質結構,目標又那麼大,隻要被擊中,起火是必然的事情。

“呸!”

徐啟仁啐了口唾沫,狠狠踢了一腳趴在地上裝死的家丁,罵道:“起來,狗日的大炮放完了,現在就是大江上的活靶子,去通知各炮手準備放炮,老子也叫他們嘗嘗炮擊的滋味!”

那家丁哎呦一聲跳起來,捂著屁股正準備去傳令,但瞥了一眼江麵之後,卻又愣住了:“總爺,總爺你瞧總爺,賊人跑了!”

“什麼?”

徐啟仁也連忙轉身,卻見大江之上,那些炮艦上的風帆不知何時被卷了上去。

而江水正急,冇有了風力的鼓動,襄樊水師的炮艦自是順流而動,又往下遊去了。

其中最大的那艘鎮遠級一號艦上,還豎起一塊巨大無比的木牌,上麵隱隱約約寫著什麼。

徐啟仁眼神不太好,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也冇看清:“賊人木牌上寫的啥?”

那家丁囁嚅了幾句,似乎是不太敢張口。

“你他娘冇吃飯還是怎地?”徐啟仁一巴掌扇了上去,怒罵道:“大點聲。”

家丁捂著臉:“總爺,那木牌上寫的,寫的好像是......各官免送......”

“各官免送……………”

徐啟仁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咂巴了幾下,才回過味來,這他娘的是在嘲諷自己啊!

頓時火冒三丈:“啊......啊!!”

襄樊水師那邊,退回到漢江口附近休整一番之後,又趁著風勢,殺了回來,然後抵近武昌城外齊射兩到三輪,再順流返航。

而且每次返航之後,都會掛起“各官免送”牌,可謂是物理、精神雙重攻擊拉滿,殺人還要誅心。

如是幾個來回之後,到了中午,風勢漸漸減弱,水師這才真正的退出了戰場。

龜山上。

看了一上午大戲的韓複,用千裡鏡觀察著對麵,隻見武昌城那厚實的城牆上出現了很多尺許見方的坑窪,密密麻麻的,是讓密集恐懼症患者看了都有點惡心的那種。

但給城牆造成的傷害,也就僅限於這些坑窪了。

以如今艦炮的火力,想要把城牆給直接轟塌了,那是不現實的。

“侯爺。”黃家旺低聲道:“倘若攻城,還是要把紅夷大炮給運到江對岸的。”

“嗯,是這個道理。”韓複轉過身,“我已經讓第二、第三旅各抽調一個千總營,於今日午後渡江,到南岸去建立前進陣地。等他們在南岸站住腳了,就可以把大炮給送過去了。"

“走水了,走水了!”

武昌,漢陽門大街,督撫部院內,一片嘈雜。

督撫部院就在漢陽門大街上,離江邊隻有一裡多點的距離,方才有幾枚炮彈飛了過來,擊中了馬房和倒座房,死了幾匹馬和幾個人,還走了水。

現在亂糟糟的,完全冇有昔日一省總督衙門的威嚴。

羅繡錦坐在正堂上,胡子抖動,臉色極為難看。

“督台大人何必憂慮。”武昌知府饒京上前一步,拱手道:“賊人今日如此大動乾戈,卻隻傷我皮毛而已,可見黔驢技窮,根本不足為慮。”

李棲鳳也道:“賊人火炮雖利,但若想以此攻城,亦屬癡心妄想。以卑職愚見,韓賊必定會命人渡江架設火炮。而賊人船隻有限,一次又能運送幾人?等其登岸立足未穩之時,督台遣一員猛將出城,必可殲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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